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晚自习放学,郑则欣骑车回家。
钥匙插进去,刚拧了半圈,门就被人从里打开了。
郑晓峰围着围裙,一脸惊喜:“终于回来了,赶紧洗手,我给你在席上兜了好多你喜欢吃的!”
郑则欣把书包放回房间,洗手的时候,无意瞥见镜子里那张寡淡无趣的脸。
皮肤还算白,肉贴骨,眼睫平直细密,瞳孔没有一点情绪,眼底泛着青黑,高强度上了一天学,眉眼间带着疲惫感。
一副被吸干精气的样子。
她开始怀疑自己除了有成绩,还有什么?
还有什么值得这么多人在她身边……
手指上的泡沫冲干净,她洗了把脸,擦干水珠,去吃夜宵。
桌子上有一个小碗,盛着卖相不算好的饭菜,都是荤菜:毛肚、猪耳、肘子、白灼虾……
混合的味道飘进她的鼻腔里,脑海倏忽出现小时候的场景。
跟着小姑一起去吃席,吃到最后,用塑料袋把剩菜摇摇晃晃兜回家。
下一顿饭就有着落了。
只不过,当时的菜都是混到一起的,荤的,素的,耐煮的,不耐煮的,喜欢吃的,不喜欢吃的……
只能挑挑拣拣来吃,一顿接着一顿热,最后都成烂糊状,实在吃不了了,就给隔壁大黄加餐。
而面前这一小碗,明显是精挑细选过后的。
一坐下,右手就被塞了一双筷子,左手被塞了一小块热气腾腾,暄软的馒头。
“吃吧。”郑晓峰坐到她对面,支着下巴,眼睛里透着疲惫:“晚上了,就吃这一点,吃太多容易积食。”
“谢谢爸。”郑则欣点点头,慢吞吞咬了一口馒头:“我小姑埋了吧?”
“当然埋了。不然我和你妈怎么能回来呢。”
“我妈已经睡了?”
“对,你妈妈今天太累了,明天还要上班。”
郑则欣点点头:“知道了。”
过了一会儿,她垂下眼帘,“你和妈吃饭了吗?”
“当然吃了。”郑晓峰摸了摸女儿的头发,站起来,给她倒了杯水:“慢点吃,细嚼慢咽对胃好。”
他从壁柜里拿出一盒碘伏棉签,放到郑则欣面前:“有时间擦一下手臂。这还是你妈妈买的。”
眼看郑晓峰还想说什么老掉牙,没劲的煽情话,郑则欣打断:“好,替我谢谢妈。”
吃完饭,郑晓峰把碗抢走,赶小鸡似的让她去洗澡,走之前爸爸放在桌子的手机亮了。
是招聘软件页面。
是了,她爸爸不幸被企业优化,一直都找不到工作。
这几天家里氛围一直紧绷着,令人窒息。
她洗完澡出来,把顺手洗的衣服搭到阳台上,擦着头发,打算回房间。
经过客厅时,脚步顿了顿,沙发上铺着一张凉席,边上还立着一个大的风扇。
她妈妈入睡困难、睡眠浅,喝过无数次中药也调理不好。
只要晚上被人吵醒,就会一夜无眠。
每次妈妈早睡,爸爸就会去客厅沙发上睡。
原本回房间的脚步一转,她从冰箱里拿出几个冰袋,又搬了一个凳子立在风扇前,把冰袋放到凳子上,确保冰袋能被风扇吹到,回了卧室。
关上门,空调吹着凉气,她坐到书桌前,呆了几秒,发丝上的水滴到浅蓝色睡衣上,打湿了一片。
这时,门被敲响了,爸爸的声音传进来:“温度不要调太低,记得吹头发。”
郑则欣回神,应了声:“知道了。”
她一边擦头发,一边探身从书柜里拿出一个饼干盒子,饼干盒子上贴着纸条,上面写着“垃圾”二字。
随意撕了张纸,写上猫猫的惨状,坏人的有恃无恐,小姑的死亡,玩伴的陌路,撞到玻璃的小鸟……
又撕了一张纸,写上父母的忍气吞声,自己一家的窝囊,记忆里慈爱的长辈已面目全非……
最后,原本还有所波动的情绪平静下来,变成一滩死水。
她最后撕下一张纸,写上张定雨的善良,祝老师的惊喜,孙哲笙的保护,闫清和张夏颂的主动,一盒新的……碘伏棉签。
她又看了一遍这些纸条。
情绪像被放进垃圾袋里,变得模糊不清,整理好放进垃圾盒里。
盒子回到原位。
桌子上充电的手机亮了一下。
【老爸】:吹头发。
【Gear】:知道了。
她站起来,翻出吹风机……
*
几天的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这几天,一有时间,闫清就转过身,开始科普含章校霸。
讲得煞有其事,连隔壁班的孙哲笙都被吸引住,经常往二班跑,和二班人处成了朋友。
经过闫清不懈的努力,左右脑互搏的科普,前不搭语后不着调的堆砌。
她那未曾露面的同桌成功被妖魔化。
一个性格狂暴、只手遮天、听不懂人话、霸凌全世界、帅气孤僻的德系希特勒式混血男孩成功留在了郑则欣的脑子里。
闫清:啊~说得好爽!
