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十八年冬天瓦兰落了一场罕见的大雪,演武场白茫茫一片,雪没到脚踝。怀珵站在场中央,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又被风撕散,他十八岁,握剑的手比九年前粗了一圈,指节上有旧茧,木剑横在身前,剑身覆了一层薄雪。
对面三个人,都是莱文从亲卫里挑出来的老兵,最年轻的也跟他打了八年仗。莱文站在场边没说话,双手抄在袖子里。三个人同时动了。怀珵左脚踩实身体往右侧倾,让过正面那一剑,木剑从肋下穿出去磕开第二剑的同时右脚别住第三人的踝骨,那人往前扑脸埋进雪里。他收回右脚转腕,剑尖点在第二人手腕外侧,不重但够准,那人手指一松木剑掉在雪地上。最后一人从侧面扑过来,怀珵没回头——他听见了风声,身体往下矮了三寸,木剑从下往上撩拍在对方膝盖弯上,那人单膝跪地,怀珵的剑已经搁在他颈侧。
前后八息。场边围观的亲卫安静了两息,然后有人吹了声口哨。莱文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雪地里还在扑腾的人,说起身,然后转向怀珵,说别住脚踝那一下角度再低半寸,人要是穿了重靴你绊不断;最后一个你矮身太慢,他要是快半拍你脑袋上就多一道口子。怀珵应了两声是。莱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怀珵看见了——这是莱文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尤里靠在校场边一棵白桦树上等他,训练甲没脱,剑挂在腰间,发梢挂着碎雪。他十七岁,个子已经比怀珵高出半个头。
"怎么样?"
"全项第一。"
尤里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说操莱文真点头了,怀珵说点了。尤里问哪个最难,怀珵说战术推演赢了三个老兵。尤里看着他停了一息,然后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慢慢咧开、眼睛亮起来的笑,说走吃饭饿死了。两人并肩往食堂走,雪在靴底下嘎吱响。尤里说你侧切还是慢,怀珵说你每次也从右边攻,尤里说所以我说你得改,怀珵说说跟改是两回事。尤里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嘴角一直没放下来。走了一段他突然开口,说操,全项第一。怀珵说刚才不是说了吗,尤里说我就想再说一遍。怀珵没忍住也笑了。全项第一——从八岁进质子营到十八岁,从连瓦兰话都说不利索到皇太子亲卫考核榜首,这些数字他不在意,但尤里在意,尤里比他还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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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核结果报到安德烈书房那天晚上,太子召怀珵过去。安德烈站在窗边,手里捏着那份考核记录,壁炉的火光把他半张脸映成橘红色,另外半张沉在暗处。
"剑术、骑射、战术、兵法、瓦兰律法,全优。"他把记录搁在桌上,手指点了点纸面,"莱文说你在推演里赢了三个老兵。"
"他们让了。"
"放屁。"安德烈笑了一声,很轻,"莱文从不让人放水,你知道的。"
他转过身看着怀珵,指着桌上一卷摊开的兵书问他看过没有,说这里讲一场仗的输赢不在兵多兵少在——怀珵接上说在信息。安德烈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怀珵说兵力决定你能打多大的仗,信息决定你打哪一仗,敌人从哪来带了多少人粮草撑几天,知道这些比多一万人管用。
安德烈没有马上开口,打量了他一阵。"你跟我像。"
怀珵低头。安德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倒了杯酒推过来。怀珵说我不太能喝,安德烈说在瓦兰不喝酒怎么混,学着。怀珵端起来抿了一口,辣,皱了下眉。安德烈笑了,不是嘲讽,是一种很松弛的笑,说我十几岁的时候也这样,跟在父王后面喝酒,喝完觉得自己能打赢天下所有的仗。怀珵问后来呢,安德烈说后来发现打不赢,仗打不完但人得活下去。
