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不多过了一周,许芫和许朝意先后出院,考虑到腿部复健,一家人商议之后决定把许朝意送到上海的医院治疗。
高铁票定好的前一天,许朝意房间里的衣物和生活用品全部被收拾出来,妈妈房间也同样如此,爷爷和父亲帮她们母女二人提着大大小小的包和行李装进车子后备箱,一同前往附近城市的动车站。
许芫没跟着他们的车一起去,妈妈不会原谅自己,许芫也识相地没主动去碍人眼睛,自己则偷偷摸摸买了个大巴车票一路跟随。
远远凝望着坐在轮椅上的许朝意和妈妈过安检的那一刹,许芫流下眼泪,马上抬起手背拭去。除了她,奶奶也哭得喘不过气,这一告别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团聚。
许朝意断了艺考的路,妈妈给她在上海一些高校申请借读手续,一边复建治疗的同时,一边冲刺高考。
许芫回到家里,这栋房子一下少了两个人,变得格外空寂许多。
经过那件事之后,奶奶不再像以前咄咄逼人,大概是念想都飘到了远在上海的许朝意,就没分出多余的心思对付其他人。
爸爸一如既往的沉默,工作早出晚归,自从许朝意和妈妈去了上海,他晚上回家的时间也越来越迟。许芫平常本来就没和这个生理学上的父亲有过好好讲话的经历,到后面越发像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
不过冷漠的好处,就是能完全能让许芫静下心学习,高一结束的四门学考她拼死拼活拿了全A,高二分班,斟酌之下选择文科。
选理的辛黛潞不得不和她分开,当天抱着许芫哭了很久,一向大大咧咧的女孩也有如此感性的时刻。
“中午去食堂吃饭你必须等我一起吃,和同桌的关系不能比我好,不能背着我偷偷和其他女生结闺蜜,打游戏必须带着我,balabala……”
许芫都浅笑着一一答应。
辛黛潞见她请假一周返校的那天格外消沉,以为她是遇到了什么挫折,问她她也不说,就没再管,相信许芫过不久就会恢复活蹦乱跳。但一个月两个月甚至半年,许芫越发不苟言笑,那个时常嬉皮笑脸的女孩变得安静稳重,大变了样。
辛黛潞哭着摇晃她的身子叫“你到底怎么了不要吓我”,许芫叹两声没什么事,家丑不可外扬。
十六七岁的少女眉眼长开,逐渐有了明艳的模样,加上气质变冷,许芫逐渐成了年级段里的话题中心。许朝意离开去上海的舆论在学校里传了很久,令人扼腕叹息,很多人就把注意力转移到她妹妹身上,许芫顺理成章地成了别人口中的“许朝意2.0版本”。
许芫高二升高三前,许朝意高考回了趟家。那时候她已经可以站立,但仍不能站太久,需要轮椅随时傍身。
不过微小的进步对她而言已经是奇迹,高考结束一个月后家里寄来录取通知书,许朝意在文化课上下的血汗功夫没白费,被上海一所师大录取,届时她也方便在本地继续进行复建治疗。
当天家里人欢天喜地地给许朝意办了一场庆功宴,满桌的酒肉菜、气球炮竹样样不落,热闹带动整条巷子的人来围观。许芫称自己学业压力重,就先溜到学校图书馆去自习。
学累休息的间隙,许芫去楼顶天台吹风,恰好沈怀枫也在。
“许朝意的录取通知书已经下来了。”许芫偏过头看他,“不准备去祝贺一下?”
一年前沈怀枫就在医院里同她说过,等高考后就会和喜欢的女孩告白。如今许朝意已经回家一个多月,也没见沈怀枫有任何表示。
这不得不让许芫怀疑,沈怀枫说的到底是等许朝意高考完,还是等他高考完再说。
风撩乱他额前刘海,沈怀枫随手向后一拢,露出半截额头,平静道:“你家人不怎么欢迎我,你替我说好了。恭喜录取,还有祝她早日康复。”
许芫余光的角落映着他的侧脸,他身上的青涩少年气褪了大半,目之所及的身形轮廓愈发挺拔成熟。
越来越像装了心事的大人。
就……
没了吗?
“许朝意上了大学可能会交男朋友……”你要是再不表示可能就会很迟。
后面一句话许芫没说出口,就听沈怀枫出声:“所以?”
语气浑不在意,许芫讶异转头,冷不防和他幽静漆黑的眼瞳四目相撞。
他还挺有自信的。
看来笃定了许朝意到时候会接受他的心意。
“今天你姐庆功宴,你不去沾沾喜气,反而来这里晒太阳干什么。”沈怀枫说,“还在因为去年的事无法原谅自己?”
许芫低了低头,随便胡扯:“没什么啊,我们不是要高三了吗,暑假有十天,那么久我都不知道该干什么还不如在学校写作业……那什么,开学校长要给咱高三弄个动员大会,你想好以后志愿填哪了吗?”
