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声国历一四零零年三月中旬，京城某公共图书馆。

从庄牧之办公室出来的那个下午，林深在招待所房间里坐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光线从灰白变成了更深的灰，窗帘一直保持着半拉的状态。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拇指在键盘区的上方悬着，始终没有落下去。最后他把手机搁在床头柜上，起身穿上了外套。

出去走走。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太多具体的指向。他沿着东四环往南走了大约四十分钟，经过了三家关着门的店铺、两排在风中摇晃的枯枝、一根被贴满了小广告的电线杆。电线杆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公益广告，上面印着一行字"用双手创造未来"，字的红漆已经被日晒雨淋剥落了大半，只剩"双手"两个字还勉强能辨认出来。他站在那根电线杆前面看了看那两个字，然后拐进了一条支巷。

巷子走到尽头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门口的铜牌上写着"京城图书馆东四环分馆"几个字。他在门口站了一下——不是因为知道里面有他要找的东西，只是因为他走了四十分钟之后需要找一个地方坐下来。

图书馆里人不多。一楼是报刊阅览区，几排深木色的桌子整齐地排列着，桌面上方的日光灯亮着，把桌面照成一片均匀的浅白色。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正在低头看报的老人，角落里有一个穿蓝色羽绒服的学生正在抄笔记，笔尖在纸面上发出持续的沙沙声。林深穿过报刊区，沿着楼梯上了二楼。二楼是信息技术区，靠墙摆着十几台公用电脑，屏幕统一亮着蓝色的登录界面。

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电脑的键盘是深灰色的，按键表面被无数人的手指磨得光滑发亮，几个常用键的字母已经被磨得模糊了——"E"只剩下半条横杠，"A"的左边一撇几乎消失了。他把手放在键盘上，感觉到那些被磨平的按键表面贴着他指腹的触感，像是一排被踩平了的路标。

他打开浏览器。主页是图书馆默认的搜索引擎页面，输入框里是空白的。他盯着那根在空白输入框里闪烁的光标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打了一行字："声音归属权技术鉴定"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页大多是法律科普类的文章，第二页是几个音乐论坛的旧帖。他翻了七页之后，在第八页看到一个标题。帖子的发帖人ID叫"声纹猎手"，标题是一串加粗的蓝色字："关于声音归属权的技术认定方法——从声纹特征到版权追溯"。林深把鼠标停在那个标题上，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鼠标按键上方停了一下。

他点开了那个帖子。帖子的内容比他预想中长——往下滚了三屏才到底。文字是专业但易懂的，从声波图谱的基础原理写到声纹特征的个体独特性，又从个体独特性写到AI合成内容中的可追溯标记。中间插了一张对比图，左边是一段人声的波形谱，右边是一段AI合成声音的频谱图，两张图的末端都用红色圆圈标记了一个区域，圆圈旁边标注着"指纹差异区"。帖子的最末尾贴了一段代码，标题是"开源声纹识别工具（试用版）"，下面跟着一个下载链接和一个简短的免责声明。

林深把那段文字从头到尾读了四遍。第一遍读大意，第二遍读技术逻辑，第三遍读结论部分，第四遍他停在"每一段声音都有其独特的'指纹'"那行字下面，把那句话从屏幕里抠出来放在脑子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他看到结论里写着"如果AI合成了一段声音，它的'指纹'里会包含合成算法的痕迹"——那意味着即使声音被复刻了，复刻品和原件之间的指纹差异可以被检测出来。

他在那个帖子的最下方找到了发帖人的个人资料页链接。点进去之后页面很简陋——没有头像，没有个人简介，只有注册时间和发帖记录。注册时间显示"三年前"，发帖记录一共十七篇，内容都集中在声纹技术和版权认证相关的主题上。页面上方有一个"发送私信"的按钮，灰色的，在深蓝色的背景上显得不太显眼。

林深把光标移到那个按钮上，停住。他感觉到自己左手的食指正搭在鼠标左键的上方，指尖的力度保持在"已触碰到但还没有下压"的临界状态。他在那个状态里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他按了下去。

弹出消息框——收件人自动填了"声纹猎手"，主题栏是空白的。他在正文框里打字，打了一句之后删掉重写，重写了三次，最后发了这样一段话："您好，我是一个歌手。我想咨询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的声音被商业录音棚录了很多年，这些录音的'指纹'能证明声音的归属吗？"

发送。他把鼠标从发送键上移开，靠回椅背。屏幕上显示"私信已发送"的绿色提示框在右上角停留了几秒然后消失了。他在电脑前面坐了一会儿，看着那行提示消失后留下的空白页面，然后把浏览器最小化，关掉了电脑。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暮色已经在降下来了。他在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看着街灯陆续亮起来，灯光从暖白色逐渐转为暖黄色——这个过程大约持续了十分钟，他站在台阶上看了全程。然后他走回招待所，吃了陆夏生留在桌上用碗扣着的一碟炒饭——炒饭是凉的，但米饭还软，油和蛋碎均匀地分布在每一粒米上——他吃完之后把碗洗了，放在沥水架上，然后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鸭子看了一会儿，翻了个身。

三天后，他收到了回复。

那天下午他刚结束一场商演回到招待所。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个红色的"新私信"通知图标——那个图标跟他平时看到的不一样，是论坛客户端特有的那种深蓝色底配白色信封的样式。他点开之后，发件人显示"声纹猎手"，正文只有一段话：

