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河村距离淮县不远,淮县是整个市里最富庶的县。
很多年前,一条长长的运河带动了这条线的经济,直到现在,沿着运河的地方发展都仍然繁荣。
淮县内有服装厂、钢铁厂、粮油厂好几个国营大厂,且招工要求很高。
比如在其他地方,服装厂只需要有初中文化甚至小学文化,淮县的服装厂必须要高中文化,所以淮县的服装全国出名,在这个物资贫瘠的年代,服装厂效益也很好。
钢铁厂的工人干活都很卖力,这个年代的人,有份工作已经很不容易,所以非常珍惜。
龚燕本来想着服装厂工作定下来,就给宁宁送到服装厂的育红班,可以一路上县联合小学和县联合初中,根本不用担心教育的问题。
现在服装厂的工作是不指望了,只想着赶紧带宁宁随军,然后照顾顾长柏,希望顾长柏身体健康、无病无灾,能够宁宁这辈子父母双全,团团满满。
邮局里全是人,龚燕紧紧拉着宁宁的手,这年头,扒手可不少。
她紧张地站在拍电报的人群,没想到淮县需要发电报的人这么多,前面是两个大哥,都嘴里操着一口乡音,正在焦急等待。
个子高一点的那个说,“大姐身体不好,得让妈来淮县看大姐最后一眼。”
年纪看起来小的那个叹了一口气,手里攥着几张毛票说,“电报太贵了。大姐这个病,咱们把钱都用光了。亲戚都借遍了。”
高个子说,“那有什么办法,从小带我们的亲大姐,我们到时候就打‘姐病妈来’四个字,不加标点只需要一毛二,剩下来的钱给姐夫去交医药费。”
年纪小的弟弟突然抹了一下脸,低头掉了几滴泪,“我看见大姐现在躺在医院里,就想起她小时候教我读书。”
高个子也很动容,安慰了弟弟几句,两个人窃窃私语。
龚燕不由叹了口气,各家有各家的难处,现在的电报是很贵的,她想起自己准备发“带儿随军”给顾长柏,心里就打鼓,也不知道顾长柏能不能理解自己的意思。
当务之急,就是把顾长柏看牢了,万一事情真像梦里发生的一样,顾长柏在敌袭时发生意外,她的生活、宁宁的生活都会发生影响,家里暂时就这么一个顶梁柱,可不能出事。
打电报的电报员是个戴眼镜的老师傅,操着一副乡音,正在勤快地干活。
这时候不识字的人多半是多的,所以电报员有的时候打错电报,有些人也不知道。
也经常会遇到电报员打错字,电报出现歧义的事情,所以龚燕从一个笔记本里选了一张空白的纸,把“带儿随军”四个字写得大大的,递给电报员。
老师傅戴着眼镜看着纸上的字,字迹清秀公正,再打量了一眼龚燕,见她面容清秀,边上站着一个小孩,健康乖巧的样子,听电报上的意思,应该是个军人家属。
这年头军属也是值得尊敬地,因此电报员点了点头,帮龚燕把电报打了之后,又跟龚燕确认,“是这几个字吧?”
