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完全不错。
年轻时候的沈待雪热情、仗义、觉得自己能战胜全世界。
而现在呢？
谢醒缄默不言。
“善善，你是他豁出性命也要保护的亲人，所以很多事情上，我愿意为你让步，也希望你可以让步一些。”娄倚霜的语气似乎无比真诚，甚至于带着一丝蛊惑的意味，轻缓地为谢醒构筑出一番如梦似幻的图景：“你看，阿然和小灯都回到我们身边了，第四阁的后辈们也那么相信敬爱你，一切还可以像从前一样，师兄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们了。”
谢醒看着他，他表现出来的，说出口的，无一不像一个渴望团圆的师兄，好像只要躲进他的羽翼下，时光可以倒流，一切都可以安然无恙。
但五岁的谢醒就已经不相信世界上有永恒的庇护了。
如果有，那背后必然会是等量的代价。
“那么，师兄。”她微笑着问：“代价是什么？”
娄倚霜似乎并不意外她会这样问，坦然道：“与其说是代价，我更愿意称它为交易：我需要你手下所有代神的名单。”
代神，便是接纳了神力的成功者。但世人多半对失败者更熟悉一些，他们便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月鬼。
某种程度上，谢醒和扶桑也算是代神。但更多时候，它专门用来指代谢醒手下那些被谢醒改造经脉后、承接了神官神权的凡人们，比如辛夷和隐。能做到这一点的人相当稀缺，即便谢醒手下的代神也不超过两位数，他们也是谢醒手里的王牌。
谢醒有些意外他居然了解代神这个概念，偏了偏头：“只是名单？”
“只是名单。无需你对你曾经的下属出手，十神官会自行处置他们，甚至……”娄倚霜语调微微一转：“你不想得到你缺失的另一半吗？你不想永远摆脱扶桑的追杀吗？你不想永远和阿然在一起吗？你如果出现什么意外，你叫阿然该怎么办呢？我知道的，你并不是喜欢争斗的人，善善，你走到今天只是因为月女鹞的逼迫而已，但那些不是你的错。”
“……”
“当然，如果你舍不得他们，我也可以和你一起想办法让他们直接成为完整的神官。”娄倚霜循循善诱道：“以你我的手段，做到这些事，需要的只是时间而已。”
谢醒真的佩服娄倚霜。
不愧是这个世界执掌文理的神官，他几乎是谢醒见过的最出色的政治家。
谢醒真的很好奇，如果她交出这份名单，当娄倚霜看到曾经的沈待雪也位列其中时，会是什么表情？
但当然，她也不会那么做。
谢醒叹了口气，做出有些为难的样子：“能承接神力的代神无论善恶，无一不是意志超常之人，即使我是创造者，也无法完全掌控。且你应该知道，我是刚刚苏醒的，能有辛夷在身边已属不易，其他的……怕是早就更名易容，隐入凡尘了。”
她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哪怕精明如娄倚霜一时间也不能分辨。但娄倚霜也不是轻易能被糊弄了的：“那师妹只管把知道的告诉我便是。”
“好啊，”谢醒却答应得很痛快：“不过嘛……我暂时只能告诉你一位。”
娄倚霜微微眯起眼，玩笑道：“师妹要说的不会是辛夷吧？”
“当然不是，辛夷暂时不能动，我还要用他。”谢醒眼眸里闪烁着狡黠的灵光：“我要说的这一位，和小信鸾一样，出身东海。”
“哦？他被分到的权能是什么？”
“龙公。”
……
谢醒告别了娄倚霜，步履轻快地往蓝然的宫殿走，路上碰见了玄君，她也不躲不避，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呀，是玄君大人啊。”
玄君没有立刻应答她。他个子太高了，谢醒本来就不矮，却只堪堪到他的胸膛，抬起头，玄君高大的阴影几乎能将她整个人遮住。
凭着这样的身高，玄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他有一点西域血统，因而眼眸是草原一样的碧绿，紧紧盯着一个人的时候，像是天空中盘旋的鹰。
谢醒已经习惯神官都没礼貌了，也不在意，微微颔首，从容地离开了。
片刻后，玄君往前走几步，看见了伫立在浮空岛边缘的娄倚霜。
身为神官，他的扮相却过于普通，仿佛真的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但久经沙场的玄君却不会因此小瞧了他。
“枢机，你就这么让她走了？”
“不然呢？”娄倚霜回眸轻笑：“凭玄君大人与我全盛之力，也未必能保证拿下檀曦，更何况，蓝然和辛夷也在长安。”
玄君的眉头紧紧皱起：“身为天神，他怎能偏私一个妖女？”
“他乐意，谁也拿他没办法。”
“吾主昔日为他带上枷锁，果然不错。太一这样的心性和资质，根本不配为天神。”玄君阴沉沉地继续追问：“那你呢？就信了那妖女所言，打算按照她说的办？”
“谢醒如果肯说实话，她就不是谢醒了。”娄倚霜从容道：“但谎言也有其价值，对于小神女和有关她的一切，我们需要了解更多。”
……
谢醒回去的时候，蓝然蹲在他的宫殿门口，他坐在白玉一般的长阶上，托着下巴，似乎在发呆。余光看见谢醒回来，他立刻站起来，急匆匆跑到谢醒面前。
“你和师兄……”他有点犹豫。
“大师兄也是我师兄，他能拿我怎么样？”谢醒笑嘻嘻道：“好啦，天色不早啦，回去休息吧。”
因为太晚，他们就干脆没下浮空岛，在岛上休息了一夜，第二天，谢醒才和蓝然一起下岛，赶往演武场。
早上把蓝然叫醒又是一番大工程，最后人虽然是叫醒了，但魂儿还没醒。被谢醒牵着手，谢醒走到哪他就走到哪。
这副模样还被出门的玄君撞见了，玄君看见他们两个，嫌恶地皱起眉，鼻子重重冲出一股气，迈着长腿远远地把他们两个甩在身后了。
谢醒莫名觉得，他的眼神有点像看不争气的女儿跟黄毛搞在了一起一样……
下了浮空岛，守卫大为震惊，连问谢醒是怎么进去的，谢醒笑嘻嘻扯瞎话，连她是蓝然的剑灵这种鬼话都扯出来了，守卫们将信将疑，直到谢醒和蓝然走出去了好远，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太一大人有剑吗？”
到了演武场门外，谢醒和蓝然才分开，蓝然去高台上和三神坐在一起，谢醒则去第四阁找信鸾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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