利安德再次醒来时,只看到了一间简陋的屋子。他环顾四周,一个人也没有看到。
他有点头痛,浑身难受,身上盖着的被子明明是干的,却给他一种在阴雨天闷了许久的潮湿感觉,忍不住一下子就将被子掀开了,然后就看到了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衣服。
他烦躁地起身,找到一双同样糟糕的拖鞋——他毫不怀疑穿着这样的鞋子脚都会闷臭的,所以宁愿不穿鞋,直接光着脚走在了地上。
地上是油毡,他对这种东西印象很不好,因为特别容易脏,一旦脏了,很难弄干净,只能重新更换,但问题是,既然家里都用这玩意儿了,肯定也没那么阔绰,也没那个时间折腾,最后还是只能捏着鼻子忍受有着暗色污渍的地面,顶多每周末用苏打水疯狂擦洗,勉强让油毡显得好看一些。
好恶心。利安德踮着脚避开明显的脏污,踩到泛黄的、勉强还算干净的地方,他站在地上,在去厨房找食物和拿报纸了解现状之间犹豫了几秒,最终选了后者。
结果就看到了几张卷起来的英文报纸。他一开始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将报纸舒展开,才发现还真是全英文的报纸。
他:?
如果是别人,可能会尝试阅读上面的内容,但他盯着这密密麻麻的英文看了半晌,也只能得出一句:“看不懂。”
他的英文真的很烂。他没有认真听过哪怕一节的英语课,对于英文的了解也十分浅显,大概就是认得字母表的程度——而且这还是因为英语和法语的字母长得差不多,大多可以对应上。
除此之外,他还听得懂简单的“Hello”和“Bye”,以及一些基础的句式,例如“Could you help me?”
因为他偶尔会遇到来巴黎旅游的游客,他们通常会用英语这么问他。
他严肃地思考了一会儿,发现自己是真的看不懂。他顶多认得几个词汇,因为英语里有很多由法语变迁而来的词,但也看得磕磕绊绊,好半天只看懂了一句话。
【泰晤士河近期发现大量垃圾。议会正在考虑立法禁止人民往里面排放垃圾。】
他:“…………”
看来这报纸也没有什么营养。
他转身去厨房,只走了几步路,就怀疑自己脚底可能已经脏了,于是半路抬起脚仔细查看,发现还真是。这该死的油毡是真的脏。
他感觉自己好像回到了小时候,那时候他也住在一个时常烟熏火燎的屋子里,地上也是恶心的油毡,他拒绝穿别人穿过的油腻腻的拖鞋,因此只能光着脚走,脚底就不可避免地会脏。那真是他此生最不想回忆的时光。
他去到厨房,厨房也是油毡地面,而且更脏了。他在柜子里翻翻找找,试图找到一些食物,可只发现了半瓶过期牛奶。
他现在知道自己到了一个怎样的地方来了。
一个穷得要死的英国佬生活的地方。
所以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谁把他绑架到这儿来了?
总感觉还有事情没有做……但又记不清具体是什么事。
“我绝对不要在这里住。”他自言自语,“太恶心了,噫——!!”
他往旁边猛的跳了一大步,因为一只从柜子与地面空隙爬出来的老鼠。那老鼠似乎一点也不怕人,直勾勾地望着他,他以为这老鼠要袭击他,立刻一个箭步后退,将厨房门关上。
他真该感谢这厨房还有门。如果像他小时候的那个寄养家庭那样厨房没门,这老鼠就要追着他咬了。他真的被一只比他手掌还大的肥老鼠咬过,因此病毒感染,发了好几天的高烧,所以现在才对老鼠这种生物这么畏惧。
他发誓不要再进入这个厨房了。为此他翻箱倒柜,试图找出一些钱,也好委托哪个不怕老鼠的人过来帮他捉老鼠。他这时候非常怀念他的情人们,他们要是在的话,一定会帮他的。
“亚历山大,我好想你……”他不自觉就说了出来,下一刻又愣住了,左思右想,也不记得自己有一个叫亚历山大的情人。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答案来,刚好又翻出了一张纸币,很快转移了注意力。
但这纸币面额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盯着这张纸币看了许久,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纸币上印着不列颠尼亚女神坐像,这是基本的,但面额怎么有这么多个0?
1000000。
一百万英镑的纸币。
他:“…………”
这个屋子的主人不是个穷鬼吗?
他百思不得其解,又往更深处翻找,找出了一个只写了几页纸的本子,像是日记。
【今天偷了一百万英镑。是个白发男人,看起来挺聪明,结果被我轻易偷了一百万。发财了。】
他:???
他十分震惊。所以他是在一个盗窃犯的家里?
这么大金额,至少要坐八年的牢吧?
他要不要先等对方回来,然后以此威胁对方,让对方分自己五十万?
好有诱惑力的做法……可是万一被抓到了,他也会跟对方一起蹲大牢的,那就有点不太能接受了,他的脸面可比这区区五十万英镑值钱多了。
他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绝妙的想法。
但他决定等对方回来,也好了解一下情况。但他在门口等了许久,一直到傍晚,也没有听到有人回来的动静,他有点纳闷,难道对方又去偷东西了?