龚燕点头,老电报员露出一个和善的笑,跟旁边的售货员说,4个字。
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听见四个字也没露出不满意的神色,认认真真核实着龚燕递出的毛票。
见龚燕拿钱的时候,宁宁攥着龚燕的衣角,好奇盯着她看,就拿出桌上小盒子里的大白兔奶糖笑着递给宁宁。
大白兔可不是便宜东西,龚燕哪敢收。
“谢谢姐姐。”宁宁却已经收下来,攥着手里的糖,回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售货员也甜甜地笑。
见售货员也是个看起来刚刚毕业的女孩子,性格和善,龚燕颇有些不好意思。
她摸了摸宁宁的头,责怪宁宁有些上杆子爬,又去对售货员说,“谢谢同志。”
小孩子喜欢吃,家里其实也没有短过宁宁的嘴,但是乡下人家,都是粗茶淡饭,哪里天天吃这么金贵的东西,小孩子已经拿到手里,再还给人家就怕孩子哭闹,只能谢谢。
从邮局出来之后,龚燕犹豫了一下,又在供销社买了一袋糖,也是一袋大白兔。
“宁宁,刚刚邮局姐姐给你一颗大白兔了,你下次再不经过妈妈同意,拿别人给的吃的,妈妈是要批评你的。你要是想吃大白兔,要跟妈妈说,妈妈一定会买的的。但是妈妈刚刚买的这包是给两个姐姐的。”她见宁宁又盯着大白兔,龚燕跟宁宁商量道。
宁宁歪了一下头,露出若有所思地神色,想起两个姐姐,乖乖点点头。
顾长杨家在钢铁厂家属楼,一间不到10平米的小房子里,住着一家四口。
结婚之前,大嫂陈秀秀继承了她妈的工作,在一家国营饭店的后厨;结婚之后,陈秀秀的妈又以陈秀秀是外嫁女为由,把国营饭店的工作要了回去,给了陈秀秀的嫂子。
从此,陈秀秀就一直待在钢铁厂家属楼到小孩,平时做一点附近厂的散工补贴家用。
门口搁着炉子,正在烧水。
陈秀秀在门口缝鞋底子,她是个手很巧的女人,顾长杨,两个女儿,顾金山蒋大娘夫妻,甚至连龚燕和宁宁脚底下的鞋,都是陈秀秀缝的。
陈秀秀今年30岁,她已经8年没有工作了。自从她和顾长杨结婚之后,没有工作这件事情就成了她的一块心病。
以前在国营饭店工作,虽然工资固定上交到家里,但是还能从国营饭店拿到一点节礼和补贴,娘家也都承认她的付出。
可没想到她一嫁人,她妈就彻底换了个面孔,几乎是把她从家里赶了出来,就怕她吃老陈家一粒米。
这些年她没有收入,家里日子过得紧巴巴,因此每次回去,都要受她妈的数落和她嫂子的排喧。
嫂子上次还说,“秀秀啊,你看你现在两个闺女,身体又不好,天天就知道在街道做散活,也不知道好好养一养。你看看你弟妹,在乡下就安安心心带儿子,孝顺公婆,多好!长杨年纪轻,你们趁着年轻要一个男孩,在顾家站稳脚跟,不要总想着自己出来工作。”
陈秀秀听了心里很不痛快,嫂子的意思她明白,就是数落自己没给顾长杨生个香火,没把男人手里钱笼络住,因此才到处接散活。
可是顾长杨没有老人帮衬,在钢铁厂天天起早贪黑,已经很辛苦了。
她每次看见丈夫往自己背上面贴膏药都于心不忍,怎么能增加丈夫的压力呢?
