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雨声最是催人好眠,雨声细细密密地砸在屋檐上,像是瀑布倾斜而下,将三月薄薄的天光掩在一场朦胧的雨雾中。
随予荇睁开眼,看见发潮的窗纸洇着一层雾气的白,待醒定片刻,揉了揉眉心后又利索掀开被面,穿衣下榻。
这已经是她在凝玄寺清修的第五日,每日卯时起身,风雨不改。
丫鬟冬序跟着随予荇已有五六日了,早便摸清了她的日夜作息。听见寮房里窸窣的动静后,冬序端着石槽里舀的凉水,轻扣木门后又缓缓推开。
三月的天还有些寒凉,早晚还要穿着薄薄的小袄,偏得随予荇面不改色地用凉水净面,浸在盆里的那双指骨修长的双手早已发红,可她像是浑然不觉一般。
并非是冬序躲懒,不愿意给她生火烧水。从入寺的第一日,随予荇便发话,让她一切遵从凝玄寺僧人的安排,不要再依着在侯府伺候那套,事无巨细地将她照料得太过妥帖。她入寺清修是来为夫君祈福的,不是来享福的。
冬序对这位新主子的想法不太了解,到寺庙清修毕竟是桩苦事,她发话佯装两日,做做样子便好,像寻常僧人那般修行她怎能忍得,说不定从第二日便开始躲懒了。
却不想随予荇日日早起,焚香抄经,静跪凝思。每日只简单用斋喝清茶,也不见她有丝毫不惯,倒看出她有种淡然自得,恍若入寺便只全心全意为大公子祈福,别无所求的模样。
大概她同大公子真是夫妻情深,不过只可惜天妒英才,原本好好的一双璧人,如今仅剩下眼前的一位青年寡居的孀妇。
冬序心里暗暗叹了一声,同情的目光流露不过一瞬,在对上随予荇那双冷霜般的眸子后又极快低头避开。
新主子脾性极好,话也极少,是个温柔婉顺的人,这五日来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支使她去做一件过分的事。可不知怎的,每每与她独处,总有意无意地觉得后背有种寒意。
冬序垂头听着檐上的雨声,心里默默想道,许是三月天寒,她的衣裳穿得有些少了。
随予荇简单用过早斋后,净手洁案,合掌默默念诵片刻,便提笔抄经。
抄经多日,她早已习惯笔下字迹的深浅,模仿的功力已有十成十了。只是侯府派来伺候的丫鬟一刻不停地在身旁研墨添水,盯得紧,她一刻也躲懒不得,但也快不得,不然不足以显出她的虔诚。不然凭她平日誊抄的习惯,抄案上的这本法句经不出两日便能抄好。
幸好今日再用两个时辰便能将余下的部分抄完,她总算不用在心里煎熬着了。
凭他如何,在寺庙里清修数日,抄经一本,便足以伪装一副夫妻情深的图景,日后,她在侯府的日子也能更好过一些,行事更便宜一些。
窗外雨声已歇,隐隐可以听见几分幼鸟低鸣,随予荇不知不觉也将经书抄完了。虽说不过只抄了两个时辰,也不算长,但这样长久地僵坐着,脖颈后背有些发酸,免不了要外出走动,活络一番筋骨。
今日下雨,到凝玄寺的香客应当不多,茶堂那处大抵会很清净。茶堂门前一片修长茂盛的竹林,竹叶想必被这场雨打得更透亮青绿。
那股混着竹叶清香与新泥的气味,闻着会让随予荇焦躁的心安定许多,若是再喝上一盏竹叶茶,那是再好不过了。
随予荇选了茶堂长屏风一侧靠窗的位置坐下,不等她动手,冬序已将茶铫子里冒着热气的水冲入放着几片竹叶的杯盏。
热水一泡,原本蜷曲干瘪的竹叶又像是活过来了,虽然不复从前的青绿,但却将竹香淋漓尽致地舒展,只待与唇舌相碰,一尝春色味道。
竹叶茶还滚烫着,随予荇静静去看茶盏内茶香氤氲,朦朦的茶雾中,她心里暗自叹了一口气。
待再过了今日,她便要回宣平侯府了。虽然心中已经有了八成的把握,但毕竟在这凝玄寺庙清修数日,消息闭塞,也不清楚宣平侯府的人是怎么想她,又打算怎么安置她。
不过凭她那日一哭,一闹,一跪,河州上下传得沸沸扬扬的,她宣平侯长子之妻的身份已经坐实大半。
可这一招进势猛烈,稍有不慎,很容易看出她别有所图。按照原定的谋划,在宣平侯府演上这么一出后,她再以到凝玄寺为亡夫祈福为名,一来打消宣平侯府对她这个半路杀出的未亡人的疑虑,二来在外也可搏个好名声,全了她与宣平侯长子忠贞不渝的夫妻佳话。
宣平侯府这样的高门最好面子,即便不愿认下她,但为了外人的议论,也会不情不愿地接纳她,她回去,顶多是受几句酸言,受几回冷待,这又无谓,反正她只要能凭借这个假身份进入侯府便好,难听的话,难堪的事,伤不了她这个假夫人半分。
虽说如此,她从前都是出剑见血的人物,如今受命硬着头皮演上一位温柔娴雅的女子,实在是难受得紧。骗过眼前这个小丫鬟倒是绰绰有余,对着宣平侯和侯夫人这样的火眼金睛,只怕是有些悬。
这几日到凝玄寺清修,虽说是为保万全之策,但也恰好给了她松一口气的关口,待明日回去,怕是再不得闲思的自由了。
屏风一侧不合时宜地传出几句如鸟雀般密密的议论声,扰了她等这一盏茶凉的清净。
四五位端坐在茶案两侧里,有一个穿着素净的女子左顾右盼后,絮絮道:“你们听说宣平侯府的事了吗?听说是侯府战死的大公子在永州娶的小户女找上门来了。在侯府门前捧着牌位,跪着梨花带雨地哭了一通,侯爷和侯夫人怕事情闹得难看,便开了门将她接进去了。”
其他人笑道:“这么大的事,河州上下何人不知,我可是听说,她入了侯府后,当夜又被送到一座庙里了,怕还是不喜她小门小户的身份,静静送她到一座庙里,让她余生与青灯古佛相伴,悄悄将她打发了。若是再有人问起,便说她自请为大公子到寺庙清修祈福,这样说出去,也好听些。”
有人叹道:“那她也太可怜了,悄悄便被打发了。女子生存本就不易,嫁的丈夫死了,婆家又是这样地薄待,真是命运造化弄人。”
“我看她才不可怜,完全是自作自受。你们兴许不知道,我听我外出经商的表兄说,那大公子娶的人,在大公子战死后,便要自绝随大公子一道去,后面应当是怕死,又舍不得大公子显赫的身份,便收了殉情的心思,千里迢迢地寻到宣平侯府来,想要寻个倚仗过活。”
“不曾想,侯爷和侯夫人都看不上她。毕竟当初大公子隐瞒身份跟她成婚,宣平侯府便是不愿意,无奈后面木已成舟,也没法子了。从前不过是看在大公子的面上认她,如今大公子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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