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易繁踉跄几步,险些摔个嘴啃泥,幸而扶住廊柱,才算稳住身形。
方才回府给祖母问了安,他便胡乱寻了个由头脱身出来。脚下生风,一进听松院,直奔崔易简的正房,反手将门扉掩得严丝合缝。
背脊抵在门扇上,胸口犹自擂鼓一般,扑通扑通跳个不住。
他阖上双目,眼前便浮起澜之那张魂不守舍的脸,这会儿她怕是怕得六神无主,又要偷偷寻个僻静角落哭鼻子去了。
唉。
崔易繁张开眼,将那些纷乱如麻的念头从脑中驱散,提步走进西稍间的书房,在书案后坐了,方从胸口贴肉的暗袋里掏出那沓厚墩墩的“情诗”。
搁在掌心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颇有分量,也不晓得里头密密麻麻写了多少。
凑近了细细端详,封皮上一个字也无,四周用浆糊封得严严实实,显是存心不教人窥看。他只得寻了一枚书刀,将边沿齐齐裁开。
深吸一口气,这才揭开那张空白的封页。
孰料,目光方触到头一行字,便凝住了,他不由将纸页凑到眼前,像得了什么稀世珍宝似的,一字一句细细品读起来。
崔易简下值回院,推门进来,撞见的便是这么一番画面——
崔易繁一手擎着本《说文解字》,一手捏着那沓纸,读得如痴如醉,连他推门进来都浑然不觉。
看情诗看成这副嘴脸!
江淳之当真是罪孽深重!
崔易简抢步上前,劈手将纸页高高扬起,冷冷道,“这也是你能看的?”
崔易繁满脸委屈,“你教我偷来的,又不教我看。”
崔易简冷眼一横,转身走到堂屋,拣了把椅子坐下,见他没跟来,这才将手稿抻平,目光自右向左扫去,不料入眼头一句竟是:
“崔氏,行大,性卑劣,器小……”
他猛地将身子往前一倾,眯起双目,一目十行往下看去,越看面色便如乌云罩顶,愈发阴沉。
翻页的动静又急又粗,刮得纸页哗啦啦乱响。
崔易繁人在书房,听得这声响,登时激灵灵打了个寒噤。
不知过了多久,那翻页声总算歇了。崔易简摊开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仰头望着房梁,放声大笑。
崔易繁满腹困惑,挠了挠后脑勺,这故事有那么好笑么?
他是有许多字不认识,可囫囵吞枣也明白了大概,说的是一个叫崔大的人,因干了太多恶事,末了被鬼怪吊了性命的故事。
情节诡谲莫测,煞是骇人,读到酣畅处简直让人头皮发麻。可怖是可怖,精彩也确实精彩,可通篇读下来,哪有半分叫人发笑之处?
偏生崔易简自顾自笑着,笑声从爽朗渐渐化作阴恻恻,笑到最后,已渗得人心底发毛。
崔易繁瑟瑟缩缩,一步一顿地往堂屋里挪,走到崔易简跟前,拿看鬼的眼神上下打量他。
“她是故意的。”崔易简像是跟他说,又像是喃喃自语。
崔易繁心头发虚,却硬着头皮问,“谁是故意的?”
“你被她骗了。”崔易简的目光依旧悬在虚空里,嗓音里带着几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崔易繁一头雾水,“你是说澜之么?她怎么骗我了?”
崔易简仍在自说自话,“不,是咱们全叫她骗了。她故意设了圈套,等着咱们往下跳呢。”
崔易繁这下真有些慌了,话本里人被精怪附了体,大抵就是这副模样,两眼发直,旁人说话充耳不闻。
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汗毛一根一根竖得笔直,悄悄往后蹭步。
崔易简已然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眸中泛起寒光,“竟敢这般讽刺我!好一个刁钻奸猾之人!”
话音未落,只听“咣当”一声门响,崔易繁的身影飞也似的消失在夜色中,活像身后有厉鬼在撵他。
*
“你再好好想想呢?是丢在哪里了?”
江淳之蹲在澜之面前,双手轻轻扶着她的肩膀,端着一抹得宜的笑容,尽量不给她任何压力。
澜之慌乱近乎六神无主,嘴唇哆哆嗦嗦的,泪珠噙在眼里已经欲坠不坠了。
她抽了抽鼻子,努力按捺心神,继续回想,“我一整天都没怎么离开座位,时不时就会翻开书袋看看,一直都是有的,可快散学时,我实在是憋不住,去了一趟恭房,回来就不见了。”
江淳之温和地强笑着,“会不会是张晏青他偷偷拿走了呢?”
澜之摇头,泪水飞溅,“我问了,他说他没有,他也不敢翻我的东西。”
江淳之耐着性子,又问道,“那你在学堂里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是什么人想跟你开个玩笑呢?”
“我不知道……”澜之绷不住了,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不要钱似的往下淌,“呜呜……怎么办啊?”
江淳之忙掏出手帕替她擦泪,云淡风轻道,“没事的,那话本上又没写姐姐的名字,姐姐就咬死不承认,不碍事的。”
澜之呜呜哭道,“可是……学堂的黑榜上有不准看闲书的条例……万一,有人给夫子告状呢……就要记大过,还要打板子……”
江淳之略一沉吟,心思转得飞快,“那你就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给你装书时,不小心将自己的东西放了进去,你什么都不知道。”
“可是……这不还是一样么?”
江淳之摇了摇头,“看闲书,和写闲书,还是不一样的,我咬死说那是自己从其他地方抄来的,姨母顶多也就说我一两句,不会记大过,也不会打板子,没事的,啊。”
澜之眼眶噙泪,仍有些犹疑,“是么。”
“姐姐还能骗你么。”江淳之想了想,又自省道,“不过看来学堂也不算安全,以后不用你帮我递了,我再想想其他法子。”
好说歹说,总算将澜之哄得睡了。小家伙哭乏了,脑袋刚沾上枕头,便沉沉坠入梦乡。
江淳之这才披着寝衣,轻手轻脚下了床,从包袱里取出统共十三枚荷包,将里头的铜钱一五一十清点了一遍。
十三篇话本的润笔,拢共约有六贯钱,紧紧巴巴,勉强够她们姐妹二人一月的嚼用。可若是要赁宅子,还差得远呢。
偏偏这当口又出了这岔子。
看来,及早谋个名正言顺出府的门路才是要务。
早知如此,当初便该一口应下老祖宗才是。协理姨母管家,总该有几趟出府的机会吧?
可惜那会儿她满腹心思全在那一亩三分地的话本营生上,唯恐管家占了写话本的精力。
唉,就她这针鼻儿大的眼界!江淳之悔得肠子都青了。
明日,在姨母跟前涎着脸、死乞白赖地央求一番,总该无碍吧?
身处绝境之中,总算窥见一条羊肠小径,江淳之自我宽解妥当了,便放心地上床歇息。
*
次日,崇礼堂却颇有些热闹。三房一直久不见人的几位今日竟齐齐露面了。
三老爷崔宗迎,江淳之先前已会过,另外三位却是头一回见。
二郎君崔易谨,因被三老爷狠狠笞挞了一顿,伤重得足足半个月下不了榻,约莫也是觉着同来便有法不责众的意思。
姚氏三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细眉细眼,皮子保养得宜,一笑便漾出两个浅浅的梨涡。
听说她在事发次日便带着夏月舒一道回汾州议亲去了,在故乡盘桓大半个月,气色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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