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春日宴是全京城数一数二的盛宴,朝臣不管职位大小都给长公主几分面子,因为长公主是皇帝最宠爱的小妹妹。
榆次同时,春日宴也是默认的世家子弟互相相看的好时机。
因此,长公主府里有个极大的水榭华亭,靠南有个高高的戏台,通过几条曲桥,在碧波湖上,分列着四处华亭,左边两个为男宾所用,中间中曲桥相通。右边两个为女宾,也有曲桥通连。
但男宾女宾之间没有曲桥连同,需要先走到湖中央的曲桥上,再折返回来。
顾知意一大早便跟着熙云阁的人到了戏台后面。那里有个专供戏班子们歇脚准备上台的院落。
应许也是为了方便圈住这些进府的闲杂之人,院落除了前方戏台,只有一个院门,门外有侍卫守卫。
顾知意被安排了个专门的房间换衣。
她刚刚自行穿戴整齐,房间的窗棂忽然扇动,顾知意正要喊,“来人!”
宋怀瑾从窗棂上跳进来,轻声落地,给了她个噤声的手势,
“是我。”
外面有娘子问,“仪娘子怎么了?”
顾知意修眉微皱,提声应道,“没事,一只野猫,吓了我一跳。”
这个档口,宋怀瑾张开双臂,正准备扑上顾知意,被她用手里的扇子抵住胸膛,
“离我远点,不然我喊人了。”
宋怀瑾瘪瘪嘴,双目近乎黏在她身上,阴鸷又滚烫,“令儿,你是不是又生我的气了。”
顾知意根本不想听他解释,“滚出去!”
宋怀瑾执意要黏着她,“令儿,这几日并非我无故消失,只是父亲拘禁了我,不让我出府。要不是今日长公主春日宴……”
“那你今日见我,可拿来了银两和地契?!”顾知意等他辩解完,冷语问。
“我过来就是想同你说此事。”宋怀瑾说到此处兴致勃勃,连眼底都如被点亮的星光,“今日定会有所比试。大皇子、首辅都会在,我已经命人打听了比试项目,有策论、斗诗、投壶、弈棋,只要我能在一项中拔得头筹,得到大皇子和首辅青睐,到时候,何等奖励要不来!”
原是如此。
“那我便静候佳音了。”顾知意扯了扯嘴角,看似在笑,实则内心鄙夷。
宋怀瑾几斤几两她倒是清楚的,前些年淮南水灾,宋怀瑾想了一夜的对策,不过是派兵镇压流民。
如若不是她当夜写了一份奏呈交给宋怀瑾,那次他怕不是会当庭杖责致残。
因为另一个和宋怀瑾献了一样计策的官员,被打断了腿罢官流放。
宋怀瑾得了一个“笑脸”,往前凑过来,“那令儿先赏我一口可好?”
被顾知意避开,用舞扇打了一巴掌,“你有什么脸讨赏,我要的另一样东西你带来了吗?”
宋怀瑾轻疑一瞬,然后从怀里拿出一块黑色的鱼纹玉石,“你要这个干什么?”
顾知意接过来贴身放好,她已经想好了说辞,“我那日看到你夫人带着很好看。她的东西都得是我的,所以,这块玉,我也要!”
