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柏的声音有点哑了,一滴泪落到龚燕的胳膊上,胳膊有点痒。
龚燕不敢抬头,她隐约记得,村里的他,是个沉默高瘦的少年,早就记不清楚具体样子了,更不知道他瘦到这种程度。
“我就这样直接去部队了,不管我爹娘能不能赚工分、活下去,也不管我哥在钢铁厂有多么苦,那个时候我哥刚去钢铁厂工作,我就想,就当是抛弃了这个家,因为我顾不上我自己了。等我在部队吃饱饭的时候,也没有愧疚。”
“我们当时的首长夫人,年轻的时候留过样,是个很漂亮慈祥的人。闲下来给我们扫盲,从三字经开始教,我很尊敬她,经常想,要是她是我娘就好了。但是这种观念又让我愧疚,我觉得自己不配这么想。我知道读书在部队出不了头,至少我没有这个天赋,就更加努力拉练,最终成为了通讯兵,然后又转战海军,最后升职到现在。”
“等我手上有钱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成年了,首长夫人总是问我,家在哪,根在哪。我很想说我没有家,但是档案里写得很清楚,我不能撒谎。我就说在总理的故乡,她说你怎么不寄信回家,其他小同志都寄信。”
“我很想实话实说,我爸妈好吃懒做,连一个本本分分的农民都算不上。但是我看着她的眼睛,很怕她看不起我,我就去寄信了。并给他们寄了10块钱。”
龚燕踮脚抬头,用袖子擦了一下顾长柏的眼泪。
顾长柏的手环住龚燕的腰,却是埋首哭了起来。
“当兵第四年,我一个月补贴10块钱,我把刚领到的10块钱寄出去的时候,连心都在抖,舍不得。花给他们,我是真舍不得。我心里想着凭什么。”
“我哥结婚的时候,我随信寄了40块钱,是我半年攒下来的钱,我知道我哥过得肯定不容易,尤其是刚刚我当兵的那几年,几乎是跟家里断绝来往了,只有我哥在供家里。”
“我哥省吃俭用那么多年,养出我这么一个白眼狼,因为我当时就想一去不回。我是真恨啊,我想不明白,他们为什么都说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但是明明他们就有很多不是。”
他咽了一下喉咙,声音镇定下来:“燕子,我也是第一次当父母,如果做得不好,你也要教我。”
龚燕也泣不成声,她的家庭难道又很见得人的吗?也是同样乌七八糟、不堪入耳。
那些他提过的往事,每一件事,她都能找到相似的经历。
她的手摸着顾长柏的耳朵,环住顾长柏的头,低声间,似是情人间的密语:“长柏,我们都要做很好的父母。”
等到两人该困倦的时候,又都有些不好意思,他们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渴望父母的年纪,细细密密交谈着,说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这种夫妻间的诚恳谈话,让他们都觉得恳切且必须。
其实龚燕和顾长柏并不知道其他夫妻是如何相处的,但是龚燕觉得,她和顾长柏之间,这种深度谈话是必须的,是夫妻生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
顾长柏则是在倾诉之后,去水池边狠狠洗了洗脸。
他其实有点后悔,深感丢人。
他自诩是个战士,流血流汗不流泪,没想到今天却如此感性。
两口子都在床上烙饼,把睡在中间的宁宁当作夹心饼干。
知道对方都没有睡着,但是又不知如何开口打破寂静。
龚燕终于找着了话题:“我今天买了地图。”
闻弦歌而知雅意,顾长柏就提议:“我去点煤油灯,我们看一看地图吧。”
又得起来,但是一回生二回熟,两人披着衣服起身。
为了不打扰宁宁睡觉,又跑去外面饭桌上,点着煤油灯,一起看地图。
顾长柏翻开,有一份是饱安县的交通图,另外一份是全国地图。
龚燕的目光粘在全国地图上,她大概知道自己老家淮县是在中部,靠着大运河,因此目光一直在搜寻。
顾长柏明显是更熟悉地图,他的手指一下子就指着淮县:“你看,这是咱家。”
龚燕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淮县”,没想到在地图上如此之小,还是叹了口气:“怎么这么小。”
顾长柏却很自豪:“这说明我们的国家幅员辽阔啊。”
幅员辽阔这个词,还是在首长夫人那里学到的,忍不住卖弄一番。
果然,龚燕竖起大拇指,夸道:“词用得不错。”
顾长柏的手指又点到饱安县下面的小岛上:“燕子,我们现在在这。”
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点,明明是个很大的岛。
龚燕张开手,去丈量,在地图上不过是一个巴掌的距离,没想到现实差了1500km之远。
龚燕对于地理位置并不熟悉,因此看见熟悉的地名,手指就会顺势带过去。
龚燕突然有点泄气:“这么远,我连粤语都听不懂。”
说来多少羡慕,今天听罗凤和老乡们讲粤语,流利顺畅。
粤语啊,顾长柏的手揽住龚燕的肩,说:“我们吴侬软语也很好听啊。”
淮县那算得上是吴侬软语啊,分明是淮扬官话,人家苏州才算得上是吴侬软语呢。
但是顾长柏这种轻易被戳穿的这种宽慰也能让龚燕高兴。
龚燕的手从饱安县拂过广州,又拂过外面的香江和香山澳,只觉得国家风雨飘摇,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一定要珍惜和平的现在。
但是这些都不是她一个小人物可以置喙的,她的嘴巴动了动,最终下决定:“我要学粤语。”
眼看顾长柏要在海军这条路上一去不复返,要是明年顾长柏做任务能够逃过一劫,他俩一家三口就要一直住在海边。
只有学好了粤语,才能在这里安安稳稳、长长久久地生存下去。
顾长柏被这种决心吸引,但是又问龚燕:“你跟谁学呢?”
这还不好办,时不时去岛边,哪能遇不上渔民呢?不就是开口嘛,小瞧了她不是。
顾长柏被龚燕娇嗔的白眼一翻,立马酥了半边肩膀。
地图都在跟前了,顾长柏也开始炫耀一下。他这些年可是没少奔波,地图上凡是遇到顾长柏去过的,他就会指着地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龚燕听。
也偶尔遇到顾长柏没有去过的,顾长柏就会听龚燕讲,关于书上看到的知识。
“这儿,绵阳。”龚燕点了点,“你上次说,你们有一次部队拉练的时候路过附近?”
顾长柏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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