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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追妻中

今冬格外冷。

往年屋内一盘银丝炭便足够暖,今年两盆炭昼夜不息,还要在地炉添薪,才勉强御寒。

哪怕如此,晨起时靠窗的几案,摸上去依旧冰凉。

静芸原以为自己习惯北方的寒风,却不想这彻骨寒才最折磨人,良医所熬制的御寒汤,都快供应不上了。

无论如何,寿康殿下的衣食住行都是马虎不得,静芸每日桌上的脉簿和药单叠了厚厚一摞,油灯耗尽,又一轮又一轮地添上。

半夏跟着静芸也算是学有所成,再加府上的本就有经验老道的女医,可还是觉得力不从心。

“娘子,不如你考虑收几个徒弟吧。”半夏在一旁说道。

这些时日,也不是没有想要来拜在门下的帖子,一些世家权贵子弟,三番五次地上门,可都被静芸一一回绝了。

“天资可贵啊。”静芸叹气,若是真有天资聪颖之人诚心求学,收那么一两个徒弟也未尝不可,可那些都是什么人啊,家中求娶不成,就小的来求学,把她当成什么人了?

更何况,她最重要的事是服侍好殿下。

天愈发地寒冷,静芸心中隐隐担忧,只因她见城外流民愈发地多,华京尚且如此,那华京以外呢?边关又该如何?

她搓了搓微僵的手指,对半夏说:“这几日天气越发寒冷,一切格外小心,咱们家人多,让周婆子多买些肉,熬些姜汤御寒,以免风寒。”

家人?

半夏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原来娘子说的是府内上上下下,连杂役都算了进去。

想来也是,静姐姐如此体恤下人,一直都是把他们当做家人的。

前阵子周婆子女儿生病,是静姐姐亲自给看病抓药,几副汤药下去小姑娘活蹦乱跳的,这要放在以前的良医正,才不会管顾他们的死活,更别说是下人的孩子。

半夏一口应下,把什么糕点果子推到静芸手边。

正好她也累了,随手抓过来一颗糖,剥开,放入嘴里,熟悉的甜绵在舌尖融化,静芸一下子愣住,这味道好熟悉。

“这糖是从哪来的?”静芸举着糖纸问半夏。

“哎呀。”半夏惊讶道,“怎么……这糖是每次韩将军来送吃食放在袋中的,娘子不吃,其他吃食都是能分的分,但这糖太多了,剩下的就都存起来了,怎么混进去的?都怪卫枕。”今日她肚子痛,让卫枕给娘子拿的吃食。

到底是土生土长的华京人啊,她寻遍整个华京,都没找到与张叔张婶做的糖味道相媲美的糖,韩禛是从哪找到的?

况且,当真是混进去的吗?

“对了,说起卫枕,他院里那几只鸽子,要么死要么丢的,既然养不好,就让他别养了,冬日天气寒,别再传出什么疫病,你我每日这么来来回回,仔细殿下身子,别出什么差错。”静芸小心收起糖纸,嘱咐半夏道。

“好。”半夏一口应道。

静芸起身回头又看了两眼那糖,挑了两颗揣在怀里,反正这么冷的天,也不怕它化了。

交代完良医所的差事,静芸又马不停蹄地赶往城外。

京郊,为防止大批流民涌入内城,圣上下旨命人布施,寿康府,荣焉府分别在城南城北,布衣施粥。

除却施粥外,寿康府的良医所还熬了许多御寒的汤,无论是汤还是粥,几乎刚一出锅便一抢而空。

平日里流民见寿康府的粥棚,都很井然有序,今日也不知是怎么,人群中推推搡搡地打起来了。

流民聚众闹事,归根结底还会把账算到殿下的头上,静芸上去阻止,抡起勺子砸在声音最大的那人头上,“再闹就都别吃!”

人在受饿挨冻到极致,仿佛什么都威胁不到了,穷途困兽的最后一丝力气是最可怕的,勺子根本不顶用,非要闹个翻天。

更何况他们看施粥的人,长了一张娃娃脸,觉得她是好欺负的。

每日清晨熬粥,布施,累都累死了,可流民还是源源不断,静芸心中自然烦,忽然有人接过她手中的勺子,转而将刀柄在她掌心,顺势握住她的手,举刀。

“来啊。”韩禛声音低沉,每一个字在风雪中都显得格外冰冷,让人听了不寒而栗。

勺子和刀都是铁,但铁也分软硬,勺子碰上去顶多砸个包,刀碰上去可是要血溅三尺,没命的。

长刀泛着寒光,暴乱的人群瞬时鸦雀无声,静芸回头正好看到韩禛的侧脸,莫名地就想起那年冬日,韩禛也是这样握着她的手,击退那些恶霸。

她真是年岁渐长,都开始忆往昔了。

眼前秩序恢复,静芸手背都被捂暖了,她刚要道谢,韩禛就放开了她的手,她刚纳闷地转头,有毛茸茸的东西,盖住早已冻僵的耳朵,暖意慢慢渗进去,掀起一阵针扎的灼痛,她下意识地缩脖子。

韩禛微微叹气,这么冷的天,耳朵和脸都红成山楂了,也不想着保暖。

以前静芸从外面回来,也是把冰凉的手和脸贴在他怀里取暖,把他从冷搓热,体温相融——他倒是想回到从前,可时光又不能倒流,往事不可追。

就像时间会流走,静芸每日也会接触到新的人和事,倘若他一成不变,要怎么生出新记忆,抵挡外界那些新鲜?

