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听见辛澈叹了口气,而后一巴掌拍在毕吉本后背,用满是恨铁不成钢的语调说:“第一,那个词叫铺张浪费,铺写作床铺的铺,不是你这个捕手的捕。第二,县尉大人公务繁忙,这种现成的样貌找普通画师就好,杀鸡焉用牛刀?”
毕吉本认认真真想了会儿,问辛澈:“可是辛头儿,床铺的铺与铺张浪费的铺读法都不一样啊,如何能是一个字儿?”
辛澈扶额,决计不再理会这个夯货,扭头看向隋屹,说:“头儿,我还是去请画师吧。”
辛澈刚走出房间,我就听他喊道:“县令大人,您怎么过来了,您今日不是休沐么?”
曹怕事说:“我听闻你们捡了个受伤的人回来,就过来瞧一瞧。”
这声音由远及近,很快出现在门口。
曹怕事还穿着常服,衣服鞋子有些湿润,想必回来时遇上了雨,不过应该回来得正是时候,才没有踩上过多的泥。
他像一座小山那般出现在门口,本就暗沉的天,还被他挡去大部分亮光。
隋屹笑盈盈地说:“县令大人外出扫墓这么快就回来啦?雨天路滑,大人可还顺利?”
我一想到曹怕事这体型在泥地里滑上一跤就想笑,我虽不像人类可以捧腹大笑,但我有自己的消遣方式。我在屋里转起圈圈来,又蹦又跳,仿佛已经看到那一大坨肥肉满身是泥的滑稽模样。
一定活像池塘淤泥里的大王八。
曹怕事看不懂我的嘲讽,兴许觉得我癫,斜斜瞥了我一眼,而后回答隋屹道:“所幸赶在下雨前就下山了,隋屹啊,你们发现的那个伤者如何了?好在今日下雨围观者不多,否则若是传出去多难听,需得尽快查明真相才是啊。”
曹怕事打着官腔,我却还在幻象他摔在泥地里的场景,转起圈庆祝起来乐此不疲。
“我定当在县尉大人的领导之下竭尽所能。”隋屹说:“对了,曹县令见多识广,来得正好,我推测伤者是明知县人士,您瞧瞧认识否?”
“也好。”曹怕事应道,在隋屹的引领下走到床边,定睛看了那男人半晌,微微皱起了眉。
隋屹见他面有疑惑之色,遂问:“大人可是认识此人?”
曹怕事说:“感觉是有几分眼熟,但我一时想不起来在何处见到过。”
隋屹说:“此人兴许是个厨子,您想想是不是在哪里吃饭时见过?”
曹怕事能长到这个体型,断不是两碗饭的事。他喜好吃喝,嘴比我还馋,就是脑子不太灵光,皱着眉想半天也没想起来在何处见过伤者。
辛澈心有疑惑,低声问隋屹:“头儿,你如何知道他是个厨子?”
隋屹说:“我刚才翻看他的手掌,见他左手五指多伤痕,其中以食指最甚,这种伤痕并非是习武所致,更像长年累月与菜刀为伴所致。此外,我还闻到他手上有一股油烟味,下雨都无法冲刷掉此味道,其累积之久可见一斑。”
辛澈与我恍然大悟,毕吉本也在一旁附和称赞。我就说刚才隋屹怎么闻那伤者的手,原来有此发现。
“我想起来了!”曹怕事突然双手一拍,两眼放光地说:“醉仙楼,他是醉仙楼的厨子,郝厨子。”
醉仙楼是全明知县最好的酒楼,自然也是最贵的酒楼,这曹怕事还真是会吃,也不怕给自己撑死了。
“这厨子得多好,才会让县令大人提及时不忘称赞一句啊?”隋屹问。
曹怕事无语地说:“他姓郝……名唤郝猛。”
隋屹讪笑,“县令大人,您这回可帮上大忙了!”
说罢,他又扭头对辛澈说:“暂且不用去找画师了,我们这就去一趟醉仙楼。”
去醉仙楼好啊,我以前就常去那里讨吃食,遇上大方的客人见我可爱,还会喂我带肉的骨头。不过一旦被店小二看见,他就会驱逐我们,黑瞎子因为长得凶恶且丑,被店小二拿着扫帚轰出来好几回。
我们这边的进展理当与万俟白说清楚,于是隋屹在临行前去了一趟万俟白的吏舍,万俟白闻言表示要与我们一同前往。。
在出发前,我看见他将一张纸折叠起来放在胸前,我也不知他独自躲在这里研究了些什么。
辛澈和毕吉本原是想随我们一同前往醉仙楼的,但万俟白从怀中掏出那张折叠好的纸,嘱咐他们去查一查纸上的内容。
于是前往醉仙楼的就只剩隋屹、万俟白和我。
此时雨已停,天色擦黑,街边亮起灯盏,天边不见明月。
醉仙楼就在我所管辖的锦禾街里,刚走到醉仙楼门口,我就看见黑瞎子夹着尾巴逃了出来,店小二手持扫帚堵在门口,骂骂咧咧地说:“死狗,再来打死你!”
黑瞎子看见了我,从喉咙里发出低吼声,警告我不许多嘴。
我冲他说道:“你小弟知道你又被赶出来了么?哈哈哈哈,活该活该!”
黑瞎子在扫帚打不到的地方站定,恶狠狠地对我说:“你进去一样被撵,你会被他打死!”
我说:“我这种有正当营生的神犬,可与你这种野狗不一样,我是来查案缉凶的。”
黑瞎子说:“说得好听,还不是给人类当狗腿子,有什么了不起。”
我说:“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们走着瞧呗,等我吃香的喝辣的,你就只能站在一旁流口水。”
这时隋屹已经走到了大门口,扭过头来对我说:“小九不许叫了,快跟上。”
“黑瞎子,快滚吧,省得被人拿扫帚揍!”说罢我扭头就走,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气势高涨,气得黑瞎子在后头嚎叫。
与我想象中不同,醉仙楼一改门庭若市之态,客人竟寥寥无几。
店小二将隋屹和万俟白迎进去,给他们安排了一个靠窗的席位,满脸堆笑说:“二位上官吃些什么?”
隋屹和万俟白是直接从县廨出来的,是以还穿着官服,这衣服很有用,我跟着沾了不少光。
隋屹扫了一眼大堂内,问道:“正值饭点,何故无人?”
店小二眼神闪躲了几下,说:“许是下雨天冷,不愿出门吧。”
隋屹说:“天冷不正适合吃酒么?”
店小二答不上来,就支支吾吾地说:“这……我也说不清楚客人的心思,我只是个跑堂的。二位上官,还是看看想吃些什么吧。”
这时候,店内仅有的一桌客人将筷子拍在桌案上,喊道:“小二,过来!”
另一名空闲的小二唯唯诺诺走上前去,毕恭毕敬地陪着笑,说:“客官有何吩咐?”
拍筷子的男人指着桌上的菜肴,极其不满地说:“这肘子的味道为何与先前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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