唱罢一回,伙计收了神通忙别的去了,邻桌几个客人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北朔已占了中秦两个府。这万一秦国扛不住,会不会波及咱大粱?”
“哎,难说。这年头,日子可真难过。”
“可不是么,西黎蛮子见天骚扰盘龙隘,往年这时候来的走商,今年连个影儿都没见,再过三日就到大集了,怕是生意都不好做喽。”
“你还有空操心生意,若是盘龙隘也打起来,咱们镇子离这么近,小命都难保,那才是……”
一个中年汉子不耐烦道:“行了行了,论什么国事,咱也管不到,听了还心烦。说点别的。我这出门一个来月,镇上有什么新鲜事儿没……”
“就这点屁大的地方,能有什么新鲜事……老巷口有家姓花的,小哥儿不想嫁军户,闹退婚上了吊算不算?”
花见山端着水碗的手猛地一顿,不由看向自家哥儿。花颜倒跟没事儿人一样。
议论还在继续:
“花家?是以前开布庄,后来遭了山匪赔到倾家荡产那家?”
“对对对,是那家,他家哥儿长得,那叫一个……”
“面来喽!”
一声响亮的吆喝猛地打断那人的话。
老板端着两碗冒热气儿的汤面搁在他们桌上,赔笑道:“嗐,您几位,这又是打仗又是上吊,说来多晦气……快趁热,吃面吃面!”说完又快手的将其他几碗上齐。
再没人说话了,一片唏哩呼噜的嗦面声。
花见山松了口气,片刻后,他们爷俩的面也端上来了,老板还另送了一小碟腌菜,压低声音招呼,“花老哥,真是难得见你,试试我刚腌的萝卜。”
花见山赶紧点头道了谢,再低头,花颜往他碗里夹了块肉。
素白的大瓷碗托着褐色的汤底,面条上盖着巴掌大的肉片,色泽红亮、香味浓郁,还有翠绿的葱花香菜散落在上头。
喉结动了动,花见山却没急着动筷子。
旧年家境还好时,山珍海味他也吃过不少,这点子焖肉面实在算不得什么。
可这是哥儿用第一次挣下的钱请的,这十五文一碗的汤面,每一滴、每一片、每一根,都沾着芽芽熬夜时的辛苦。
他细细端详着,花颜却在一旁催促,“爹,快吃啊,一会儿就坨了。”
“诶。”花见山连忙扯着嘴角应了,大口吸溜了一筷子,又夹起肉片塞嘴里嚼着,眼眶不知怎的就有些发热。
“唔……真香。”
确实香,一顿午饭吃得人心满意足。
吃罢,两人就在店外树荫下小作商量。今日挣了点钱,花颜想去置办些颜料,老爹则想去附近村子再走走,花颜便央求他顺便看看能不能遇上些通脱木,多砍点回来备着。
父子俩在岔口分了手。
花颜揣好了钱袋,先去了百草堂。
掌柜的记得他,客气问,“小哥今日想买些甚?”
“五钱红花,五钱槐花,一两乌梅,再来两块桃胶。”花颜利落报了名儿。
这些药材既能做染料也能做颜料,只是制法略有不同。染料用量大,颜料用量小,但工艺稍微复杂些。
都是些常见东西,掌柜的没追问用处,很快就称好了。不算便宜,尤其是桃胶,两块便要二十文,这一套下来,竟是花去了六十四文。
花颜掂了掂少掉大半的钱袋,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开销,掀开门帘走了出去。
他前脚刚走,后堂的帘子忽然被一把掀开。
蒋鹏飞快步走了出来,在铺子里飞快扫上一圈,愣了一瞬,又追到门口朝外看。
街上人来人往,哪儿有他想象中的那个身影。
他转头冲掌柜问:“刚才可是个漂亮哥儿来买东西?买了些什么?”
