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身量高挑，肩宽背阔，皮肤是常年日晒的小麦色，五官生得颇为英挺。只是眉眼间带着一股子阴郁之气，此刻更甚。

来者不善啊。

容与停下动作，慢悠悠站直了身子，这时，百里瑾也出来了。

他快步稳稳挡在容与面前，沉声道：“裴成，人是我请的，你多什么嘴。”

“我说百里瑾，你什么时候跟这种京中纨绔混在一起了？”裴成打量容与的目光里，轻蔑毫不掩饰，“也不嫌掉价。”

两人的父亲同为统领大将，一个镇北，一个镇南，并峰而立。与镇北将军的家风朴素不同，镇南将军妻妾成群，儿女众多，其中数裴成最为拔尖，虽然不是主母所出，但年纪轻轻便被破例放到城外主力大营历练，与普通士兵一起执勤、巡哨、吃苦。他攒了许久的军功与声望，岂料百里瑾一回来便空降营中，处处压他一头。

而且他看不惯百里瑾，由来已久。

二人都是天之骄子，凭什么百里瑾处处都压他一头？凭什么人人提起“将门虎子”，第一个想到的总是百里瑾而不是他裴成？如今见百里瑾竟对一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纨绔子弟另眼相待，他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奚落的机会。

百里瑾声音冷下去：“裴成，慎言。”

容与站在百里瑾的背后，歪了歪头，目光从百里瑾结实的肩膀移到裴成脸上——没成功。

昆吾身量太高，挡得严严实实，完全遮住了对方。

她只好移了一步，直面裴成：“这位小将军，你说我拿不起这杆枪？”

裴成抱臂，嗤笑一声：“这不明摆着呢。”

容与盯着裴成，忽的笑了。

小白脸笑起来眉眼弯弯，颜如舜华，不愧有金玉在外的名声。就在裴成晃眼的一瞬间，容与说时迟那时快，一把抄起兵器架上的红缨长枪，脚下一蹬，转腰，肩送，前手如管，后手如钻，枪尖对准裴成毫不设防的咽喉刺出！

一点寒芒先到。

枪出如龙。

久经风霜的裴成反应还算快，下意识往后急退。

最后避是避开了，只是动作就比较狼狈了，与他方才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判若两人。

“裴小将军，耍枪可是我延平侯府的长处。你怎么敢小瞧呢？”她收枪，笑得一脸无辜，只是慢悠悠的语气越发衬得脸上的笑意带着几分挑衅的散漫。

“你——”

容与回视他，目光坦荡。瞪她做什么，比谁眼睛大呀？

裴成脸色铁青，方才那一枪虽然毫无技巧可言，但胜在速度极快，攻人不备，绕是他也差点被刺中。

是他大意了。

“再来。”裴成冷声道，解下腰间长剑，“我陪你练练。”

容与歪头看着裴成，唇角弯着，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裴小将军想练，我当然奉陪。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这个人学艺不精，出手没个轻重。”她视线往下扫过裴成的咽喉、心口、腹腔，“万一伤着裴小将军哪里，你可得担待些。”

裴成被她这话激得剑刃出鞘。

“我朋友今日是做客，不是来做你裴成对手的。”

百里瑾出言制止他，“要练的话，我陪你。”

裴成眯了眯眼，盯着百里瑾和容与：“百里瑾，你什么时候会如此护着人了？”他把剑刃收回鞘中，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行，我们改日再练。”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了，背影很快淹没在操练的兵卒之间。

容与松了口气，手里的枪差点脱手。百里瑾眼疾手快，一把接住枪杆，将长枪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回兵器架上。

“他没吓着你吧？”

“我看起来像那么容易被吓着的人吗？”容与甩了甩有些发酸的手腕，“不过这个裴小将军，脾气还挺大。”简直幻视容秀。

百里瑾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看不惯的是我，你别放在心上。我倒没想到，晏安的手脚功夫这么不错。”

“只是粗浅学了一点罢，班门弄斧班门弄斧。”

容与目光追着裴成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人最后那句话，那个笑，总让她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她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走吧。”百里瑾打断她的思绪，语气恢复如常，“我带你去见见主帅。”

这处大营的主帅很是和蔼。

对方显然听闻了校场风波，感叹了一番果然是延平侯府的后人，问她是否有兴趣入军营，容与连连道自己身体有恙，无法走武道一途。主帅很遗憾，说若百里瑾和容与二人并肩作战，一人使刀，一人弄枪，或许能重现当年镇北将军百里策和延平侯容晟的荣光呢。

他又谈了一些宽慰的场面话，便放百里瑾带容与去参观军营。

营中风情质朴，颇为宽松人心。容与还尝试了策马奔腾的快意，结束后两人步行走到营中一处高坡上，从这里可以俯瞰整座军营。

黄昏将近，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将营帐、旌旗、操练的兵卒都染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容与站在坡顶，望着这片肃杀而壮阔的景象，忽然想起一件事。

“昆吾，你何时会离京？”

百里瑾沉默了一瞬，侧过头看她。暮色里，他的轮廓被夕阳勾出一道深色的边，眉眼间带着几分容与平日少见的意味。你就这么想让我走？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说出口。

“现在还不好说。”他只以玩笑的语气道，“放心，大概能赶上你的婚宴。”

“好酒都给你备足了。”容与笑。

两人并肩站在坡顶，看着夕阳一寸一寸沉下去，将天边烧成一片暗紫。风从山谷间灌过来，吹得两人的衣摆猎猎作响。

好久。

百里瑾复开口：“晏安今天玩得开心吗？”

容与点头。

“那我可还有一个能让你更开心的好消息呢。”百里瑾话头还没结束，就能预料到容与的反应，不由得意起来。

“半月后是福安公主的生辰。届时，公主会在宫里举办游园诗会，以诗会友，不知晏安可有兴趣去参加？”

百里瑾状似随意道。

他知道容与对福安公主很是景仰，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福安公主，这个消息肯定会让晏安高兴。

容与惊讶：“我身份低微，又没有通行令牌，哪能随意出入皇宫。”

“这有何难！上清观我就见晏安口才极好，不去一趟可惜了。若晏安不介意，可随昆吾一同前去。”

“那就承蒙昆吾照顾了！”

容与拱拱手。她到这里七年了，还从未去过皇宫呢。

虽然她前世也未曾去过紫禁城。

想到这里，容与很惆怅。她好像……越来越少记起前世了……

果然年纪越大，忘性越大。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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