沈怀枫望着远方,任凭风吹乱头发,声音轻而悠远,“上海。”
许芫神色僵了僵,心跳停息一瞬恢复正常。
“听我奶说我爸妈在上海某块地方租了栋落地房做群租。”他说。
差点就被许芫忘了,沈爸沈妈已经将近四年没回过晴川,包括过年,除了每个月固定给沈奶奶沈怀枫打钱,偶尔问候几声,就没在他们的生活里留下过其他痕迹。
“沈奶奶到时候也会跟你一起去?”
“嗯。”沈怀枫看她,“你要不也来上海?许朝意正好也在那,你们两个可以相互照拂。”
许芫知道他是为了劝她别再逃避,但她就是想逃,还要逃得远远的。
去年事发之后她的心里就疯长满苔藓,闷在里面终年潮湿,不知道还会不会腐烂在记忆里。
“算了,妈妈在上海照顾她,最好不要去打扰。”许芫打了退堂鼓,又说,“我想去霁州发展,如果以后你想过来玩,记得找我,我请你吃饭。”
许芫说着,朝他一笑。
沈怀枫静静凝视她,这幅样子实在像很久没联系的老朋友的一场普通寒暄,莫名伤感,他喉结动了动。
不想以后仅仅变成她的老朋友之一。
要么成为她最重要的人,要么成为她的狗,一辈子如影随形。
“许芫,明年高考完你先别离开学校,我有事情跟你说。”
许芫觑他,一脸莫名:“我现在不就站在你面前?有屁快放。”
沈怀枫笑:“不急,高考后你就能闻到了。”
“……”许芫锤他,“神经。”
无非就是要跟她讲和许朝意告白成没成功吧。
一年在日复一日的题海里溜过去,高考结束铃在六月的天里打响,高三教学楼顷刻雪花漫天。
许芫和众多同学一样把所有教科书堆在走廊,留下笔记本错题本放回书包,又和辛黛潞拥抱痛哭了好一会儿,不多时,手机震动,显示微信有人发来信息。
许朝意:【恭喜高考结束呀,我今上午回晴川,过几天我们要不要一起去哪里玩一下】
许朝意:【还有个好消息,我上周能独立走路了,不过还不能走太久,反正轮椅已经不用了,只需要拐杖就好】
许芫捏着手机外壳的指腹轻微缩紧。想起去年许朝意庆功宴那天,她不但没有当面诉说恭喜,还溜进学校不愿见人,后面也只是干巴巴地打着沈怀枫的名号给许朝意献上祝福。
这么久过去,许芫自觉没有一点长进,还是不愿意面对那个曾经做出无法挽回的错误的自己。
摩挲了半天的手机外壳,许芫想了想,礼貌回复:【谢谢,也恭喜你腿很快能康复】
许朝意很快回复:【我准备来学校了,你在哪个教室】
许芫:【308,你到校来看看老师吧,她们都很想你】
【还有就是,沈怀枫好像也有话要跟你说】
许朝意:【行】
许朝意:【沈怀枫想说什么?】
许芫:【很快就能知道了。】
熄了屏,手撑在桌面,许芫深吸一口气,没能平息胸腔内狂乱的心跳。
301教室内的同学整理的整理,拍照的拍照,沈怀枫把书包拉链一拉,准备上楼去三零八。
出门的一刹那,后衣摆忽然被一只手抓住,回过头就见金言浩一脸苦相:“枫!帮我个忙!回家请你吃汉堡!”
沈怀枫甩开他缠着的手,不耐烦:“什么事。”
金言浩递给他一个小袋子,淡黄粉红的,里面装着他藏了将近三年的少男心事,笑眯眯说:“听说许朝意回校看老师了,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东西交给她……”
“你没手没脚吗不会自己去给?”
“我不敢当面给她啊,我脸红的样子非常丑,哪像你这种帅哥任何角度都那么养眼?!”
“关我吊事。”听到夸赞的沈怀枫唇角勾起,嘴里仍骂,“我有急事,死开。”
“就只有两步路的时间你也不愿意吗!”金言浩痛心疾首,贴到他耳边压着声音,“哥们,你就帮个小忙,我会在你和许芫表白的时候帮忙起哄。有氛围,告白成功率就能大大提升。”
“……”沈怀枫瞥他,后者朝他眨了眨右眼。
大概过去十多分钟,许朝意坐了小三轮到校门前,胳膊挂着几个精美的袋子,里面装有送给老师的礼品。
她今天身穿了一件淡蓝色碎花吊带裙开衫,和天空的颜色相交辉映,漂亮得引人注目。手持着拐杖慢慢挪下车,路过的几个认识她的毕业生学弟学妹兴奋地朝她走来,边叫着许学姐边帮她提东西。
“谢谢你们。”许朝意笑得温柔,这时候远处响起一道男声呼唤她名字,转过头看,沈怀枫提着个东西朝她走近。
“这我朋友给你的。”沈怀枫无视周围一圈八卦的目光,把袋子递到她手中。
“谁?”许朝意接过东西。
“金言浩那个软蛋,他不敢面对你,就叫我转交。”沈怀枫说。
许朝意仔细回忆几秒,没听过这个名字,便不再多想。
“等下,”许朝意在他离开前叫住他,“许芫说你有话要跟我讲,是什么事?”