他看着怀珵,目光沉下来。"你现在有本事了,有人看重你了。但你记着,瓦兰这个地方——今天给你的东西,明天能收回去。"
怀珵说我知道。安德烈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还有件事,他准备上书女王给怀珵一个正式的姓氏。
"萨文。怀珵·萨文。这个姓在瓦兰不常见,但女王认。等手续走完,你就不再是无名无姓的质子,你可以得到萨文家族的庇护。"
"殿下——"
"别急着谢。手续要走,女王批不批还不一定,我先上了再说。"安德烈端起杯子喝了口酒,"去吧。明天开始跟莱文学夜战。"
怀珵走到门口,安德烈叫住了他。"怀珵。你母亲要是看见今天这份记录,会高兴。"
怀珵站在门口,手指扣在门把上收紧了一下,然后点头走了出去。走廊上很冷,他的脚步没停。
春夏秋日子过得快。怀珵开始跟安德烈参加军议,坐在太子身后记录,听将领们讨论兵力部署、粮草调度、边境巡防,有些词听不懂晚上回去翻兵书一个一个查。有一次军议安德烈抛了个问题,说北境守备军如果反了从山口南下怎么守,将领们争,有人说堵山口有人说退守圣米尔堡。安德烈看向怀珵,怀珵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了很久,说堵不住山口太宽,退也不行,圣米尔堡被围了就成孤城。一个老将问那你说怎么办,怀珵说放进来,诱敌深入峡谷两侧布伏兵前后封死。老将说人家不傻看见有伏兵就不进了,怀珵说所以得让他们以为没有,派一支小队假装溃败引他们追进来。
军议散了以后安德烈把他留下,说你今天话太多了,你年轻又是外族,越急着表现他们越觉得你狂。怀珵问那我该怎么做,安德烈说等,让他们先说,等都说完了你再开口,在瓦兰权力不是靠聪明拿到的,是靠耐心。怀珵记住了。从那以后军议上他不再第一个开口,学会了等,等所有人都说完了再站起来只说最关键的那一句,效果比之前好得多,老将们不把他当小孩看了。
那段时间是怀珵到瓦兰以后最安稳的日子。他有了自己的住处,二楼一间房窗户朝东,清早能看见维加河上的雾,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兵书。莱文给他安排了四个侍卫,怀珵说不需要,莱文说殿下说的,那就四个吧。周末常去安德烈的私人庭院,东殿旁边不大,有花园凉亭和一个小练武场。尤里在练武场等他两人对练,尤里臂展长出剑重,怀珵不跟他硬碰,退半步让开第一剑从侧面切入,尤里赢十二局他赢八局。
卢西安坐在凉亭台阶上,手里攥一把小木剑。十岁,埃莉诺的幼弟,维瑟公国埃德蒙公爵的次子,棕发瘦小,腿够不着地在台阶上晃来晃去。他问怀珵刚才那招怎么躲的,怀珵说矮身往左,卢西安问我也可以吗,怀珵说等你再长高一点。卢西安哼了一声举起小木剑对着空气挥了两下,剑对他来说太重了,挥完就扔在台阶上,说我总有一天能用真剑。怀珵走过去把木剑捡起来递给他,说能,但不是今天。卢西安接过剑认真地挥了一下,姿势歪歪扭扭的。
埃莉诺在凉亭里看着他们,裹着厚披肩手里捧一杯热酒。她的身体自从生下尤里之后就一直不好,一到冬天就咳,脸色总是白的,但看他们的时候眼神很亮。
她说你们两个歇一歇。尤里说再来一组,怀珵收剑说你娘说了歇一歇。尤里看了他一眼说你每次都这样我娘一喊你就收,怀珵说你娘身体不好听她的。
尤里哼了一声但还是收了剑。
凉亭里坐下来埃莉诺倒了热酒,尤里喝了一大口皱眉,怀珵也喝了一口,卢西安凑过来伸手要摸怀珵的杯子,怀珵把杯子挪开说小孩不喝酒,卢西安说就一口,怀珵说不行。
埃莉诺笑了,说给他倒点果汁,又看着怀珵说你又瘦了,怀珵说没有,埃莉诺问莱文又加练了,怀珵说是。她叹气说你们俩都不让人省心。
入夜以后尤里去了莱文那里还训练装备,卢西安被侍女带去睡了,凉亭里只剩怀珵和埃莉诺。炉火在旁边烧,怀珵坐在椅子里读兵书,有时候他们不说话就这样坐着,火噼啪响,风从花园里吹进来裹着雪的冷气。埃莉诺问他在看什么,他说兵法,埃莉诺笑了,说又是兵法,安德烈给你开的单子?怀珵说是。她问安德烈觉得你学得怎么样,怀珵说殿下说我学得快。埃莉诺点点头说你确实学得快,但别熬太晚。怀珵翻了一页说不累。
火噼啪响了一阵。"怀珵。你有没有想过以后?不想打仗以后。"
怀珵没抬头。"以前没空想。以前只想活下去。"
"现在呢?"
