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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第 13 章

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褚越僵立在原地,眸色瞬间阴郁下来。

而在他怀中的沈舒窈却一无所觉,她又在梦中见到了朝思暮想的云知凛。

他着一袭素色氅衣,孑然立于雪地之中,月色银辉披落肩头,肤色竟比霜雪更胜三分,看向她的眸光清冷淡漠,那股不加掩饰的嫌恶浮在眼底。

沈舒窈心中酸涩,蹑手蹑脚走到近前,耷拉着眼角,讨好似的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自认美貌昳丽的笑容:“表哥为何这般看着我?”

云知凛却没回答她,薄而利的唇紧紧抿成一条笔直的线,更显冷酷无情。

他的目光倏地落向沈舒窈背后,仿佛看见更令他厌恶的东西,眉心深深蹙起,一拂袖间,转身离去。

沈舒窈失控地唤道:“表哥?”

抬步便要追上去。

腰上却圈过来一只手臂,将她牢牢箍在怀里。

沈舒窈向后推搡两下,却没推动,急道:“放开!”

褚越低沉又危险的声音回荡在耳边:“放开殿下,殿下又能如何呢?殿下就算追上去,临川王也不会喜欢殿下,他心里厌烦殿下,殿下不是一直都知道?”

沈舒窈被他这句话激出了泪水,自欺欺人般摇着头:“不要你管!放开我!”

她拼出命来去掰褚越的手臂,用上尖利的指甲,或掐或挠。

可那手臂竟如钢铁浇注,丝毫感受不到疼痛般,静止在原地。

云知凛的缥缈的身影渐渐从眼前消失,化成一道轻袅的烟,胸膛一颗心脏剧烈颤动起来,仿若濒死前的奋力一搏,沈舒窈猛地向前挣去——

身子一空,环住自己腰身的手臂不知何时不见了,失重感骤然袭来。

脚下地面寸寸塌陷,风雪消失,四周沉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那双令她憎恨的、阻拦她脚步的怀抱,竟是唯一可以攀附的藤蔓,她舍弃了它,便也失去立足空间。

她一寸寸坠落,看到头顶上方褚越怜悯的目光,呼吸凝滞。

沈舒窈惊叫着从睡梦中醒来,入眼是如洗碧空,几缕棉线一样的云悠哉悠哉飘荡其间。

一张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上方,竟叫沈舒窈一时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死死攥住褚越胸前衣襟,缓过那阵惊悸,才挣扎着从褚越怀抱中下地,抹掉一头冷汗。

“殿下做噩梦了吗?”耳边是轻到不可闻的低语,不似问话,沈舒窈却没听出其中真意,舒展了下酸痛的腰身。

“唔,一个怪梦。”她扶着额,看向天空中的艳阳,问道,“几时了?”

“巳时。”

这么早?沈舒窈心中疑惑,自己才睡了半刻不到,竟就做了这样一个如临其境的梦。

日有所思,梦有所想,她果真还是怕云知凛因着褚越的事情更加憎恶她。

可那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云知凛现在连话也不同她讲,他若真因此事斥责她,她反而还要高兴。

沈舒窈的目光投向褚越,见他一袭黑衣,沉默地立在原地,宛如一块又臭又硬的大石头,顿觉眼中揉了沙子,干涩无比,对他道:“去换身衣裳。”

沈舒窈伸手牵上褚越,他的手掌很宽,指节有力,掌心有茧,沈舒窈的手握上去,顿感异样,可她这次却只是一反常态地抬着褚越的手摊开看了看,细白的指尖嵌入略显粗糙的指根,十指相握,掌心相贴,仿佛一对亲密的恋人。

一股牵引的力道沿着手臂传来,少女桃色的倩影晃在眼前。

沈舒窈发现没拉动身后的人,回过头,腮帮子鼓起来,有些不满道:“走啊。”

于是褚越心底那点郁结,飞快地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出乎意料的是,沈舒窈并没有带着褚越到他的居处去,反而是回到自己的寝殿,命令宫女们取出一套套浅色的衣裳,并排举起。

沈舒窈挑挑拣拣,从中选中一套月白绫袍,放到褚越身上比划,视线上下逡巡一番,颇为满意道:“就这件吧。”