"能。但前提是——你有'第一手'录音样本。录音棚的版本会有设备混音，需要提取纯净声纹。如果你能拿到不受任何设备干扰的原始干声，我可以帮你比对。"

林深坐在床沿上，把那段话看了两遍。看第一遍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那种快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可以"这个字出现在了一段对方不可能提前知道背景的回复里。他看第二遍的时候把"原始干声"四个字单独挑出来过了一遍——他认识一个人手里有原始干声文件。沈听澜每次录范本的时候都会录一轨"纯声"，不加任何后期处理，那些文件储存在风吟阁的服务器里，路径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他把手机从右手换到了左手，然后把那条私信截图，打开沈听澜的对话框，贴了过去。

发完之后他等了一下。手机屏幕上的输入状态提示显示"对方正在输入……"，那个提示出现然后消失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沈听澜的回复到了——只有三个字："谁？"

林深打字："一个技术论坛上的人。叫'声纹猎手'。"

沈听澜回得比他预想中快，像是她一直在等那几个字后面的信息："可靠吗？"

林深看着那个问号。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不知道。但他是目前唯一一个说'声音可以被证明属于谁'的人。"

屏幕暗了一瞬又亮了。沈听澜的下一条消息出现在输入框里的时候，林深注意到她没有问"你确定吗"或者"你觉得可不可以"——她直接给出了一个方向："你去找他。需要什么文件，我来弄。"

林深的手指在键盘区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字："你确定？"

沈听澜的消息隔了大约十秒才到——那十秒里林深能感觉到自己握着手机的手正在微微收紧，塑料壳的边缘贴着虎口的皮肤压出一道浅痕。然后她的回复出现在屏幕上，五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标点之外的任何修饰："我确定。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

林深坐在床沿上。窗外的光线正在从下午的灰白色变成傍晚的暖灰，窗帘缝隙里的那一线光在地板上从横着的亮条变成了斜着的暗影。他低头看着那五个字，感觉到那行文字正在通过他的视网膜进入他的身体，经过胸腔的时候在那个位置留下了一小片被触碰过的热痕。

他打字："那我去找他。"

发送。然后他又打了一行："需要拿什么文件，我帮你从风吟阁带出来。"

沈听澜这一次回得很快："我直接发给你。网盘。加密的。"

林深看着"加密的"三个字，在屏幕的光里笑了一下。那枚笑意没有经过任何肌肉训练就从他的嘴里出来了，短促的、带着一点鼻腔余响的、像是被那三个字里的专业性轻轻挠了一下。

他打字："好。"

当天晚上，林深在图书馆的公用电脑上再次打开了论坛。他在"声纹猎手"的个人资料页面上找到了一个"联系方式"的折叠栏位——展开之后是一行文字："约见可通过论坛私信沟通具体时间地点。本人位于京城。"

他发了一条新的私信。这一次他写得比上次短："我有原始干声样本。方便见面聊吗？"

回复在次日清晨到达。发件人给了时间、地点，以及一段附加的说明："周六下午两点。京城图书馆三楼自修区靠窗位置。你穿灰色外套，带一本蓝色封面的书。到了之后坐在那里，我会来找你。"

林深把那段说明看了两遍。第三遍看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站在床前，对着衣柜镜子看了一眼自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他看了看衣柜里挂着的另一件外套，也是灰的，但颜色浅一度。他把那件浅灰色的外套取下来挂在了椅背上。

周六下午，他穿上了那件浅灰色外套，从招待所带了一本书——《华声国民歌选》，蓝色封面的，封面中央印着一行银色的字。他走在路上的时候把那本书翻了两页，看到目录里列着一些他唱过的歌名，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被折了角的标签，标记着他在不同年份的不同版本。他合上书，把书脊朝上夹在腋下，走进了图书馆大门。

三楼自修区靠窗的位置一排排地排列着。窗户是朝南的，下午的日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桌面和地板上铺成一片均匀的暖白色。林深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那本蓝色封面的书摊开在桌上，封面朝上，书脊的银色字在日光的照映下反了一道亮光。他坐在那里，手搭在书页的边沿上，看着门口的方向。

大约十五分钟后，一个人走过来坐到了他对面。

那个人看起来比他年轻一些——二十五岁上下，清瘦，戴一副银框眼镜，镜框的边角是圆形的，跟方明远那种方框的金丝眼镜风格完全不同。头发是偏深的棕色，微乱，像是刚洗过没来得及完全吹干，鬓角处有几根发丝还在微微翘着。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格子衬衫，衬衫扣子系的位置有些错位——从第三颗开始往下的扣子都往左偏了一格，让整件衬衫的前襟呈现出一种不对称的、皱着的起伏。

他坐下来的时候先把一只电脑包放在桌角。电脑包是深灰色的帆布材质，边角处磨出了一圈浅白色的绒毛。他把包放好之后看着林深，视线先落在那本蓝色封面的书上，然后移到了林深的脸上。

"你的书拿反了。"他说。

林深低头一看——书确实拿反了。封面朝上没错，但他把书放反了方向，书脊的银色字在他的视角里是倒着的。他把书转了一百八十度，封面上的字回到了正确的朝向。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人："你是……声纹猎手？"

那个人点了点头。他伸出一只手——手指修长，指节的分明程度介于"弹琴的手"和"敲键盘的手"之间。他握手的力道很轻，像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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