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核前一天,郑志祥约秦菲菲到办公室。
桌上放着一份警犬考核报名表,最上面贴着赤狼的照片。
照片里的哈士奇蹲得端端正正,蓝眼珠直视镜头,耳朵竖得笔直,毛发梳得油光水滑。
威武霸气,睥睨众生。
单看这张照片,就是一头训练有素的警犬,和平时那个爱拿鼻孔看他的小东西,根本不是一个品种。
郑志祥放下照片,不死心地再次开口:“秦队,你确定让他上?”
“当然。”
郑志祥又被赤狼翻了个白眼,天天被条哈士奇鄙视,几乎要麻木了:“我可先说好,这是正正经经的警犬入编考核,标准跟当年雷霆一样,不是走个过场。”
秦菲菲说:“当然,不用放水。他虽然入队时间短,但潜力很大。”
“潜力很大。”郑志祥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端起茶杯嘬了一口,“宋时现在每天训练完,回宿舍得多泡两包方便面才能缓过来。你说他潜力大,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宋时压力大,是完全可以确定的。”
“要知道,有些狗平时能跳,上场就软;有些狗平时拉胯,一上考核场就精神。你家这哈士奇,算哪种?”
秦菲菲轻笑:“我觉得他算第三种,上场就知道该怎么发挥的。”
郑志祥听完,又看看照片,终于在报名表上签了字:“行,明天见真章。”
赤狼跟在秦菲菲脚边,从这段对话听出不少有用的信息。
不过宋时回宿舍暴饮暴食这事,他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平常只看到宋时站在训练场上吹哨子、喊口令、掏牛肉干,看着精神头十足,原来背后是这么个状态。
此人抗压较差,等本将转正以后,可以考虑对他好一点。
晚上回到家,秦菲菲给浴缸放了大半缸温水,又拖了两条旧毛巾铺在地上,带赤狼进浴室。
赤狼站在浴室中间,看着浴缸腾起来的白气,又看了一眼秦菲菲卷起来的袖子。
这是在做什么。
“过来。”秦菲菲试了试水温,手上的水珠一甩,“你该洗澡了。”
洗澡?
赤狼了然,明日考核,确实应该洗一洗。
他走到浴缸前,看着秦菲菲,知道了,你退下吧。
可秦菲菲并没有走的意思,而是往前一步。
她往前一步,他就退后一步。
秦菲菲蹙眉,“跑什么?我要给你洗澡啊。”
你给我洗?!
赤狼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惊恐,蹭蹭蹭退到墙角。
那什么,虽然本将每日匍匐于地,有尘土不假,但尘土是武将的勋章,本将还是不洗了。
秦菲菲才不管那么多,走过去一把抄住他的肚皮,像抱一个不肯上车的孩子一样,半提半推把他弄进了浴缸。
赤狼的爪子胡乱扑腾,嘴里发出一声又一声短促的“嗷嗷”,可惜声音里没有威慑,只有被冒犯的惊慌。
本将抗议!本将从未被女子宽衣解带,更不用提洗澡了!这、这实在是有辱斯文!
浴室门关上了。
热水淋到背上,赤狼浑身一哆嗦。整条脊背连着头皮一起收紧,尾巴都夹到了肚皮底下。
但水温很快把紧缩融化了。秦菲菲小心地用手舀水往他身上浇,顺着背脊往下,一下一下。
赤狼的尾巴慢慢从肚皮下探出来,往上翘了一点,又翘了一点。
虽然不愿承认,但这水,温度尚可。像边关大雪后,帐中烧的洗脚水。
他终于不嚎了。
安安静静站在浴缸里,四条腿微微叉开,任秦菲菲打湿他的背、他的肚皮、他的四条腿。
秦菲菲挤了宠物沐浴露,白色的泡沫在背上堆起来,像给他披了一层薄甲。
赤狼舒服地眯起眼睛,根本想不起来什么叫有辱斯文。
冲干净泡沫,秦菲菲拿毛巾把他裹住,抱出浴缸。
赤狼裹在毛巾里,只露出一个脑袋,耳朵被压得服帖,两只蓝眼睛从白毛巾里往外看,体积比平时小了一圈,像一条被包好的卷饼。
秦菲菲拿出吹风机。
刚把吹风机插上电,按钮一开,热风呼地吹到赤狼脖子上,他猛地打了个激灵。
接着,理智更古老的本能,从他身体最深处冒了上来。
他的后腿开始动了。
一开始只是尾巴在摇。然后尾巴带着屁股摇。再然后屁股带着腰,腰带着全身,整个后半身像装了马达一样左右甩动。
赤狼努力想控制自己,他抬起右前爪往前迈了一步,试图摆脱那种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冲动。
但热风一吹到耳后,他连带前半身也开始疯狂甩毛。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屁股,像是第一次发现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活物。
本将这是怎么了?本将在营中阅兵时,连眉眼都不动。为何,为何这阵暖风一吹,本将的腰就……
他后腿蹬了两下,尾巴跟着风的方向转,整个身子歪歪扭扭地转了小半圈,差点把自己甩倒在地上。
“别动。”秦菲菲一手扶着他的背,一手举着吹风机。
赤狼不听。
或者说,他的大脑想服从,可他的尾巴和屁股已经和他决裂了。
他努力把注意力收回来,盯住秦菲菲手里的那个嗡嗡作响的东西。
一个圆筒,竟然能往外吐热风。
行军多年,他从没见过能隔空催动人骨的兵器。
妖风!