夏荷乖觉地要给褚越换衣,伸手去解褚越的腰带,褚越却向后微微退了一步,躲开她的手。

“褚侍卫?”夏荷知道褚越又拧上了,心中叹了一口气,她实是不愿意褚越与公主起冲突,用眼光示意他,又向前探手。

褚越的目光却是落在沈舒窈脸上,只见她眸光灼灼,一双眼亮得出奇,满是殷殷期待,含笑盯着香木宝奁翻来找去,为他寻找心仪的配饰,便也不再动了。

月白绫袍共计两层,外面覆了一层薄银鲛纱,里面是边陲小国新进贡上来的彩云锦,产量稀少,极其珍贵。

原本沈舒窈裁了这身衣裳,是想赠予云知凛,一直没寻到合适的机会,如今倒是兴致上头,让褚越先上了身。

不得不说,人靠衣裳佛靠妆。

银色鲛纱给褚越镀了一层圣洁的光芒,宫女们将他的长发放下,用沈舒窈挑选上来的羊脂白玉簪挽了,脸部轮廓顿时便被修饰得柔和起来,配上那双浅色的眼眸,如同不食人间烟火的谪仙。

沈舒窈的视线在褚越身上不停打转,一刻也舍不得离开。

她这会儿又被勾了魂,显然是对这身装扮满意得不行。

沈舒窈虽懒于文武,眼光却奇绝,加之身份尊荣,四海之内的首饰罗绮,必先送至她面前供其赏鉴,各类珍物她早已如数家珍,即便是信手搭配的寻常装束,一经京中贵女窥见,也能立时掀起风潮,人人争相摹仿。

她攀着褚越的衣领,抬起头来仰视着他,目中盛着一汪春水,波光荡漾,满是期待。

她声音放得很轻,似是怕惊扰走了面前的神仙,温柔娇婉道:“表哥,陪我去游湖,好不好?”

“……”褚越的唇紧紧抿成一线,他能做的,便是不在这个时候扫公主的兴,任由沈舒窈拉着,走出房门。

华林园里修有一大片湖泊,南北广袤四十亩,活水萦回,烟波泱漭,湖心筑水亭,湖面停几艘画舫。每至盛夏暑盛,供皇室族亲移舟湖上,纳凉避溽。

想要从长乐殿前往华林园,必要经过承明门,自金銮殿散朝的百官出宫,亦取道于此。

好巧不巧,今日朝议拖沓,散朝时已近巳末。

一名年逾七旬的老臣,腿脚不便,挪着脚三步两歇,直至日正中天,才走到承明门,远远便望见沈舒窈挽着一白衣男子的手臂殷殷切切地说些什么。

此公姓耿,素以骨鲠著称,往日没少上表弹劾明昭公主,或言她骄纵,或斥她逾制,奏疏一封接一封,却皆被沈宽留中驳还。

同僚明里暗里劝他,说公主年幼,又不涉朝统,何苦管这许多,徒惹陛下不快。

他却只作未闻,依旧胶柱鼓瑟,不肯松口,恨得沈舒窈牙痒痒。

不过这位老臣严以待人,也严以待己。明明不良于行,只需上一封奏疏陈情,便能求皇帝赐下步挽,免去他每日都要走到宫门口的苦楚,他却始终不提此事,皇帝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他总弹劾自己的宝贝女儿,全然当做不知。

一袭白衣的褚越同云知凛有九成九相似,沈舒窈看着他,原本心情大好,余光忽的瞧见了这经常弹劾她的耿姓老臣,心情顿时一落千丈,哼了一声,别过头去。

往日两人相看两厌,老臣自然也不会上来同沈舒窈对牛弹琴,今日那双带着褶子的老眼却是一眯,颤巍巍地直向他们行来,走到近前,敛袍躬身:“老臣见过殿下,见过公主。”

沈舒窈怔了怔,还没回过味来,这老东西为什么突然看见自己给了好脸色?还管着褚越称“殿下”?便听耿直行继续道:“临川王殿下,您朝中所议治水之事,不知可有定策了?”

这下沈舒窈可算听明白了,“噗嗤”一声,笑得倒在褚越身上,身子一抖一抖的,如同扑簌摇摆的花枝。

耿直行不明所以,只听沈舒窈用一副黏腻古怪的调子对她身旁的白衣人道:“表哥,你倒是回答他呀~”

褚越望向耿直行那双迷茫而浑浊的双眼,默了两晌,道:“你认错人了,我不是临川王。”

耿直行似乎不止腿脚不便,连耳朵也背了,脸上表情慢了半拍,先是浮现出惊愕,继而震怒,花白的胡须都抖了起来:“荒唐!你……你这张脸,怎会与临川王殿下如此相像?公主,你也太过胡闹!”

沈舒窈见他气得眼睛瞪若铜铃,胸膛剧烈起伏,忽觉以前被他劈头盖脸指着骂的那些郁气都散了。

不知怎的,脑中灵光一闪,心生一计,踮起脚尖,嘟起红唇,凑到褚越脸颊上重重亲了一下。

耿直行大约是从来没有如此失态之刻,嘴巴张得老大,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半晌,才语无伦次挤出一句:“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他气得拂袖离去,腿脚都恢复正常般,三两步消失在视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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