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日光落在岸上两份银票上，静得能听见风吹窗棂的轻响。
大爷、三爷脸上的笑意顿时敛得干干净净，难以置信地望着萧狰。
他们原以为，萧狰最多是一时偏爱，从未想过，他竟动了明媒正娶的心思。
大爷率先缓过神来，神色凝重，“二弟，你如今身份尊贵，位列侯爵。”
“你的正妻，陛下看着、朝堂看着，怎么也得门第相当、礼法相合。”
“施娘子是个寡妇，无族亲撑腰、无家世傍身，这般身世万万做不得侯府正妻。”
“你若真心喜欢，大可日后迎娶正妻后，再抬她为良妾。”
三爷也敛了笑意，郑重开口，“二哥，大哥说得都是实情。”
“如今朝中本就有人盯着你，伺机弹劾。你若执意迎娶施娘子为正妻，于你前程无益。”
萧狰不以为然，“我知兄长你们都是为我前程考量，用心良苦。”
他语气平缓，“若论家世，我们萧家不过是寻常村野农户。”
““眼下这份家业，是我在沙场白骨里搏出来的。”
“我既能搏出一次封侯拜相的机缘，日后便也可以，何须联姻攀附世家！”
萧狰眸色一暗，补了一句关键，“更何况，陛下眼下最倚重的是做实事的纯臣，我若刻意与世家联姻，怕会引起陛下猜忌。”
大爷稍稍沉吟，“朝堂之事，我们兄弟不如你了解，既然你心意已定，那我们便听你的。”
三爷点头附和，“没错，既然二哥拿定主意，我们兄弟便不再劝阻。”
话虽如此，但三爷眉宇间依旧凝着一抹凝重，“只是……爹娘那边，怕是难过关。”
大爷闻言，重重点头，面露难色，“爹娘自打来了国都，就想让你娶个高门大户。”
“你若说要娶施娘子为正妻，他们两人定然不会应允，怕是又要闹得府中不宁。”
萧狰静默片刻，眼底却无半分退意，“爹娘那边，实在不行……就送他们回老家去。”
大爷、三爷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皆是了然。
大爷思虑片刻，“且看这次科考结果，若是我与三弟有幸高中，去地方赴任，便将爹娘一同带去任上侍奉。”
三爷点头应下，“这个法子最为稳妥，既尽了孝，也不耽误二哥的终身大事。”
大爷看着面前这个在沙场上杀伐果断，却在情事上木讷的二弟，突然生出几分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感慨。
他忍不住失笑摇头，“朝堂、前程、家中诸事，你样样都算得清楚，可这对付女娘的心思，你是半点不通。”
“是啊，二哥。”三爷笑着搭腔，“以你如今的身份，愿娶她为正妻，对她而言已是天大的好事，何须在此辗转踌躇？”
“依我说，讨好女娘最简单。”大爷笑着说出他惯用的讨好女娘的法子，“依我说，讨好女娘最是简单。”
“你只管看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便尽数买来送到她跟前。”
“姑娘们最喜这般体贴周到的礼遇，久而久之，定然哄得她心悦欢喜，半点别扭都无。”
萧狰认真听取经验，“可上次我同她一起逛街，让她挑首饰，她都没挑，说没什么需要买的。”
三爷听到这话，嘴角的笑意都快咧到眼角，“我的好二哥，你是当真不懂姑娘的心。”
“姑娘说不要，就是要，你就应该当场毫不犹豫的把首饰铺里最贵、最独特、最亮眼的买下来送给施娘子。”
“好，我知道了，多谢大哥、三弟。”
待大爷，三爷离开后，萧狰细细回想与施芙蕖相处的点点滴滴，竟想不到一件她心心念念想要的物件。
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旁人视做珍宝的东西，她好像都不太在意。
她所求之物好似与旁人不同。
待到暮色漫过侯府的檐角，天边染开一层淡淡的橘红晚风携着微凉暖意，吹得庭院枝叶轻晃。
萧狰敛了思绪，起身径直往宝珠的院落走去。
施芙蕖正陪着宝珠在廊下玩耍。
小丫头眼尖，远远瞧见萧狰的身影，眼睛一亮，立刻迈开小短腿，哒哒哒飞快奔过来，一头扑到他脚边，两只小手攥住他衣摆，仰起肉嘟嘟的小脸，脆生生喊着。
“爹！我要飞！”
萧狰心头积攒的茫然与沉郁，瞬间被这软糯的童声驱散大半。
萧狰弯腰伸手，将宝珠抱起，大手托住她腰腹，缓缓向上举高，又轻轻落下，升升降降。
“飞咯……”宝珠兴奋地咯咯大笑，小手张开，像展翅的小鸟。
施芙蕖立在廊下，静静看着一大一小嬉闹，眉眼噙笑。
萧狰陪着宝珠玩了几番，才将孩子放下，转头吩咐一侧周嬷嬷，待宝珠回屋梳洗用膳。
待院中只剩晚风、晚霞与他们二人，萧狰缓步走到施芙蕖身侧。
“方才大哥、三弟刚来寻我，说打算给大嫂、三弟妹筹备生辰礼物。”
他望着她，深邃黑瞳内透着几分笨拙的认真，“我这才惊觉，我竟不知你的生辰是何日？”
“你且告诉我，我好提前备下礼。”
施芙蕖心弦一颤，心头本能掠过一丝极淡的警惕。
为何萧狰突然问起她生辰？
是她近日言行太过出格，不像寻常乡野妇人，让他起了疑心？
还是她在其他地方露了破绽，被他察觉她根本不是原本的施芙蕖？
她强装镇定，在脑中快速复盘一遍。
原主六岁就被家中卖了做童养媳，怯懦木讷，无人过问。
原主爹娘早已同她断了联系，亡夫一家自打上次来侯府大闹一场后，再也没了动静。
这偌大世间，本就没人真正了解原主。
施芙蕖缓缓松了那根紧绷的心弦，她翻遍原主所有残存记忆，赫然发现，原主这辈子，竟从未过过一次生辰，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生辰是何日。
幼时家贫无人疼，长大为人妇无人惜，甚至原主自己都未在意。
莫名的，施芙蕖心底生出几分同命相怜的怅然。
前世的她也是如此，不知生辰何夕，院长妈妈便将她被送到孤儿院的那日，定为她的生日。
算是给她荒芜人生里，唯一一点仪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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