"现在……"他停了停,"不知道活下去以后该干什么。"
埃莉诺看着他没有回答。过了一会儿说你会知道的。怀珵没说话。窗外雪还在下,风从花园里卷起一层细雪扑在玻璃上化成水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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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暗流一直在。入秋以后冬殿的侍卫明显多了,巡逻频次翻倍,北门南门各加了两个哨卡。怀珵问莱文怎么回事,莱文说北边那些贵族不太安分,在集结兵。怀珵没再问,但他注意到了更多——安德烈书房的灯亮到越来越晚,有时候半夜起来还能看见那道光从门缝里透出来;莱文越来越忙,常常整天不见人,回来时靴子上全是泥。
尤里的身份对外一直是"马夫的儿子",安德烈的亲生儿子但不能让人知道。这件事埃莉诺跟怀珵说过一次只说了一次,说尤里的血统是秘密,在冬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怀珵点头没多问,他懂得什么叫不能说的东西。卢西安不再在练武场挥他的小木剑了,更多时候待在埃莉诺房门外安静坐着,尤里训练完过来找他,两人就并排坐在走廊上谁也不说话——十岁的孩子已经学会了安静。埃莉诺的咳更重了,开始卧床,医生来了几趟每次出来脸色都不好看。有一天怀珵在走廊上碰见安德烈,比平时更疲惫,眼下青黑一片。怀珵叫了声殿下,安德烈说还没睡,怀珵说在看书,停了停问出什么事了。安德烈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没事去睡吧,转身走了。怀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那天深夜莱文来找他。怀珵刚躺下,莱文推开门关上门背靠门站着,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听好了。"莱文的声音跟平时一样平,但怀珵认识他快十年了,能感觉到那种平静底下绷着的东西,"如果冬殿出事——别问。听我说——你带卢西安往南走,去维瑟公国找太子妃的父亲埃德蒙公爵。"
"为什么是我?"
"太子妃信任你。埃德蒙公爵会记得你做了什么。"
"你呢?"
"我带尤里走另一条路。别管他怎么出去,你只管把卢西安送到。"莱文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要回冬殿,不要找殿下,不管发生什么,活着走。"
"我答应你。"
莱文点头走了。怀珵站在窗前,安德烈书房的灯还亮着,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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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殿之变发生在一个冬夜。白天一切正常,上午例行军议议题是春季边防调度,将领们为一笔粮草的分配争了半个时辰,安德烈拍了桌子定了方案。散会后安德烈和怀珵在书房讨论,桌上摊着北境地图,安德烈指着山口说从这条路线行军三天到圣米尔堡外围,怀珵说太近了,应该在另一个点加一道防线。安德烈说加防线要人人从哪来,怀珵说西境调,西境这两年太平守备军闲着。安德烈看着他说你继续看看完了跟我说,然后走了。怀珵一个人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傍晚他去庭院,尤里一个人在练武场练剑,动作很重,收剑时带着风声。卢西安坐在凉亭台阶上翻画册。怀珵问你娘睡了,尤里嗯了一声说今天咳得厉害。卢西安抬头问怀珵春天能打猎吗,怀珵说到时候再说,卢西安说你每次都说到时候再说,怀珵说因为每次都还没到。卢西安不满地嘟嘴,尤里走过去揉了一把他的棕发说进去陪我娘,卢西安跑进去了。怀珵站在庭院里,外面很安静,雪在下,空气里有松木燃烧的烟味从冬殿的烟囱里飘过来。
