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自半敞开的窗户猛灌进来,案上宣纸被翻得簌簌乱响。
萧狰无心去管,视线直直撞进她闪躲不及的眼眸。
他的呼吸温热缓沉,拂在她鼻尖。
窗外乌云倏地吞尽天光,闷雷隐隐滚过。
施芙蕖睫羽倏然一颤,避开他沉沉的目光,“打雷了,宝珠会害怕,我得回去了。”
萧狰黑眸浮起一层浅浅的无奈。
沙场之上,千军万马、排兵布阵,他皆能从容决断,万事顺手拈来。
可偏偏到了施芙蕖这里,他竟全然不知该如何进退。
他长这么大,从未对哪个女子这般耗神过,这份异样,连他自己都未曾想明白。
他依旧横在她身前半步,嗓音沉缓,“宝珠有周嬷嬷她们照看,不差这一时半会。你先答我。”
窗外闷雷滚滚,轰鸣一声接着一声,就在施芙蕖斟酌着该如何回答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冒雨闯了进来,衣服上沾着细密冰冷的雨珠,神色肃然。
“侯爷,小的有要事禀告。”青禾抬眸,迟疑地看向施芙蕖。
“无妨,有事直说。”
青禾这才继续说道,“侯爷,您让找的人有线索了。”
“人在何处?”
“青楼。”
他再无半分迟疑,沉声下令,“备马车,即刻随我去寻人。”
短短两句话却像一记惊雷,劈得施芙蕖心口骤然一空。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如注,寻常人怎会在这时候出门?
可他听闻那人踪迹后,没有半点犹豫,顶风冒雨,即刻奔赴。
施芙蕖忍不住暗自揣测,萧狰要寻的是何人?为何流落青楼?
这一夜,雨势不歇,直到天明才渐渐停了。
施芙蕖整夜辗转难眠。
翌日清晨。
乌云散尽,天色澄澈透亮,草木沾着晶莹的晨露,空气里夹杂着淡淡的青草香。
施芙蕖抱着宝珠缓步走出厢房,刚立定身形,眸光蓦然一顿。
院中角落,静静立着一位陌生妇人。
她身形清瘦挺拔,一身素净绸衣,未施粉黛,整个人瞧着温顺柔和。
可仔细瞧,就会发现她那双眸底沉淀着无法言明的沧桑与疲惫,像极了寒夜里苦熬许久的赶路人。
施芙蕖心头微疑,正欲开口询问来人身份,身后便传来一阵熟悉的沉稳脚步声。
萧狰一袭常服,神色平和,大步走入院中。
他目光落在那妇人身上,带着几分敬重,转头看向施芙蕖,介绍着,“芙蕖,这是宝珠的娘亲,唐家嫂嫂,江小萍。”
江小萍眼底极快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异样。
眼前这女子不过是照看宝珠的乳娘,萧狰竟直呼她的闺名,似是待她格外的与众不同。
施芙蕖眸色一滞。
原来昨夜萧狰不顾一切,顶着漫天雷雨去寻的,竟是宝珠的娘亲。
她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小人儿,心底漫开一层复杂难言的滋味。
不过她很快就缓过神来,朝着江小萍行礼,“见过唐夫人。”
江小萍的目光牢牢锁在施芙蕖怀中的宝珠身上。
这是她朝思暮想的女儿,时隔五个月,终于得以相见。
她眸底泛起点点水光,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缓步上前,她小心翼翼伸出手臂,想要抱一抱女儿。
“宝珠……”她嗓音轻轻发颤。
宝珠闻声望去,视线落在江小萍的脸上,只一瞬,便挪开了。
宝珠看向她身侧的萧狰,憨憨的笑着,露出她刚冒出牙床的两颗小牙齿。
江小萍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眸底那一点刚刚燃起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
施芙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压下心底那点隐隐不安,抬手轻轻托住宝珠的小身子,温柔稳妥地往前递去。
她声音温和得体,“宝珠许是怕生,唐夫人久别归来,该好好抱抱她。”
宝珠骤然进入一个陌生的怀抱,当即小嘴一瘪,手脚微微扑腾,下意识想要往施芙蕖的方向扑。
江小萍感受到宝珠的抗拒,并无半分怨怼,顺势轻柔地将孩子送回施芙蕖怀中。
她眼眶微红,笑意却真切温柔,“宝珠这般黏着你,足见你日日尽心照料,待她用心。”
“如此……如此便好。”
“有你照看她,我便彻底安心了。”
萧狰看在眼里,心中愧疚更甚,温声宽慰,“待日后相处久了,宝珠定能重新与嫂嫂熟悉起来。”
江小萍笑着点头,并未再多言其他。
倒是施芙蕖,听到江小萍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萧狰将人安置在院内西厢房,请医问药,样样安排得周全。
午后,施芙蕖在廊下,抱着宝珠站了好一会,眼底渐渐浮起一丝落寞。
往常这个时候,东跨院的廊下是最热闹的。
院里丫鬟们得了空,总爱凑过来逗逗宝珠,问一句,“宝珠小姐今天想看什么”。
然后有人轻巧踢着五彩鸡毛毽子,彩羽上下翻飞;有人牵着细线放纸鸢,彩鸢乘着晴风扶摇而上,在澄澈天光里悠悠浮沉;还有几人围在阶前玩投壶,箭矢轻掷、笑语细碎,偶尔投中便低声欢呼。
日日这般,院中风软人喧,满庭都是鲜活暖意。
可今儿晌午,她抱着宝珠出来晒日头,院子里却静得发冷。
原先围着廊下哄孩子嬉闹的丫鬟尽数不见,全都扎堆聚在江小萍的屋前。
众人端着热水、捧着食盒,垂肩敛气立在檐下,个个举止拘谨守礼,不敢高声说笑,只小心翼翼探头向屋内张望,眉眼间藏着小心翼翼的献殷勤。
怀里的宝珠揪着她的衣襟,咿咿呀呀地去够她发间的簪花。
施芙蕖轻叹一声,抱着宝珠回屋去了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她不该不舒服的。
唐夫人是宝珠的亲娘,吃了那样大的苦被萧狰救回来,侯府上下敬着她、围着她,是应当的。
她一个乳娘,能有今日的体面,全是借了宝珠的光。
宝珠的亲娘回来了,她合该替宝珠高兴的。
她回屋,把宝珠放进摇篮里,顺手理了理孩子的小衣襟。
理完,见领口还是皱的,又解开重系。
系好了,端详片刻,还是觉得不对,再拆开,再系一遍。
一根小衣带子,她反反复复系了三回,才猛地醒过神来,手僵在半空。
她这是在怕。
她低头,思绪漫开,又想起许多从前。
她本是孤儿,自幼在孤儿院长大,旁人陆续被领养,唯独她一直熬到十八岁。
她早早便踏入社会,半工半读,一个人咬牙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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