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国那天，陈牧州先跟黄涵之联系了一下，问她梁似锦跟导师联系上了吗？黄涵之说没有，导师在外地做手术，一直没回安城，本想等回安城再介绍两人见面。
陈牧州稍稍安下心，心想只要不是因为这件事，依郑靖远的性格，只会过过嘴瘾而已。
可她怎么就失去联系了呢？明明走之前，自己已经表明了心意，看她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拒绝。至于被投诉的事情，调解会下周四才开，那之前她应该不会再被大姐骚扰。难道是鹏举的病情加重了，否则她怎么会一直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呢？
都分析得这么明白了，还是觉得不安。
登机前他将自己的航班信息发给她，说等回来就见一面吧，没有答复也没关系。发完后看着石沉大海的消息，一路心神不宁。
他乘坐的那班飞机上没有配置WiFi，等落地那一刻突然涌进来非常多信息。陈牧州本来还心怀期待，可看进眼里，竟全是郑靖远的电话和信息，每一条都带着急迫的情绪。
【跟我联系！！！】
【你什么时候落地？？？？】
【完蛋了！！！！】
【我去接机。】
还没等陈牧州把信息看全，郑靖远的电话就打进来了，说：“飞机在滑行中了是不是？就等你回来了！他妈家里全乱套了。”
陈牧州被他搞得莫名有点紧张：“公司出什么事？”
“不是公司，是靖仪出事了！！”郑靖远唉声叹气，“唉，一句半句说不清楚，见面我再详细跟你说。”
陈牧州连行李都来不及取，郑靖远直接交待给助理，挟持着他先走了。“你得给我出个主意，你要是不管，我们家老太太得拿刀剁了我！”
陈牧州问：“到底什么事？”
“左尔恪的未婚妻上学校里闹来着，把两人那啥的照片和聊天记录印成册子在食堂门口发传单……”郑靖远捶胸顿足，愁眉苦脸，“哎——我们家老爷子教书育人一辈子，在学院里简直颜面扫地，现在都连门都不敢出了！”
陈牧州听完，问：“左尔恪那边不是女方先提的分手吗？既然两人都分开了，男方再谈恋爱在法理和人情上都没问题。对方这种行为，属于泄露他人隐私了吧？”
郑靖远铁青着脸说：“问题不就在这儿吗？毕竟谈了那么多年，左尔恪放不下前任，一直藕断丝连，还妄想两边都占着，这才让人家急眼了。操，这小子真够混蛋的！兔子还不吃窝边草呢。”
陈牧州沉默了一会，又问：“靖仪怎么样？”
郑靖远颓唐的面色上疲态尽显，显然是被父母和妹妹折腾的不轻，连半口气都快没了：“你想想她那个性格，也跟死了差不多了。”
“需要我干什么。”
“你帮我劝劝靖仪。”
陈牧州觉得惊讶，“你怎么会觉得我能担起这个重任？分手的时候，她对我意见就很大。”
“总比我们兄妹俩一言不合就要断绝关系的强，我哪会劝人啊？不骂她就不错了！”郑靖远是真没辙了，“父母那边只知道给我施加压力，妹妹这边又拒绝交谈。我本来就不是个有耐心去处理这些事的人，她听你的话，我知道你能办得了。哥们儿，要不我给你跪一个？你就救救我吧，求你！”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牧州已经不能再推辞。“我试试吧。”
郑靖远将陈牧州带到安大青年教师单身公寓门口，他不敢去面对风暴，说在门外等好友的消息。
陈牧州敲门，从里面传来细弱的声音，“谁？”
“靖仪，是我。”
电子门锁发出机器咬合的声音，门被她从里面打开。她看起来非常疲惫，坐在窗户边上往外看。“你来了。”
看样子并没有郑靖远想象中那么难对付，或者说人走出漩涡都得需要一段冷静的时间和过程。他对这样的场景感到熟悉，难免想起自己的来时路，那可真是一段浑浑噩噩的日子。
“你要是难过，不妨说出来听听。”
郑靖仪望着他，突然笑出声。
“我就知道你会这样说。以前总是不理解，觉得你对我很残忍。在一起是我提的，分手也是我提的，你什么都说好，好像总不把我放在心上。现在这种时候，才察觉到这种态度的好处。难道我是因为想不明白才把自己关起来吗？不是的，我只是在消化情绪而已。我爸妈跟我哥就是不明白，一直说说说，不把我逼疯都不肯罢休。好像我不立即表态，他们就会万劫不复一样，真是让人讨厌。”
“我明白，这些情绪都会过去的。”
因为跟梁似锦分手后就申请了国外的学校，他躲开了母亲、朋友和熟悉的师长同学，这才有时间慢慢去消化那些浓得化不开的情绪。如果真心爱过一个人，就该知道那些分开后难以言说的痛楚非但不会轻易消散，反而会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反刍，直到形成一种熔断机制。
郑靖仪想，不跟他分开，也不会遇到这些烂事。她从窗边的沙发处起身，朝他走过来，笑语盈盈地问：“你说我再回到你身边好不好？”