很安静。
回到房间点灯读书,窗外有风,雪花打在玻璃上。他要吹灯的时候听见一个声音——很远,很闷,什么东西炸了。他放下灯芯走到窗边,冬殿方向天际被映红了一片,不是日出,子时,是火。
走廊上立刻乱了。侍女尖叫,有人喊叛军,金属碰撞声和靴底踩石板的声音越来越近。他拉开门,一个侍卫冲过来满脸是血,喊了声怀珵大人叛军从北门打——箭从走廊尽头飞过来正中他后背,他栽倒了,血溅在怀珵的靴面上,热的。
怀珵拔出剑。走廊尽头出现一队人,黑色铠甲不是皇室制式,面罩压得很低,叛军。他转身往反方向跑,东殿深处,拐角处撞上两个叛军,第一个挥刀他矮身闪过剑刺进对方腰侧,第二个从侧面砍过来他格挡,右手手背一阵剧痛,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血沿着手腕滴下来。他咬牙反手一剑砍在对方手臂上,两人倒了,他的手在抖但没时间管,跑。
埃莉诺的寝殿在最深处,门开着。他冲进去,埃莉诺已经穿好外出服,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色苍白但很平静。尤里站在她身边训练甲没脱剑拔出来了,卢西安缩在角落椅子里,十岁的男孩穿着厚棉衣攥着靠垫边角指节发白。
"怀珵。"尤里看见他。
"叛军攻进来了。走。"
"我知道。"尤里握紧剑,"我听到了。"
埃莉诺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桌沿,怀珵叫了声夫人,她说我没事,走了两步第三步腿软了尤里扶住她。她先走到卢西安面前蹲下来。
"卢西安。跟怀珵走。听话。"
卢西安看着她眼眶红了。"你呢?"
"我随后就到。"
卢西安不信,十岁了,他看见埃莉诺苍白的脸,看见尤里握紧的剑,看见门口怀珵衣服上的血。他张了张嘴,埃莉诺的声音变了,严厉,不容商量:"走。"
她站起来转向尤里,说莱文会来接你跟他走。尤里说娘——埃莉诺说你是安德烈的儿子他们要的是你们留下就是靶子。尤里说我不走,埃莉诺说走。她走到尤里面前,她比他矮一个头,抬手拍了拍他的肩,不是拥抱,是拍,很用力。
"活着。"
尤里眼眶红了但眼泪没掉下来。"你也是。"
埃莉诺笑了,很淡。然后她看了怀珵一眼。"带卢西安走。"
怀珵说是。埃莉诺转身走进内室,门关上了。尤里站在原地三息,然后握紧剑说走。
走廊上更乱了,叛军攻进东殿,到处是火光和烟,空气里弥漫着烧焦的木头味和血腥味。怀珵和尤里并肩往外冲,卢西安夹在中间,尤里一手持剑一手拽着卢西安的胳膊,男孩腿短跑不快但咬着牙不吭声。一楼大厅三个叛军在搜房间,尤里把卢西安推到石柱后面说蹲下闭眼,卢西安蹲下了抱住膝盖头埋进去。尤里一个眼神,怀珵往左他往右——尤里出剑重,第一个叛军还没转身剑已经劈在肩上,第二个扑过来尤里格挡,臂展优势在这一刻显露,他的剑从上方压下来对方挡不住;怀珵从侧面解决第三个。尤里回头抱起卢西安,男孩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肩甲里,三人从侧门冲出去。
庭院里到处是人,皇室侍卫和叛军混战,马在嘶鸣,火光映红半边天,地上有血踩上去滑。怀珵说从北门走,穿过花园,灌木丛后面窜出两个叛军,尤里把卢西安放下说贴着墙。一个叛军跟尤里对上,刀碰剑火花溅出来,那人力气不小但尤里臂展更长,第二剑就压住了;第二个叛军看见怀珵从侧面绕过来转身,剑已经到了,刺中腰侧那人跪下去。尤里抱起卢西安三人往外冲。
北门广场全是人,叛军从三面围上来,皇室侍卫死守不足三十人。莱文在门口浑身是血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的,看见他们冲过来喊尤里跟我走。尤里把卢西安递给怀珵说带他走。怀珵接过卢西安,男孩搂住他的脖子手指冰凉。
怀珵在人群中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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