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渊起身,移步出堂相迎。
论品级,原该是御史向沈渊行礼,但御史年事已高,沈渊敬老,先拱手为礼。他手才抬起,御史便一把握住,含笑道:“咱两个,就不必闹这些虚礼了。”
公堂肃穆,威压沉沉。
李进宝跪在地上,一见林尚书入内,如同溺水之人抓得浮木,再无半分方才嚣张跋扈之态,连滚带爬扑上前去,哭声凄厉:“姑父!姑父救我!这群人无故对我动粗,那贱人用阴毒暗器下毒害我,姑父定要为我做主!”
林尚书耷拉着脸,眼底无半分亲情暖意,长袖一拂,径直将他挥开。
他看也未看跪地哭喊的内侄,目光落于沈渊案前堆叠的卷宗之上,目光沉沉,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卷宗厚厚一叠,字字桩桩,皆是铁证如山。
待御史落座,沈渊看向阶下伫立的凤七,声线清冽平稳:“今日凤鸣楼始末原委,你据实细细道来,无需遮掩,亦无需畏惧。”
凤七行礼,身姿端立不卑不亢。她条理分明、字句清晰,将方才凤鸣楼中李进宝强逼纳妾、掷银伤人、持刀胁命、当众行凶的始末一一禀明。
言语简洁利落,无半句虚言废话。
何生、廖维音、何慎三人紧随其后,相继据实供述,句句吻合,互为佐证。
李有德死咬牙关,心存侥幸,颠倒黑白强辩:“侯爷明察!此事绝非我儿寻衅!分明是这凤七身为伶人,惯会勾引人面,是她刻意搔首弄姿、魅惑在先,引诱我儿,方才惹出是非纠葛!”
话毕,陈宁眼底恨意凛然:“你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李有德老奸巨猾,深谙世人偏见,最懂拿捏女子清誉软肋。
他微微抬眼,语气阴私狡诈,字字诛心:“姑娘,我儿与你素无冤仇,往日从无过节,你为何执意恶意构陷、污蔑官宦子弟?”
他言下之意暗藏歹毒算计——
女子名节最重,若当众细说受辱遭遇,便是自毁清白、贻笑世人。寻常闺阁女子受此折辱,多半羞愤闭口、不敢多言。同样他也笃定陈宁不敢细说,只要她闭口,便是默认污蔑。
可今日他算错了人。
历经折磨的陈宁,早已将生死清白置之度外:“我为何诬陷?!只因你子禽兽不如!昔日他强行掳我入府,打断我夫君双腿又把他溺死,将我一介良家妇人绑于狗舍之侧,日夜凌辱虐待!今日为公理、为冤魂、为其余受害女子,民女何惜一己颜面!”
一席话震彻公堂。
满堂寂静。
李有德脸色瞬间铁青,他依旧嘴硬,冷笑嗤辱:“不知廉耻!一介女子,当众言说污秽屈辱之事,简直恬不知羞!”
“再不堪,也胜过你父子狼心狗肺,今日若能将你们二人绳之以法,牺牲我的清白又有何妨?”
廖维音震惊,一届女子竟有如此胆量,当真是难得!
凤七冷声回击,字字锋利,“为官不仁,为子作恶,你二人丧德败行,才是真真正正不知世间廉耻!”
沈渊眸光微沉,冷然出声,适时截断堂下纷争:“陈顺,你据实禀来。”
陈顺快步出列,躬身禀道:“回侯爷、各位大人。那日深夜,草民潜入李县令府邸,欲救出阿姐,无意误入府中密室。其内暗藏暗房,堆积如山的金银财物、珍奇古玩,数不胜数。草民粗鄙不识账目,只悄悄取走几本账册文书,后尽数上交侯爷。”
李有德本还硬气着,一听账本竟是被陈顺拿了,那双眼神狠狠瞪着陈顺,仿佛要吃了他一般。
御史伸手取过账册,逐页翻阅,越看面色越沉,最后重重落于案上,沉声慨叹:“区区七品县令,竟贪敛至此,真是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铁证当前,再无辩驳余地。
李有德双腿一软,重重跪伏在地,面色惨白如纸,眼神慌乱不迭,频频偷瞟林尚书,口中喊冤:“大人明察!此皆是栽赃陷害!卑职清白,绝无贪墨之行!”
他此刻仍心存妄想,笃定林尚书定会出手保他、偏袒遮掩。
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尚书此刻心中只剩自保算计。
只见林尚书蹭的一下站起身,厉声呵斥,声音震彻满堂:“孽障!胆大妄为!身居父母官位,不思体恤百姓,反倒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纵容逆子行凶作恶、草菅人命!亏你姐姐常年为你牵肠挂肚、日日让你做官要为民,你简直……”
这一连串的怒斥,看似大义灭亲、秉公斥责,实则当众彻底切割关系、定性罪状。
当众坐实罪行,堵死所有回转余地,杜绝后续旁人攀扯他包庇纵容。
公堂之上,老臣心思城府,分毫毕现。
训斥完,林尚书转头面向沈渊,躬身正色道:“侯爷,此案牵涉下官内亲,为避徇私偏袒之嫌,下官恳请即刻避嫌,不再参与审断。”
言毕,他看向李氏父子甩去一记警告的眼神:“公堂明镜高悬,律法在前,你们二人所作所为,据实招供,休要再有半分遮掩妄言。”
这话听似秉公劝供,实则暗藏雷霆警告——
罪状可认,但不许乱攀朝堂、妄扯姻亲、胡乱咬出旁人。如实认罪,尚有一线酌情余地;敢多言半句不该说的,必死无葬身之地。
李氏父子常年作恶,若光靠姐姐庇护,绝无可能走到今日,林尚书是怕拔出萝卜带出泥,把他也牵扯进去。
这二人常年依附他羽翼,瞬间读懂这话里暗藏的保命底线。
李进宝依旧不死心,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哭求不止:“姑父!姑父救救孩儿!我不想死!”
林尚书眸底毫无温度,只冷哼一声,再不多留,转身拂袖,大步踏出公堂。
庇护彻底离场。
无人撑腰,铁证如山。
后续审问再无波折,李氏父子无路可退,对贪墨、行凶、纵火、强抢民女诸般罪状尽数供认不讳,当堂画押认罪。
沈渊当庭宣判,将二人打入死牢,待卷宗复核完毕,择日行刑。
案结落定,送走御史与一众衙官,公堂终于清静。
沈渊目光扫过凤鸣楼众人,语声平和:“今日凤鸣楼遭无端祸事,桌椅器物多有损毁。你们回去尽数统计损失,明日由凤七入衙呈报。”
廖维音上前躬身一礼,温声致歉:“侯爷,小徒今日受惊不小,心绪未定。明日呈报之事,可否由草民代为入衙?”
沈渊微微摇头,语气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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