掌柜的如实答了,买的也不过是些常见的药材。
蒋鹏飞心中纳罕,颜哥儿既然没事儿了,怎的还不托苏梨来寻他,那瓶伤药也不知用的好是不好。
花颜他爹是个溺爱的,经过这么一招,想来亲事已经处理妥当,也是到了要跟父母提提这人的时候了。
可一想到娘那性子……蒋鹏飞沉默片刻,皱着眉回了后堂。
出了药铺,花颜拐进了一旁的粮油铺子。
“店家,来三升糙米,两斤白面,再来一两豆油,三两酱豆。”
糙米三文一升,白面贵些,七文一斤,豆油更是要八文一两。不多点的东西,又是三十来文花掉了。
钱袋快要见底,他在路边菜贩子手里买了少许姜葱蒜,咬咬牙,又去了肉铺。
猪肉十二文一斤,自花家遭难后,都是逢年过节才舍得见一点荤腥。
花颜却没法忍,他本就好口吃的,尤其这身体才十八,还在发育中,乱世里的医疗条件肯定很差,有一副能抗造的好身体比什么都重要。
做好了心理建设,剩下的钱,他全都割了肉。
等他提着沉甸甸的篮子,另一支手大包小包走出肉铺的时候,又变回荷包空空的穷光蛋了。
回到家放下东西,花颜揭开发酵缸盖子看了一眼。
淡淡的酒酸味儿飘了出来,缸里的马蓝水已经起了泡,目测进程良好。
看来这世界的物候条件,与前世确实大差不差。花颜松了口气,这蓝色染料算是有了着落。
时间还急不得,先做通草花用的颜料。
槐花是用来提取黄色素的,方法很简单,像炒菜一样先翻炒至金黄,再加水用大火煮沸,小火慢炖,最后的溶液过滤沉淀后便是成品。
红色就要复杂些。得用“杀花法。”
何谓杀?其实就是揉。
花颜将红花放冷水里先搓上它半个钟,淘洗掉易溶的黄色素。然后放进石臼里捣成浆,用麻布包了过滤,反复绞出汁液。
再用煮过乌梅的水淘洗红花残渣,进一步去掉黄色素,才能得到色泽纯正的红。
红花染布的方法也是如此,只是那用量就不是花颜手中这几两能搞定的了。而且时下温度过高没法染,红布要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染,才足够鲜艳。
色素提取完成,再混以桃胶增加附着度,花颜团团转着忙了快三个时辰,家里能用的锅碗器皿几乎都被他征用了,总算得了两小碟粗糙的颜料。
虽然没有矿物颜料那般鲜亮厚重,但这草木质地的会更显清透,正合适通草花温润的自然感。
他心里琢磨着新的花样子。
物以稀为贵,不能光卖之前的老款式,反季节的花应该更稀罕些。冬日腊梅秋海棠,若是能在春日的大集上瞧见,必定不愁销路。
再者,光做发簪也太单调,也不是人人都喜欢往头上戴花。
不如用之前从老爹那拿的碎布头搓了绳子,编些手环、挂饰,再佐以永生花点缀,随那些爱美又想低调的,挂手上或挂香囊,也算雅致。
日头渐渐偏西,吱嘎一声响动,花见山满头大汗地挑着担子进了院门。
箩筐里塞得满满当当,上面盖了树叶子遮掩着,像是生怕被人发现了宝贝。
放下扁担关了门,便冲花颜兴奋地喊,“快看爹带了什么回来。”
那不就是通脱木的叶子么……花颜暗笑一声,凑趣儿地挨过去翻看。
果然,整整两箩筐青皮白芯的通脱木杆子。
“哇,这么多!”
“今儿运气可好,往周家村的路上见了一大丛,爹这就帮你把芯子都取出来。”
花见山显然是累坏了,额头的汗顺着往下淌,他随手一抹,弯下腰往外拣树枝。花颜赶紧回屋给他倒了碗水递过去,
“爹,歇会儿再取吧,我这就去做晚食,今儿个咱吃好的。”
转身进了灶房,花颜将猪肉切小丁,葱切花,姜蒜剁成蓉。上回买的陈皮也切上几丝备用。
起锅烧油,待油温上来,将肉丁下锅煸到变色,收干水汽。再加入作料爆香,最后掺水和酱豆慢火熬制,直到汤汁浓稠,油酱分离为止。
钱少,买的肉不多,只做一两顿炒菜实在耐不住吃,不如做成肉酱存起来,想吃的时候随时都能骗骗嘴。
肉酱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出的香味实在太霸道,花见山在院里取树芯儿,那口水咽得,手上的动作都慢了。
别说是他,隔壁苏家都闻着了味儿。林幼娘冲着院墙瘪了瘪嘴,心想那永生花不知挣了多少钱,这两父子嘚瑟成这样。转身风一般地进屋,打算催苏梨改了主意,好歹把这门手艺哄到手。
趁着熬酱的功夫,花颜麻利地合了面,烙了些葱花饼。再用腌菜快手做出个咸汤。
等一切收拾停当,他朝院里喊上一声。
花见山洗了手进到灶房,父子俩就坐在小凳上,一人一张葱花饼摊开,一大勺肉酱卷里头,捏着两头往嘴里送。
咬上一口,滚烫的肉酱混着葱香面香炸开,咸鲜浓郁,好吃到没话说。
花见山一气吃了四张,肚子实在装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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