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辞的剑很奇特。
剑身通体呈雾白色,像一截凝了薄霜的素玉,触到天光,刃身便浮出细密冰纹,泛出淬骨寒意。
天光熹微,晨色透过晃动的车帘漏进来,扫过他膝头横放的长剑。
雾白剑面浮起细碎冷光,不偏不倚晃在阮析脸上。
她本就困得头重脚轻,眼皮重得快粘到一起。
上辈子跟着明星熬大夜跟妆是家常便饭,可一/大早起床赶路简直要了她半条命。此刻身子随着马车晃荡,魂儿还赖在枕头上没醒。
偏生这是这生死攸关的节骨眼,她半分不敢懈怠,正掐着太阳穴逼着自己清醒。
被这寒光一闪,猛地回了神,强撑着惺忪的杏眼望向他,“王爷擦剑做什么?”
谢清辞闻言抬眼。
晨光斜斜漏进车帘,恰好覆在她肩头。月白暗纹交领襦裙外罩着一层烟罗纱衫,风随车帘晃过,漾开浅淡的柔褶。
她发间只簪了支素白山茶步摇,细碎米珠垂在鬓边,耳下坠着两颗圆润南珠,柔光顺着弧面缓缓漫开,在下颌投下浅淡莹影,衬得眉眼莹润。
谢清辞表面不显,声音却平和了几分。
“此行凶险,自然是护着夫人。”
说罢他换了块干净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指节。
他脸色本就苍白,衬得眼下青黑格外显眼,瞧着竟有几分憔悴。
阮析见他气色不好,便试探着问,“王爷昨夜没歇好吗?可有哪里不舒服?”
“歇得极好。”谢清辞那点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平和转瞬即逝,故态复萌,语气里裹着惯有的讥诮,“夫人熬的粥滋味独到,本王半夜醒着,还在细细回味。”
阮析瞧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想起从前养的那只黑猫。
明明满肚子算计,偏生摆着矜贵冷淡的架子,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傲得很。
听着不像什么好话,她索性装个糊涂,顺势给他画张饼,“王爷若喜欢,日后便常做给王爷吃。”
谢清辞意味深长地扫了她一眼,“你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罢了,又绕回赌约上。
瞧他这副冷淡模样,分明是憋着气找碴,多说反倒讨嫌,不若先由着他去。
阮析指尖勾着车帘朝外望,马车早已离开西街石桥,一路风平浪静。
眼看着龙安寺的飞檐都能望见轮廓了,她掀帘的频率不由得密了些。
正暗自焦灼,忽听“铮”的一声锐响,一支利箭穿透车帘,狠狠钉在厢壁上,箭尾兀自震颤,震得车厢嗡鸣作响。
被这近在咫尺的破空声吓了一跳,阮析呼吸一窒,猛地撒手放下帘子,下意识蜷着身子缩到车座角落,指尖死死攥住了衣襟。
可缩在阴影里,悬了一路的心反倒稳稳落了地。
她用尽定力,才压住那点计谋得逞的兴奋,暗自庆幸原主这张脸生得实在讨巧。
骨相清冽利落,本是疏离冷淡的模样,偏生一双桃花眼含水带雾,眼尾微微上翘,眼下那颗泪痣静静垂着,平白添了几分惹人怜惜的娇态。
她心里清楚,戏做太足未免刻意,收得太狠又像没事人似的招人疑心,就得卡在七分真三分假的分寸上,才最像这么回事。
此刻她脸色发白,肩头轻颤,瑟缩在车厢角落里。可眼角余光扫过,身旁的男人却端坐如初,连半分余光都没落到她身上。
阮析心里暗忖,这还不够。
闭眼咬了咬下/唇,她借着那点惊魂未定的慌张,身子一软顺势跌进他怀里。想着自己穿书以来的倒霉遭遇,鼻头一酸,硬是挤出了几滴泪。
泪珠顺着下颌滚落,不偏不倚,正砸在谢清辞手背上。
谢清辞身体骤然一僵。
那滴泪带着点温热的湿气,落在他冷透的手背上,竟像沾了什么灼人的东西。
他几乎是立刻蹙了眉,手腕猛地一抽,将手从她身侧撤开。
恰在此时,车帘外墨风沉声汇报;“王爷,刺客已全部肃清。”
阮析正演得正入戏,听到这话不由得一愣。
“怎么,你很失望?”