孙哲笙:好好玩!爱听!继续!
郑则欣:“……”是不是有点太夸张了?
张夏颂:“……”-_-
不知道是不是闫清和张夏颂开了个好头。
亦或者是闫清讲那些狂炸拽故事的时候,她礼貌地倾听,给人一种友好的感觉。
又或者是生物课代表的原因,班里人开始主动和她搭话。
社交的爆发是在某一天课间,班里内向的同学不敢问老师问题,正巧被听故事的孙某得知了,当场指着郑则欣的鼻子:“问郑则欣,她年级第一。”
于是,郑则欣揽过这个活,和对方一起推理,获得了详细的解法步骤,以及正确答案。
还有对方的投喂。
当然,最后进了孙哲笙和闫清的肚子里,连张夏颂也吃了一点。
很正常的一件事,是个人都不会放到心上。
但是对二班来讲,这件事就像一滴水滴进油锅,引发出一系列的化学反应。
这几天,二班人开始舍“老师”求“同学”,找郑则欣问问题。
据二班某位同学所言,他们在进行窥神大业,妄图窥探神的一角。
郑则欣:“……”
郑则欣并不排斥有人问她问题,因为授课是最好的查缺补漏。
而且这些人有组织有纪律高素质,问她的题从来没有重复,正好在次重点偏上的水平。
桌子上的水果零食饮料没再少过。
不知道谁开始喊她“郑姐”,班里人都开始这么叫。
中间还有人想要叫她“郑神”,被她婉拒了。
她不飞升碰瓷。
她只想当一个冷漠的答题AI。
*
周五没有晚自习,孙哲笙早早地等在二班门口,看着原本孤僻、无人敢接触的郑则欣周围围满问问题的同学。
某个冷漠的答题AI见孙哲笙已经在走廊上等着了,加快讲题速度。
完事,把演草纸递给对方,收拾书包,打了个招呼走了。
一出校门,郑则欣捏着车钥匙去找她的小电车,却被孙哲笙拦下:“不是配眼镜的吗……坐我的车去!配完我把你送到你楼下。”
“行。”郑则欣也不推迟,摸出手机:“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来骑车。”
打完电话,就被领着来到一辆车标陌生的豪车面前。
司机早早站在车边,戴着手套,给她们开门,上车时护住她们的头。
郑则欣突然想到张定雨在绿泡泡里说,她打的比亚迪司机可不会戴着白手套帮客人开车门。
扭头问旁边的孙哲笙:“这是什么车?”
孙哲笙眼睛从眼镜攻略合集上抬起来,有些茫然,扬声问司机:“刘叔,这是什么车?”
“两位小姐,这辆车是雷克萨斯LX。”
郑则欣点头:“谢谢告知。”
孙哲笙手机也不看了,攻略也不做了,时尚也不参考了,狐疑地盯着郑则欣:“奇也怪哉,你一个人机,啥时候开始关注车了?
“想买车?想买的话,我家有车企股份,可以送你一辆。”
“不必了,我没有驾照。”郑则欣解释:“我只是想到了我一个朋友。”
“你朋友打算入这一行?”
“不是。”
孙哲笙脑子一转,理解错了,眼里划过一丝戾气,嘴上“温柔”宽慰:“那不就行了,又不打算入这一行,了解那么多干什么。
“还是说,有贱人在你们眼前秀豪车知识?!”
“没有没有。”眼看着孙哲笙又要打电话,让人去查,郑则欣连忙否认。
“那就行。有人欺负你就告诉我!我给你报仇!”孙哲笙笑起来,变回了平日不着调的样子,也不知道信了没有。
她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个项链,捣鼓捣鼓,当做胸针链用,挂到了校服上。
“那些人敢在我面前秀,我就敢在他们面前秀我的珠宝,我的时尚,我的搭配,以及我心爱的时装周。”
说到最后,孙哲笙明显兴奋起来,眼底变得期待,似乎是想到了自己打脸的时刻。
“然后,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他这个行为很low,并赐予他‘大low货’头衔。头衔的恶毒程度,取决于对方的时尚完成程度。”
郑则欣:“……”
“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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