“你来做什么?”静芸眨眨眼,看着愣神的韩禛。

“来帮你。”韩禛回过神,接过她手上的勺子,“你去歇会。”

静芸不跟他客气,在这种情形下,歇一会才有力气再接着干活,她去旁边吃糖,抱着手炉暖手。

韩禛人高马大地站在那,单手盛粥,没人敢说话,看得静芸扯了扯嘴角。

这些人还真是目光短浅,看不出来这场子谁才是主事的?

静芸冷哼一声,她觉得自己就是小时候总吃不饱饭,所以才没长那么高,假如有来世,她要投个好胎,猛猛吃饭长高,省得遭人见人下菜碟。

吃了一块糖,又喝了几口热水,静芸拍拍身上雪起身,走过去戳了戳韩禛的腰,“差不多了,可以收了。”

“好。”韩禛点点头,示意他带来的人准备收尾。

静芸心中犹豫再三,轻咳两声,悄悄地招手,韩禛把耳朵凑过去,低头视线刚好落到她手上的糖纸,心头一喜,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你这糖是在哪买的啊?”若非是问这个,静芸不太想与韩禛搭话,但想着两人毕竟还是有点交情在,这点小事,他总不至于小气得不告诉她吧。

“你喜欢吃?”韩禛试探地看向她,眼底的欢喜要溢出来。

“啊。”静芸故作高深,“还行吧,所以,你到底在哪买的?”

“不告诉你。”韩禛说。

静芸若是渴望人施舍的性子,当初就该在侯府,等着韩禛给她个一名半分的,委曲求全,又或者她拿着了断关系的银钱,在红霞镇,终了此生,哪样不比如今吃的苦头少?

“不说拉倒。”静芸不屑地说道,走了,反正逃不过华京城,难不成韩禛还能跑到外面去买?

韩禛在身后“哎哎”了两声,想吃来找我啊,没说出口,也没叫住静芸,看着她的背影,拍了两下自己的嘴,非得图一时嘴快。

外面也买不到啊,那是他熬的,他找人脉寻张叔,买下方子,他自己熬的啊。

-

韩、周两家互缔姻好,亲上加亲,二府为了圣上这一场赐婚,忙得不可开交。

宁安侯奉旨从边关回来,终于见到心心念念的夫人,府内一切安好,就是他小儿子快成熬糖匠了。

韩禛闲暇之余,就躲在他院里的小厨房,不顾众位厨娘无言的眼神,蒸米熬糖。

过往好的不好的记忆都扔进锅里,面对这口锅,他就能沉静下来,仿佛锅中,有他未悟出的道,拿铁勺不停地搅着,指不定哪一下想明白,他就悟道了。

就这么说吧,将军总有一日七老八十拿不起刀,或者官场失意落魄,但韩禛能凭这手艺糊口,到时还要感谢静芸仙女,练就他谋生的本领。

韩家人路过这院子,都会停下脚步,看着无可救药的韩禛,遥问苍天谁能来救救他,今日这人是宁安候。

你军务不忙?整日不务正业。你哭丧着脸做什么?三句话到嘴边,宁安侯吞了下去,话锋一转问:“你是要包了你二哥的喜糖吗?”

人都说相思苦,对于韩禛来说,熬糖能解相思,他也愈发地熟练,可锅里的糖愈甜,心里就越苦。

韩禛不答,只抬头笑着说:“父亲好。”

笑了比哭还要难看,宁安候皱了皱眉,走了。

韩禛低头继续,鸽子没了,他就无法及时探听到静芸的消息,闷头熬糖是好,但又送不出去,家里的下人都吃得牙酸,想要恳求他别再熬了。

韩晏人逢喜事精神爽,每日嘴角上扬的弧度,都翘了几分,路过韩禛院子时,闻到了熟悉的香甜,他叹了叹气,让身边侍从去把糖包了,送到相府去。

也算是做了件好事吧,不然,他弟弟都快熬傻了。

冬寒消散,春暖花开,周相府上下忙碌着,朱老夫人身子欠佳,不能帮着操持婚事,周相唯一能做的便是写喜帖,所以重担都压在长嫂韩纾的身上,不过好在静芸时常来帮忙。

韩纾是越来越喜欢静芸,恨不得是她妹妹才好,有什么好的吃用都想着她。

静芸也是为了能找周舒窈玩,起初圣上赐婚时,周舒窈每日闷闷不乐,是静芸时常过来开解,两人关系亲近自是不必多说。

过完年后,周舒窈也渐渐地接受要成婚的事实,但很多时候,她分不清这是赏是罚。

嫁给自己喜欢的人,自是好的。

可那些人也知道,想要让一个女子安分守己,让她嫁人是最好的选择,夫妻一体,荣辱与共,她若再想写那些东西,顾念牵挂的就更多了。

这些烦恼都会在家人挚友的爱意中渐渐变淡,如今婚期将近,周舒窈心头烦恼就变了,而这些她也只能跟静芸说,成婚前夜,就留静芸在府上住一晚。

静芸当然能明白周舒窈的心境,两个人成婚圆房是必不可少的事,而其中门道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来说,实在太复杂。

但静芸已经蒙着眼睛淌过了河,早已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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