不一般的对话内容顷刻引起旁边同学的遐思,看多了古早偶像剧的他们清楚,这大概率是告白的前奏,几人不由夹着嗓子发出轻轻的哄声。
“没什么,她应该记错了。”沈怀枫虽疑惑,但也没在原地久留,跟周围的同学说,“这个学姐要去看老师,麻烦你们扶她去高一教学楼,辛苦。”
说完,他简单和许朝意道了个别,转身跑远。
傍晚的日辉把人影斜斜拉长,金黄色光缓慢游进室内,许芫站在窗前,看到楼下沈怀枫把袋子递给许朝意的那刻,心脏仍无法克制地惊悸一瞬,腿脚迈上楼梯,奔向天台。
这天楼顶风很大,也没想象中的酷热,她恰好站在被云遮挡的阴影底下,感受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跑这么快是不要命了吗。”
身后突然出现的声音惊的许芫肩膀一颤,翻回头就看见邢颂站在天台门的出口处。
许芫走到栏杆前倚着,没什么情绪地问候一声:“感觉考得怎么样?”
邢颂也走到栏杆边:“还行,霁州大学应该有希望。”
“你想去霁州上大学啊。”许芫说,“巧了我也是,到时候看看我们谁考的分数比较高。”
“我认输。”邢颂不假思索地退出竞争。
许芫狐疑瞥他:“能不能有个爷们的样子?”
邢颂:“我有自知之明。”
许芫觉得没劲,撇撇嘴,思绪放空的间隙,又听见他说:“有给同学写同学录吗?”
“没。”她摇头,“手机发信息那么方便,微信或Q.Q直接联系就好。”
邢颂不以为然:“除非是非常深厚的友谊关系,很多人之间上大学不到一年就会彻底断联。”
许芫嘴角僵住。关系深厚……她不知道自己和沈怀枫算不算得上,但她又直觉,自己和他之间的友谊不会走得长远。
以前仅仅是教室座位就能轻易影响同学之间关系的亲疏,更遑论在不同地域空间的城市。他去上海,她去霁州,一个从晴川北上,一个南下,即使有短信通讯,关系也远远不可能再回到以前随便去他家串门的程度。
意识到自己和他注定渐行渐远,许芫忽觉一阵恐慌,反驳邢颂的话:“你还没上大学怎么知道这些道理,难道你是未来重生过来的?”
邢颂扯了扯嘴角:“我堂哥在上大学。”
许芫固执地不信:“每个人的经历不同,你堂哥并不一定不代表我们。”
邢颂也没想说服她,不再吭声。他手伸进裤口袋摸索,拿出一张折叠的同学录纸张,还附带一支笔,神色有点不自然地说道:“你帮忙写一点好了,一共要给五十人,我想凑个整。”
许芫没所谓地应下,接过纸笔在上面挥洒笔墨。两三分钟后合上笔盖,纸递给他:“好了。”
“嗯。”
“许芫。”
唤她名字的不是邢颂,熟悉的嗓音在他们后方响起时,许芫瞬间汗毛倒竖。
沈怀枫站在远处太阳底下,许芫和邢颂站在建筑物遮挡的阴影里,一明一暗,泾渭分明。
许芫视线四方游移,唯独不敢去看沈怀枫的眼睛。
她从小就能很容易地勘破沈怀枫脸上细微表情的喜怒哀乐,要是他和许朝意之间的事彻底失败,他嗓音不该像现在这样平静。
静默许久,许芫咳声,打了个哈哈说道:“那个你来得正好,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原来都找不到一块去霁州读大学的朋友,现在终于有人……”
“他也要去霁州?他要和你考同一所大学?”沈怀枫走上前,离她近了点,“你同意了?”
许芫大脑短暂地空白,良久才开口:“……这个不需要什么同不同意,他要去哪里读书是他自己的事,我只是觉得在陌生城市里有熟人,能稍微安心一点。”
沈怀枫眼瞳似结了冰,慢慢凝固下去,似乎在解码她口中说的“安心”有几层表达,几个含意。
越思考的结果就是一个人的情绪越来越脱离控制,沈怀枫嘴角抽搐,失笑出声。
“我高一的时候就告诉过你。他是小偷,卑鄙,无耻,下流,恶心,的小偷。这种小偷根本不值得让你安心。”
莫名其妙被骂了一通的邢颂当即就要发作,被许芫先一步的问声拦下:“你当时还没有跟我说,他偷了你什么?”
空气蝉声喧闹,隆隆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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