赤狼的瞳孔一缩。
他忽然明白了。这不是风,这是妖术!
秦菲菲手里拿的,分明是个妖物,吹出来的气能蛊惑人心。
本将征战多年,什么阵仗没见过,今日竟被一阵风吹得摇尾乞怜。
他越想越恼,耳朵往后一压,冲着吹风机张开嘴,狠狠咬了一口。
咬了个空。
风灌进嘴里,热烘烘地灌了一喉咙,呛得他打了个喷嚏,整个脑袋都甩了一下。
可那妖风还在吹。他不甘心,又咬了一口。
风从牙缝里灌出来,吹得它两腮的毛全往后飞,嘴唇被气流撑得翻开,露出一排白牙和一个粉色的上颚,整张脸被吹成了一个极其滑稽的形状。
它愣了片刻,猛然松口,退后半步,甩了甩头,用前爪抹了一下鼻子。
秦菲菲举着吹风机,看着他那张被吹变形又茫然的脸,笑得手都在抖。
赤狼听到笑声,掉头往旁边走,想离那个妖物远点。
他偏过头来看她,眼神里既有委屈,又有一种说不出口的羞辱。
终于吹完了。
秦菲菲关了吹风机。
赤狼抖了抖毛,蓬松的灰白色绒毛在灯光下炸开,整条狗像膨胀了一圈。
秦菲菲揉了揉他的耳朵,轻声说:“行了。明天考核别紧张,正常发挥就好。”
考核当天清早,秦菲菲拿了一件深蓝色的警犬背心。
背心两侧印着“警犬”二字,下摆有一圈银白色反光条。
赤狼看到背心,扫过“警犬”两个字,确定旁边没有疑似试用的字样后,满意地把脖子伸过去。
秦菲菲帮他把背心套上,扣好两侧的尼龙搭扣,退后一步看了看。
深蓝色很衬他的毛色,反光条在晨光里泛着银白的光。秦菲菲笑了一下:“挺合身。”
赤狼骄傲地仰起头,“嗷呜!”
本将觉得还能再大一号。
秦菲菲对他去了训练场。
赤狼昂首挺胸地走着,郑志祥已经坐在考官席上了,宋时站在场地中央。
场边围观的人比平时多了不少。
秦菲菲的这条编外警犬早就声名远扬了,他们都是来看这条哈士奇到底能不能通过入编考核的。
赤狼扫了他们一眼,走到宋时面前,端端正正地坐下了。
头抬得老高,背心上那行“警犬”两个字被晨光一照,特别亮。
宋时总觉这狗子今天气场确实和以往不同,不会真能通过测试吧?
哨音响了,考核开始。
第一科,基础服从。
宋时下口令:“坐下。”
赤狼坐下了。
干净利落,前腿并拢,脊背挺直,连耳尖抖动的幅度都很小,蓝色的眸子专注地看着他。
宋时愣了一下,准备喊第二遍的哨子含在嘴里,差点没吹出去。
场边有训导员小声说了句:“不会吧?动作这么利索?”
赤狼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这群人什么表情?本将平时不坐,不代表本将不会坐。
“卧。”宋时下第二个口令。
赤狼应声卧倒,下巴贴地,前腿平伸,后腿收得服服帖帖。
他的白胸毛紧贴着草皮,早上的露水打湿了一小片,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立。”赤狼立起来,前腿和后腿几乎在同一时间绷直,动作利索得像根弹簧。
宋时压住心里的惊讶,继续下指令。
随行、折返、急停换向,赤狼全程贴在他左腿侧,步频一致,节奏一致,转弯时都没乱,比平时训练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场边的训导员开始交头接耳。郑志祥放下茶杯,放下评分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地。
宋时吹了半场休息哨。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赤狼已经端坐在他脚边,重新用眼白瞟他。
你平时不是老说本将不配合吗?今天让你看看,本将认真起来是什么样子。
宋时张了张嘴,掏出一块肉干,最后只憋出一句:“你……继续保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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