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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 2 章

长安的夜没有宵禁,刚刚经历政变的城市还处在一种奇异的亢奋中。远处平康坊方向,隐隐传来乐声。街道两旁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了很远,才停在一座石桥边。

这是原主最喜欢来的地方。灞桥以西,靠近西市的永平坊。每当她在萧家受了委屈,就会一个人走到这里,看河水东流,看柳枝拂水。后来萧既明派人跟了她几次,她便不来了。

“定国夫人。”

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含笑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和玩味。

谢昭宁转过身。

桥头柳树下,一个身量修长的男人斜倚着树干,半张脸笼在阴影里,半张脸被月光照亮。英气的轮廓,深邃的眉眼,笑起来时唇角微翘,像山间野樱忽然开了。

“陆……陆行野?”

陆行野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武官常服,腰间蹀躞带上挂着一柄短刀。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倾身,仔细端详她,像在认什么稀罕物件。

“好厉害的女人。”他说,语气和那日政变时如出一辙,“一个人就敢在紫宸殿里抢功。”

“我没有抢。”谢昭宁说,“那本来就是我的。”

陆行野挑眉,站直身子,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最想问你什么吗?”

“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可有夫婿?”他语速很慢,像在回味,“当时我没答。现在我再问一遍。”

谢昭宁想起政变那夜,她从运酒车底下爬出来,满身酒气草屑,狼狈得不成人形。这个刚从乱军里杀出来的年轻将领,一把将她从地上捞起来,兴致盎然地打量她,像猎手端详一只从狼群里冲出来的兔子。

“你问了三个问题。”她说。

“嗯。”陆行野点头,“你只需答最后一个。”

谢昭宁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趣。书中对他着墨不多,她对他的了解止于“寒门出身、战功赫赫、后来封了侯”。再后来,他似乎一直留在了朝堂上,比她记忆里的萧既明还要位高权重。

“我有过婚约。”她说,“但很快就要没了。”

陆行野的眼睛亮了一瞬。

他往后退了半步,抱着胳膊靠在石栏上,神态悠闲,语气却认真:“那敢情好。我这人出身不好,长安城里的高门贵女们都看不上我。定国夫人觉得,在下怎么样?”

谢昭宁被他的直白弄得一怔。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余光忽然扫到桥头另一侧。一盏孤灯晃晃悠悠地朝这边移来,灯下立着一个人,月白长袍,清冷如霜。

萧既明。

他就站在那里,也不知站了多久。

灯光映着他半边脸,另一半隐在黑暗里,喜怒难辨。但谢昭宁看得很清楚——他攥着灯柄的指节泛了白。

陆行野也看见了萧既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往谢昭宁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想必就是你那便宜夫婿吧,他好像在生气。”

“与我无关。”

“那更好了。”陆行野笑得恶劣又坦荡,“让他气着。”

萧既明远远望着他们,忽然转身,走了。

谢昭宁望着那盏远去的灯,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不是难过,也不是快意。更像是亲眼看着一段旧账翻过去,新的一页被风吹开。

“陆将军。”她收回目光,“今日多谢你在大殿上替我作证。”

陆行野摆手:“谢什么,我认人的眼光从来不会错。何况那日若不是你把鱼符送来,我们这些人都得死在长安城里。”

他顿了顿,忽然正经起来:“你得罪了你兄长,今晚回府,怕是不好过。”

谢昭宁轻轻笑了一下:“那也比从前好过。”

陆行野深深看她一眼,没再说话。

这一夜,谢昭宁没有回谢府。

她找了一家还算干净的邸店住下,要了一间临街的厢房。窗外是永平坊的柳色,耳畔是长安城迟来的夜雨声。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原主六十年的记忆像潮水般涌来。

曲江池畔,她踮着脚偷看少年的萧既明,锦鞍绣障,意气飞扬,长安城最耀眼的如玉公子。谢玄度在一旁笑着说:“这小子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夫婿,你要珍惜。”

成亲第三日,她在书房屏风后看见那幅绢帛小像。画中女子浅笑嫣然,是谢兰因。

成亲第三年,萧既明当着她的面,把那个爬床的婢女拖去了后院。她跪在地上求情,他捏着她的下巴,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你看见别的女人爬我的床,一点都不生气吗?”

成亲第三十年,谢兰因死了。萧既明坐在她的棺椁前,三日不吃不喝。他叫来长子,嘱咐身后与谢兰因合葬。她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了三次的银耳羹,最后亲手倒进了排水沟。

临终前,他握着她的手,眼含热泪:“若有来世,我们还做夫妻,好吗?”

原主抽出手。

窗外雨声渐密,谢昭宁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粗麻枕头里。眼泪无声地洇开,浸透枕芯。

她没有哭太久。

天亮之后,她还要做很多事。

谢昭宁回到谢府时,天刚蒙蒙亮。

府门半掩着,门房老郑靠着柱子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给晨风磕头。听见脚步声,他猛地睁开眼,看清来人后,脸色变了又变。

“大、大小姐回来了?老爷和太夫人等了一宿……”

谢昭宁“嗯”了一声,抬脚跨进门槛。

她太熟悉这座府邸了。三进三出的宅院,回廊曲折,青砖灰瓦。东西两院被一道月洞门隔开,东边住着谢玄度和卢氏,西边是她的住处。最漂亮的听风阁给了谢兰因,因为卢氏说“萋萋身子弱,受不得潮”。于是谢昭宁在西院背阴的屋子里住了十七年。

“姐姐!”

一道柔婉的声音从回廊那头传来。

谢昭宁转过头。谢兰因踩着碎步疾走而来,身上穿着鹅黄色纱裙,外罩一件新裁的水绿披帛,头上簪着一支白玉兰花簪。那是卢氏的旧物,谢昭宁曾经很喜欢,求了三年都没求到。

“姐姐昨儿一夜未归,可让娘和哥哥急坏了。”谢兰因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挽她的胳膊,声音轻柔得像一枝带露的花,“姐姐如今是定国夫人了,也该顾念些家中声誉才是……”

谢昭宁不着痕迹地抽回手。

谢兰因的笑容僵了一瞬。

“母亲在正堂?”谢昭宁问。

“在的。”谢兰因低下头,声音带着委屈,“姐姐先进去吧。娘一夜没睡,眼睛都熬红了。”

正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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