他犹豫着开了门,往街坊两侧看去,恰好对上了一个穿着围裙的妇女的视线,对方一看到他,像是跟他很熟,走了过来,热络地攀谈起来。
妇女的话他根本听不懂,只能硬着头皮,露出假笑,直到对方说出了他的名字。
“利安德,你……”
但除了名字以外,其他的他也听不懂了,只能努力记下对方话语的读音,他记得之前翻东西的时候好像看到了一本陈旧的字典,等对方说完了,他回去找到了那本字典,根据发音弄清了对方的大概意思。
“利安德,你最近怎么不出门啦?”那位妇女的意思还挺友善,“我都怕你出了事,想着要不要敲门问问呢。”
但他根本不认识对方。
对方是怎么认识他的?
抱着这样的疑惑,他在屋子里继续翻找,找到了一张旧相片,看着相片里那张熟悉的脸,如鲠在喉地发现:
或许,可能,他好像不是被谁绑架了,他就是这个屋子的主人,也就是那个穷得只用得起油毡的穷鬼,不久前还偷了一百万英镑。
但他真的很冤枉。
他:“我没偷东西啊!”
利安德试图找到自己不是本人的证据,但翻翻找找之下,只找到了更多他就是本人的佐证。
这屋子的主人名字就叫利安德·让·德拉克罗瓦!
但这里不是英国伦敦吗?报纸上都写了泰晤士河的近况,而且他刚刚仔细看了一下,那个报纸就叫做“泰晤士娱乐报”,足以说明这里就是英国。
那么问题来了,哪有英国人叫这个名字的?这就是一个法国人专属的名字。
他还去照了下镜子,脸还是那张脸,头发却变短了很多,除此之外,还有更多微妙的差异,例如身高的缩水,五官也好像变稚嫩了。
种种证据之下,利安德被迫接受了自己刚偷了巨额赃款的事实,他找到身份证明,发现自己现在才十六岁,哟,还是个少年犯。
对此情形,他只能想到一种解决方法:现在,立刻,马上,回到法国。
但他现在穷得叮当响,那张百万纸币也是不可能用的,如此大的面额银行必定有所记录,失主丢了钱,肯定会报案,他一用就会被逮捕归案。
这也太憋屈了,利安德越想越气,这锅凭什么扣他头上??他绝对不认罪!!他哪怕是蹲局子蹲到死,也绝不会承认这钱是他偷的——他可是很爱惜羽毛的!
他万分恼火之下,又遇到了另一个问题。
好饿啊。他饿了快一天了,这个家里又一点食物都没有!真是气死他了,烂摊子倒是留给他一堆,却连一个面包都没有。
他查了一下现在的日期,居然是1975年。他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他不光失去了他的存款和情人,还失去了在熟悉的时代生活的权利——
“我没有同意穿越到这里来!”他生气地说,“而且这条件也太差了吧!”
他自顾自地生气了一会儿,因为饿着,只能屈服于现实。
为了填饱肚子,他不得不趁着天还没完全黑去外边碰碰运气——不是偷东西。他刚刚发现了一张1先令和2先令的纸币,加起来也许能买到一根面包?
他出了门,加快脚步,四处张望,倒是发现了一家店铺,但那家店门上贴着转让广告,早已倒闭了,眼看着太阳要落山,为了安全着想,他只得先回家。
但意外突然降临了,他被贫民区弯弯绕绕的巷子弄晕了,好不容易分清了回家的路,却刚好走到了巷子的最深处,碰到了械斗的帮派成员。
他们没想杀利安德,但乱飞的子弹却不近人情,利安德正想躲避,就被一颗子弹击中了胸口,动脉血随着呼吸起伏极速涌出,短短几分钟内,就在极致的疼痛中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他正抬步要往巷子里走。
他脚步一顿,死亡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速闪过,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胸口,明明现在没有受伤,却还是有种剧烈的幻听,不由自主地扶着墙蹲了下来,缓解了好半天才能重新站起来。
他刚刚死了一次。可他现在又是完好无损的,只是得到了厄运的预警。
他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奇特的能力,他能提前预知死兆,这能力还自带一个名字。
【无我不能征服】。
意思是,这世上没有我不能征服的。
他被这名字噎住了,忽然想起自己说过类似的话,臊得脸红,虽然他确实抱着类似的想法,但还是小声吐槽起来:“……有病吧!一个预言为什么搞得跟拿破仑一样?”
他又不是拿破仑,要征服整个欧洲!
回到家里之后,他仔细回想了一下所谓的“预言”,发现自己刚刚理解得或许不太对。他不是预言了死亡,而真的经历了死亡,然后回退了时间。
“……”
好吧,他收回之前的评价。
能征服死亡,倒也不算寒碜。
……
他没有进一步测试【无我不能征服】的能力,因为死亡实在是太恐怖了,他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拿刀割断自己的脖子,就为了测试这能力是不是真的能无限次重来。
他决定先想想怎么解决那一百万英镑的问题,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思考着解法,可现有条件实在有限,还得慢慢考虑。
次日,他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是很规律的敲门声,每叩一次门,都要间隔一小会儿,这间隔十分精确,轻重也都一致。
利安德被吵醒了,带着一肚子的起床气站在门口,差点就要用法语问是谁了,但又想到自己是在伦敦,于是搜肠刮肚,才找到英国人的说法,磕磕绊绊地问:“Who is it?”
“……”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听上去是个年轻男人,说的是英文,他没怎么听懂,低声用法语骂了一句什么,结果对方好像听到了,无缝切换成了法语。
“您或许还记得我。”对方说话很客气,语气也平缓,是那种最经典的伦敦腔,慢条斯理的,“那天您从我这里拿走了一些钱。”
坏了。他心下一紧,意识到是惨遭盗窃的苦主找上门来了,说不定对方还带了一伙警察过来。
一时间,他是开门也不是,不开门也不是。开门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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