“她的东西?那是不是也包括我!”说着,宋怀瑾又猴急地凑上来。
顾知意干脆推开窗户,“赶紧滚,少拿这些腌臜话搪塞我,什么时候拿到了真金白银再同我说别的。”
宋怀瑾还想磋磨点好处,过去关窗,窗外小厮正好喊他,“爷,老爷那边开席了,让您速速过去。”
宋怀瑾没有办法,只得先行离开,“令儿,你等我。”
不多时,有府内女官指引她们到戏台献舞。
其实,顾知意在闺阁时并未学过舞蹈,只在闲暇时间,和长公主玩过舞剑。
戏台上,舞姬们还没上场,已经有白蒙蒙的雾气从戏台四个角缓缓流淌出来,渐渐将整座戏台笼罩在一片氤氲之中。
只有弦音泠泠地透出来。
琴声先是很轻,像初春的冰裂,断断续续的,几声过后才连成了调子。雾气渐散,几道身姿柔软如柳的舞姬,在琴声里舒展开来,长袖翻飞如云,绕着抚琴人缓缓旋动。
萧砚端着茶盏的手顿在空中,这曲子,与他当年重伤迷离之际听到的,极像。
他抬眼朝台上望去,隔着大半个湖面,看不清台上人影,只能闻见若有若无的沉水香。
直到一曲未尽,音调骤转,顾知意站起身。此时戏台中央雾气已散,一幅空白的巨幅素绢从高架子上倾泻而下,足有半丈宽。
顾知意握紧拂袖中一截小臂长的毛笔,蘸墨,提腕,落笔,一气呵成。
这番动作,不阿不作,同萧砚记忆中的假侄女判若两人。
分明还是那副面孔,气韵却千差万别。
顾知意身姿轻盈,转身时衣袂翻卷,拂袖带起一道墨痕,身子顺势一侧,那墨便在素绢上拖出一道轻快的弧线。她极精准地踩着每个节拍,步子不快不慢,笔随人走,墨随袖动。
画得酣处,她几乎是在台上旋开。
大长公主的目光落在顾知意旋身时被风扬起的衣袖上,有那么一瞬间,她恍恍惚惚地好像看见了另一道身影。
也是这样的春末日光下,顾知意提着一柄未开刃的短剑,随着琴声起落,剑光流转如银线,步子也是这般时进时退,随性洒脱。
顾知意收笔时,大长公主的指尖已经扣进袖口的绣边里,指环泛白。
她盯着台上那个年轻女子,眉宇间没有半分相似。
不是她。
她是被这个叫萧令仪的女子和宋怀瑾联手害死的!
大长公主缓缓松开袖口,端起茶盏送到唇边,茶已经凉透了。
顾知意搁下笔。
台下静了一息,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赞叹声。
她没有回头看自己的画,只是侧过身,朝台下正中央的那个方向微微欠了欠身。
素绢被送到了长公主面前,上面墨迹未干,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草原、远山、奔马,画得不算工细,甚至有些地方笔墨放肆得近乎狂野,可那股扑面而来的开阔气象,让人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大长公主坐在那里,目光落在画上,没有动。
她看了很久。
久到风从檐下穿过,举着素娟的人胳膊酸胀。
没有人知道她想起了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画里的那片草原,那条策马奔驰的山脊线,和画中两个肆意狂奔的人影,是她许多年前和顾知意一同向往过的。
怎么有人如此分毫不差地画出来。
“把画画的舞姬叫过来!”
“画得这么潦草,也敢在这里献丑,是该把她绑来,打断她的双腿才对。”
萧令月察言观色,发觉长公主看画时神色不善,按捺不住要看好戏。
几个与她相熟的女子也相继附和。
长公主挥手让人把画撤下去,送到相邻的夫人、公子们、老爷们所在的华亭一一看过。
顾知意此时也走到了长公主面前,她行了大礼,“长公主金安。”
头顶让她起身的声音没有立即传来,而是等到一声清脆的茶盏碰桌的声响,才听到一声慵懒的,
“抬起头来。”
顾知意听命抬头,目光仍垂在地上,这是参拜的规矩,不得直视上位之人。
长公主看着那张几乎陌生的脸,只剩厌恶。
萧令月看见长公主柳眉紧锁,含着讥讽煽风点火,“听闻长公主曾有闺中密友舞姿超然,这个贱婢惯会顶着别人的身份做福,昔日霸占了我萧府嫡女的身份,如今又把这主意打到了长公主身上。”
长公主并未理睬她,而是沉声问道,“你可是平阳侯世子的外室?!”
顾知意身形一顿。
闻言,林清辞抢了一步答话,“长公主恕罪,当时她被萧府赶出来,我见她孤苦无依,才收留她进了熙云阁,怎料她竟去勾引平阳侯世子,造成了世子夫人的含恨而终。”
长公主何曾不知,她拍着桌案,厉声问,“是不是你?”
顾知意如实回答,“我是宋怀瑾的外室,但世子夫人之死,与我无关。”
冤有头债有主,宋怀瑾杀人,不必让一名女子去担。
“你还敢狡辩,当时路上的人都看到了,你和宋世子夫人扭打在一起,掉进河里。”
萧令月指着她怒道,“而且,要不是你故作狐媚模样,勾引宋世子,怎么会害得他们二人夫妻不和!”
“长公主,这样的贱婢就应该乱棍打死!”
萧令月的话音刚落,许多娘子们开口附和,似是非要替顾知意讨回公道不可,可顾知意怎么不知道,她曾与这些人如此相熟。
在众多谩骂声中,顾知意再次行礼,“长公主要罚我委身于宋世子我无话可说,但民女有句话,想同长公主说。”
“什么话?”长公主含威问道。
顾知意微微抬起眼,与长公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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