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十点,殡仪馆的告别厅。
整个告别厅肃穆的黑白基调冷得刺骨。明明还有空间,可是两家人一落座,整个空间仿佛便被彻底填满:密不透风的压抑层层堆叠,让人喘不过气。
沈家人坐在左侧第一排。沈母被两名亲戚一左一右死死架着,浑身的力气仿佛被骤然抽空,她整个人垮在旁人臂弯里,眼底红肿,泪水早已流干,连睁眼的力气都尽数消散,只剩一具麻木空洞的躯壳。
站在一旁的沈父看似冷静,可那双死死攥住膝头黑布孝帕的手绷得狰狞,沈父将内心翻涌的悲恸尽数藏在了无人窥见的角落里。
右侧席位归河家所有人。
今天河浣月和河铭远的父亲河建国也来了。
河建国快六十了,他坐在那里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根用了几十年仍不肯弯的旧钢筋。肩宽,走路步子大,落地重,进一间屋子总带着"这地方我说了算"的气场。
河建国的脸是方的,他的颧骨高,下颌线硬,岁月没把它磨圆,反倒刻出几道深沟似的法令纹,那双眼睛不大,却亮,亮得有点咄咄逼人,像随时在掂量你够不够分量。
旁人往这里一看这是个在家里说一不二、习惯了被服从、也从不觉得自己有错的男人。
明明是自己儿媳妇的葬礼,可是河建国却总透露出不耐烦。
他跷着二郎腿,坐姿散漫松弛。
河建国面无表情地扫过往来吊唁的宾客,目光掠过一张张悲戚的脸,眼底无半分动容。
在无聊地咂摸了一下嘴之后他光明正大地掏出了手机——他的指尖反复划动手机屏幕,他的心思全然不在这场送别之上。
而河建国身侧的王秀兰则截然相反。王秀兰的肩头微微耸动,哭声压抑细碎,看着极尽哀恸。
来到殡仪馆的河浣月默默走至母亲身侧落座。
乐乐看见姑姑,眼底瞬间掠过一丝依赖,他立刻挣脱周遭束缚,小步跑过来紧紧挨着她坐下。
像乐乐这个年纪的孩童尚且懵懂,他从未触碰过死亡的重量,看不懂灵堂的肃穆悲凉,却被漫天翻飞的黑白挽联、低沉哀婉的哀乐慑住,全程噤声不语,一张小脸绷得发白。
周围的人偶尔会提到沈听溪的名字,思念着母亲的乐乐偶尔会低头怯生生呢喃一声“妈妈”,哭声刚出口,便被满场的呜咽与叹息彻底吞没,无人听见。
灵柩正前方,河铭远站在那里。
他一身剪裁得体的纯黑西装,发丝梳理得一丝不苟,分毫不见凌乱。
河铭远的脸色苍白,他的眼尾泛着淡淡的红,垂眸而立的模样落寞又克制。
河浣月静静望着前方身姿挺拔的兄长,心底寒意层层蔓延。
宾客尽数到齐,主持人清冷的声音响彻大厅:“全体肃立。”
哀乐沉沉响起,绵长又厚重,裹挟着冰冷的死气漫覆全场。满堂宾客纷纷垂首默哀,黑压压的人头齐齐低下,像一片规整沉默的浪潮。
仪式按着既定流程逐项推进,就像一场按剧本走完的流程化展演。
到了亲友慰问环节,人群轮番上前致意。
河铭远始终微微垂首,一只手轻搭在冰凉的棺木边缘,他指腹缓慢、反复地摩挲着漆黑的棺面,动作温柔得近乎缱绻。每隔数分钟,他便抬头望向前来吊唁的宾客,嗓音压得极低极哑,带着疲惫与沙哑,一字一句道谢:“谢谢。”
“铭远,你千万保重身体。”
“听溪走得太突然,你一个人带孩子,太难了。”
“你是难得的好丈夫,我们都看在眼里。”
一句句劝慰与赞誉裹挟而来,尽数落在河铭远身上,将他塑造成深情隐忍、负重前行的悲情男人。
河浣月静静伫立在后,耳畔人声嘈杂、哀乐缭绕,可她的耳朵却莫名嗡鸣不止,像是被一层无形的隔音罩隔绝在外,万物声响都变得模糊失真。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诞的抽离感。
年少时,死亡是遥远的名词,是书页里的故事,是旁人的结局。那时的人生热烈又漫长,像永远不会落幕的盛夏,日子是花不完的硬币,清脆响亮、取之不竭,所以那时的他们总以为来日方长,所有离别都遥遥无期。
可如今,鲜活的人骤然落离场,死亡第一次如此真切、如此冰冷地砸在她眼前。
漆黑的潮水顺着脚底缓缓上涌,漫过四肢百骸,死死裹住河浣月的心脏。一个冰冷的念头突兀滋生,牢牢盘踞脑海:如果今天躺在这里的是她,会不会也有这么多人前来悼念?会不会有人为她真心落泪、真心惋惜?
确诊抑郁与焦虑的这些日子,河浣月早已褪去了单纯的难过与崩溃,伴随她的一片无边无际的麻木与荒芜。
她的情绪像一潭死水,无风无浪,却也毫无生机。
离职的这一个多月,她无数次复盘自己的人生,也无数次剖开自己阴暗的心思。
她不得不承认,漫长的成长里,家人的打压、对比与掌控,早已在她心底埋下偏执的种子。青春期最晦暗的日子里,她甚至无数次幻想过以死亡终结一切,用自己的离世来惩罚这群永远不懂珍惜她的家人。
正在河浣月胡思乱想的时候,乐乐小心地离开了她的身边,他小小的身影跑向灵前的河铭远,想要寻求父亲河铭远的安抚。
这个过程没有一个人留意到:
王秀兰和亲戚谈心,而河建国早已不见踪影。
河建国对骤然离世的儿媳本就没有什么感情。
他和沈听溪相处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矛盾多于和睦,所以此刻的他自然谈不上半分悲恸。这场葬礼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耗费时间的应酬,无趣又无用。
河浣月唇线紧绷,心底反复挣扎,终究抵不住心底积压的情绪,侧头看向身侧啜泣的母亲,轻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妈。”
王秀兰微微抬眼,哭声断断续续。
河浣月盯着她的眼睛,鼓起毕生勇气,轻声追问,字句微弱却清晰:“如果我去世了,你会——”
王秀兰的呼喊顿时打断了河浣月酝酿着的情绪:“小心点!”
河浣月看向自己的母亲,她发现此刻王秀兰脸上的悲戚尽数褪去,只剩极致的紧张,目光死死锁定前方。
河浣月顺着母亲的视线转头望去。
原来是方才跑去找父亲的乐乐,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