她用无所谓的态度掩饰住内心的真实想法，来作一些关乎原则和底线的试探，是从前那个自己不屑于做但现在却很想挽回的手段。
陈牧州看出来了，没有拆穿，就事论事道：“可能性不大。”
郑靖仪脸色微变，却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生气了，她已经学会了更妥帖的处理方式。“我就知道，在你这里是不能犯错的。”
她忍不住要想，是因为自己没有足够坚韧的心性，所以才得不到这样的男人呢，还是因为没有被这样的男人坚定的爱过，所以才总是被那些花言巧语所动摇？
说到底，现在再纠结于这些有什么用呢？总得解决目前的困境。
“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你劝我爸妈和我哥送我出去当交换学者吧，我觉得这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陈牧州想了想，才应允：“我尽力。”
“还有，我不想留在学校的单身公寓里，出门总是能遇见这样那样的熟悉面孔，那些审判的眼光让人心里怪不舒服的。再一个，我受够了父母的管束，不想再回去住。我哥那边，嫂子虽然面上不说，但总归是不希望我过去的。所以，作为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人，你能把房子借给我住几天吗？等我办理好了出国的手续，就会离开。”
他琢磨了一晌，点点头道：“我可以住公司或者回梅村。”
多么立场鲜明的答复。
虽然有点晚了，但郑靖仪现在能听明白他每一句话里蕴含的意义，也终于能理解他每一个决定背后的慎重，便哂笑道：“我也没想过能跟你住在一起。虽然跟你在一起，难过的日子应该会变得快一点。不过现在这种时候，你应该更在乎梁似锦的感受吧。”
他承认了。
郑靖仪自嘲的笑一笑，拎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道：“走吧，你现在可以跟我哥交差了。”
郑靖远看见妹妹心甘情愿的跟着陈牧州出来，自然是对他感恩和佩服到五体投地。
就像提前已经布局好的那样，郑靖仪这步棋总算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也让陈牧州在他们家做够了好人。
*
陈牧州带郑靖仪回到自己位于安城市中心的家，搭乘电梯上去，郑靖仪问：“你今晚就走吗？”
“是。”
“就这么迫不及待？”
“我有点担心她。”
郑靖仪冷眼觑着，道：“有段时间，我对左尔恪也上头得很，但我对你就没有那样的冲动。大概是对你的感情还没到那份上吧。”
陈牧州很有风度的答了一句，“自己的心不会骗人。”
这个人真是，怎么就不上当呢。
电梯门打开，她先从里面走出来，陈牧州紧随其后，在看见自己家门口站着的人时，却愣住了。
印象中，梁似锦一直是纤细的，因为从小接受过良好的家庭和学校教育，整个人带着种如沐春风的气质。但就算是那样，也就几天而已，她整个人看起来瘦了一大圈，仿佛风一吹就能倒。
陈牧州快步向她走过去。
梁似锦看了看郑靖仪和她手中的行李，对鹏举说过的那些恶毒的话好像有了更深一层的了解——或许他表现出来的这些过于明显的示好，只是为了报复而已。
嘴里像含了枚橄榄，她苦涩开口：“你……发了信息说要见面，所以我才过来等你。”
从落地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个多小时，她等了多久？
陈牧州望着她，饶是平日里再深藏不露，此时看起来却也明显的慌张。他盯着她，仔细观察着她脸上每一个微细的表情，浑身上下竟蹿起一层凉意。
郑靖仪打量着两人，笑一笑，身姿迤逦的走过梁似锦身边，问陈牧州：“门锁密码没变吧？”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输进去，门开了。
“原来你还没换啊？”她惊讶转头，作弄的瞧着梁似锦笑，“你们聊，我就不打扰了。”
随即入户门被关上。
清脆的落锁声盘旋在耳侧，她转头看了看那扇紧紧封住的门板，仿佛心里被捅了一个洞，冷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将她整个人都给吹透了。
梁似锦脚步迟滞的往电梯间门前走去，走廊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这么亮的灯，为什么还是照不清眼前的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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