谢清辞的声音从头顶落下,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
阮析连忙坐起身子,指尖蹭了蹭眼角,一脸后怕道,“还好王爷防备万全,才没让歹人得逞。”
“防备万全?”谢清辞低笑一声,抽出一方素净锦帕,垂眸细细擦着手背。
擦完手,他指尖一捻,又夹出一张皱巴巴的草纸,手腕轻翻,纸面正对着她。
上面歪歪扭扭画着石桥,还有个横躺的玄衣小人,歪歪扭扭的线条像是禽鸟踩出来的。
正是她昨夜绑在信鸽腿上,送出去的那封密信。
其实她昨夜便绕着弯子,从婢女桃临嘴里套出了太后眼线的传信法子。
原书这趟龙安寺之行,谢清辞本是孤身前往,才给了刺客可乘之机。如今多了她这个变数,剧情指不定歪去哪里。
为了给小命多上一道保险,她索性顺水推舟,按桃临说的门路递了封密信出去,告知对方今日是行刺的绝佳时机。
可千算万算,算漏了自己完全不会写大昭的字,桃临更是大字不识一个,总不能找旁人代写平白漏了陷。
思来想去,只能在草纸上凑凑合合画了幅图。
“字都写不利索也能当眼线。”谢清辞指尖轻弹草纸,“看来太后老人家,当真是老糊涂了。”
话音刚落,马车便稳稳停在了山门前。
谢清辞拿起膝头那柄的长剑,起身时垂眸扫了她一眼,腕间佛珠的穗子轻轻扫过她手背,“劳烦夫人在庙中稍候,本王稍后再与你好好鉴赏这幅佳作。”
阮析在寺里漫无目的地逛了半圈,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跟着两个影子似的暗卫,甩不掉也避不开,摆明了是看住她。
她也不恼,拦了个扫地的小沙弥温声问清药师佛的方位,便循着缭绕的香火味过去了。
佛前香烟裹着淡檀香漫过来,将一路的惊悸纷乱都抚平了几分。
她屈膝拜了三拜,垂着眼帘瞧着蒲团,落在蒲团上的目光满是虔诚。
愿佛祖保佑,身子健康无虞,早日脱离这龙潭虎穴,寻个安稳去处。
拜罢起身,她抬眼望着鎏金佛龛前缭绕的轻烟,纷乱的心绪慢慢沉定下来,脑子里飞快地理清了眼下的局面。
昨夜池边被剑抵着时,她是真慌了神,满脑子都是逃命,行事难免莽撞。
可经过这一路的惊惶与试探,她反倒彻底冷静下来。
她顶着燕王妃的名分,名字入了皇家玉牒,名分上撇不干净。太后攥着原主的旧把柄,眼线埋在身侧,也躲不掉。
两边都是虎狼环伺,凭她如今无权无势的模样,硬闯只会死得更快。
与其两头受气,倒不如先傍住谢清辞这棵大树,借他的手先拔了太后的眼线,稳住脚跟再做打算。
更何况跑路总要有盘缠,王府库房的东西件件在册,动一件都要落痕迹,她总得找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慢慢攒下真金白银才是。
正出神,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回身望去,见墨风立在阶下,躬身行礼:“王妃,王爷请您移步后院厢房。”
跟着墨风转过抄手游廊,到了僻静的客院厢房。
门帘一掀,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比前殿的檀香多了几分沉郁的凉意。
谢清辞斜倚在临窗的软榻上,额角与颈侧浅浅扎着几枚银针,正与明空禅师对弈。
他指尖捻着一枚黑子,落下时腕子纹丝不动,纵然一身病气,也不见半点颓态。
“夫人倒是虔诚。”听见动静,他眼皮都没抬,只漫不经心抛来一句,“与其拜这些泥胎木偶,不如好好想想,现下拜谁最有用。”
阮析道,“既身在佛门净地,自当心怀敬意。”
谢清辞捻棋的指尖微顿,终究没接这话茬,片刻指尖微沉,一枚黑字落在棋盘上。
阮析目光顺势落向落在棋盘上,黑白子犬牙交错,正到胶着处。
榻上的人眼风扫过来,随口补了句,“夫人若看不懂,可需要本王为你讲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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