顾长杨的工资中等,每个月要给10块钱给乡下的父母,剩余的钱养两个快上小学的女儿,四个人在城里生活开销,城里的定量有限,乡下的父母又懒,不能帮衬,家里哪里有余钱。
陈秀秀并不怪顾长杨的父母,要怪只怪自己没有一个工作,被娘家这么看低。
以前嫂子怀孕、自己在家里当小姑子的时候,饭店有好鱼好肉都知道留一份给怀孕的嫂子,但是现在嫂子却如此奚落自己,还说长杨在背地里藏钱,挑拨她们夫妻俩的感情,想想就让人唏嘘落泪。
陈秀秀脑子里一团乱,又紧紧用针戳着鞋底。
隔壁老太太前两天说让她帮忙纳5双鞋底,可以给五角钱。
她心里想着虽说单价低,但总归是个进项。现在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咬咬牙还是答应了。
正当她在和鞋底搏斗的时候,视线里出现两双鞋,都是她的手艺。
她抬起头,就看见弟妹龚燕和她的儿子宁宁。
“嫂子。”龚燕率先开口,又拉了拉宁宁的手,宁宁叫了声,“伯娘。”
陈秀秀就站起来,从屋里拿出两个小板凳,“宁宁啊,快坐。”
她家里小,而且就一个小窗户,请客人进去不大合适,三个人只能一起坐在门口。
陈秀秀见龚燕手里拿着包,就问,“燕子,你的包要不要放在家里。”她心里想着龚燕每次来县里都大包小包的,包里东西金贵,要好好放着。
虽然淮县的治安不错,但是像是这种人来人往的钢铁厂家属楼门口,随时都有不认识的人来回走,也难免会有扒手。
龚燕摇摇头,“不忙,嫂子,”又接过小板凳,先把自己从供销社买的大白兔递了上去,再坐下。
她有的时候话少,性格软。把大白兔递过去之后,就一屁股坐下一声不吭,空留陈秀秀接过大白兔奶糖,一脸诧异地站着那。
然后妯娌俩用眼神默默推拒,都觉得有点好笑。
陈秀秀手捏着大白兔奶糖,眼睛一红,私心她是绝对不想收龚燕的东西,可是想到自己家两个小姑娘收到大白兔欢欣雀跃的眼神,又把拒绝的话默默咽了下去。
以前的陈秀秀是有骨气的,现在的陈秀秀带着两个小姑娘,仿佛一下子变成了一个没骨气的人。
陈秀秀回家把大白兔锁到柜子里,又拿两个碗,碗里都放了馓子。
这是淮县的一种吃法,加点糖,泡点热水,就是一碗客人茶。
她擦了擦自己的手,又从门口的炉子上取水,最后端到龚燕面前。
龚燕和陈秀秀关系很好,尽管妯娌两个差了5岁,但是还是很能说得上话。
比如陈秀秀知道,龚燕也想有个工作,族叔顾大伟是服装厂的副厂长,是淮县很有名的人。
今年祭祖的时候,顾大伟当着陈秀秀的面找到龚燕,说今年服装厂有名额,很有可能分配到她那里。
这次来城里,难道是因为这个事吗?她心里计较着,就问出了声:“燕子,你这次到县里,是要去问服装厂的事吗?”
只可惜她只是个初中肄业,连毕业证都没有。
淮县的工厂由于效益都很好,把要求定得很高,都是至少要初中毕业以上,服装厂更是需要高中毕业生,而且都是要有门路才能进。
这些年,因为特殊原因,学校里哪有什么学生真在上学,都在运动,也就龚燕,老老实实在学校里读完高中。
当时陈秀秀也就只读到初中,只认识几个字,她妈说要把工作转给她的时候,她简直欣喜若狂,直接拿了个初中的肄业证书就高高兴兴接班去了。
工作啊,想想就眼馋。
却见龚燕摇了摇头,跟陈秀秀开口,“大嫂,我这次来,是想跟你和大哥说一声,我准备去随军的事情的。”
陈秀秀听了,以为自己听错了,但是看见龚燕坚定的眼神,只觉得不可思议。
据她所知,龚燕一直非常想要服装厂的工作,甚至连服装厂育红班和县里联合小学的学费都已经打听好了,就等着一个机会可以进厂。
她对这个弟妹也很羡慕,不光长得好,读书也好,人也懂未雨绸缪,她早早就知道计划宁宁上学的事情,很有远见。
不像她,只知道埋头做散活,连两个女儿都差点错过上小学的年纪,还是龚燕提醒才想起来。
龚燕开口说,“顾叔那个名额,从祭祖说到现在有半年了,如果我有资格,早就在服装厂里上班了。现在都年末了。”
龚燕又盯着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这些年来,这双读书的手也变得粗糙起来,天天柴米油盐,笔磨成的茧也慢慢消下去。
“我想着,宁宁就算再淮县上育红班,上午上半天课,下午也是放学疯玩,能学到什么。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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