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阳欢坐起来,捏捏肩膀。
熊袁媛说话直接,笑着问她:“欢姐,你是不是计划一会过去,当众给他走后门,让他感激你。没想到他有招儿,而且有女朋友。”
刚才负责人进来,向阳欢汇报凌度和他女朋友都进来了。
三个人齐刷刷看她,都在确认,女朋友?
负责人点头,证实她们的怀疑。
等她离去,熊袁媛便忍不住地笑出来,急着调侃阳欢。
司芮倒是一点都不感兴趣。
阳欢眉眼平静,“颂风以前也有女朋友,后来也有,现在也有。”
熊袁媛和司芮对视一眼。
*
顶楼入口有一樽迎宾台,往里走,吧台一字铺开,背后酒柜三米高,光从层板下渗出来,穿过一排排酒瓶,照进每位来宾的眼睛。
兰漱站在护栏前,朝下望一眼,车流正拖着墨斗,渗出金线,勾勒着北京的骨骼。
凌度追过来。
比起刚才在会所卫生间那番没章法的质问,他这会儿冷静多了,“哪来的七百四十万?”
“攒的。”
“你一个月工资最多也就两万,你要买化妆品,出门要打专车,你拿什么攒?”
兰漱懒得说,“你也可以不信。”
“我现在是要你的解释。”
*
贺川和祥子坐在卡座里,眼睛一直盯着凌度那边。
祥子话没明说,但也有够难听,“兰漱还是厉害,悄无声息攒下那么多钱,就是不知道走什么门路。”
贺川瞥他,“你别心脏看什么都脏。凌度跟她谈多久了?他家又不是谈之前出的事。以前凌度也没少给她,八成那会儿攒的。”
“那会儿攒的为啥不说?还藏着掖着,让凌度给她交一个月两万五的房租?如果是这样,那也不是啥好货,不是过日子的人。”
贺川张张嘴,没接上话。
“而且我就觉得不是凌度给的,所以她才不敢说。”
贺川火冒三丈,“要真像你说的,她大可以分手。别人给得比凌度多,她为什么不分?你说她是不敢说,那她又为什么为了让凌度进来,自己把这事捅破?”
祥子哑口。
*
兰漱也想听凌度怎么想,“你觉得我靠什么攒的?”
凌度看着她的脸,忽然丧失沟通能力,可事得解决,“我不知道。”
他眼很亮,像氲上一层水气,光一打就碎成了一把钻石。
兰漱一向懒得解释,却忽然有了耐心,往他跟前走近一点,“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给我四百多,大部分是叔叔出事前,你逢节日、我生日给的。你和别人送的礼物,用不上的我也转卖了。这一块加起来差不多一百个。房租和日常一直是你在出钱,我的工资不高,但有提成,而我存单销量一直是俱乐部最多的,平均每月七八万。我每天直播一小时,有时推流来人,能收到一些礼物,这部分每个月两万。再就是我用你给我写的那个程序,就那个自动执行买卖,五年赚了些。”
凌度听完,久久没反应。
他一直以为兰漱手里紧,才拼命给她钱,怕她委屈,怕她有落差。没想到她一直有钱。
她还会利用他赚更多钱!
那个程序本质就是根据本金大小、风险承受能力,自动把资金分配到不同类型的资产上。
当股票涨得太高,程序会自动卖掉一部分,买入债券。
当股票大跌,程序会卖出债券,抄底股票。
他知道兰漱不懂,可能因为市场大跌而割肉,还特意加把锁,旨在她情绪不稳定时,锁住她的资金。
他是做给她玩儿的,为了教她,还给她十万块钱练手。
她压根儿不爱学,他甚至没逼她,还跟傻逼一样摸摸她的脑袋,说一家子里有一个聪明蛋子就好了。
她就当好她的美丽废物……
他真小丑。
兰漱又走近一步,去牵他,“阳欢青睐你。颂风到期不续,对你是个机会。她打造过颂风,也能再打造一个你。”
凌度皱眉,立刻明白她为什么会来,也明白贺川为什么非要他来。
他挣开她的手,“你一直背着我跟贺川联系。”
他没跟兰漱提过阳欢,兰漱知道那么清楚,再结合贺川的反应,兰漱怎么知道并来到这里的,一目了然。
“我不用背着你,跟谁联系都是我的自由。”
凌度点头,“是,咱俩没爱,你很自由,是我没分寸了。但兰漱,就算是养条狗,十年也该养熟了!”
兰漱反问:“你这点钱,能养我吗。”
凌度心被扎透了。
兰漱转身,不想再看他。
凌度没留。
*
凌度和兰漱不欢而散。
贺川一把拉住凌度,拽回卡座。
祥子瞄了眼兰漱,压着声问:“咋回事阿?”
凌度抽回胳膊,不答,只看贺川,“我不想失去兄弟。但你明知道她是我女朋友,我们俩在一块十年了。”
贺川不辩驳,“我打电话给她,我不对,但我爸断供了,没钱给你,我总觉得是我的错。”
凌度站起身,不想再待。
真是恶心。
贺川也站起来,“不是谁都有贵人命,也不是谁能碰上这种机会。你碰上了,我不想你脑子一热就错过。我哪儿错了?”
凌度没停。
祥子追上去将他拉到一边,忍不住骂道:“贺川给兰漱打电话,只是让她拿手机登录一个群成员的微信。那是他花了两万块买来的入场资格。贺川最近手头紧,又被偷了家,硬跟我凑了十万给你,现在还掏了两万买这名额。就算他找兰漱有些不妥,你也不能说话这么伤人吧!”
凌度转过身,“这事不能提前说吗?”
“提前说你同意吗,你多犟你不知道?”祥子靠近,拉他胳膊,“看在兄弟一场,别闹了。一会儿把机会抓住。你以后好了,也能带带我们。”
凌度把他的手拨开,“他爸安排他去中金投行部,他不去,被打到骨折。我替他去。两年,解决他们家工业园区的困境。我愿意吗?不愿意。我为什么还干?因为他不愿意。”
祥子卡住。
凌度接着说:“你开网咖那年,兄弟都劝你别干,你偏干,抵押房子贷款八百个。谁都怕你暴雷,都躲你。你当时多狂,后来封城,摊子黄了,需要人帮,你又拉不下脸。我给你组局。我愿意吗?不愿意。我为什么干?因为你不愿意。”
祥子想起那些官司,抿抿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凌度平时话最少,这些事他们也都不愿提,久了就像没发生过。
凌度的意思他明白,就是说,他们不愿意做的,他替他们做;他不愿意做的,他们却站到别人那边,逼他去做。
他们美其名曰为他好,却要他去做、去赌,做不好也许还要怪他没抓住机会。可凌度替他们做的是立刻止痛的。
这就是区别。
祥子一时不知道还用什么理由留他。
*
兰漱去吧台点了今晚的招牌,挑了个角落坐下。一边喝,一边机械式地在各个论坛留言、回复私信。
懒懒做完这些,她端起酒杯,左耳朵忽然传来声音:“那天他不还挺护着你吗?就是有点智慧不足。”
她看过去,是那天跟萱萱一行来打球的主持人。听这意思,他是看到了刚才她和凌度那场争吵。
男人自顾自地坐下,“他戳破萱萱跟我朋友在一起的目的,大概以为他们会闹掰。但你觉得我朋友结婚目的是什么?利益交换罢了,她图他的钱和地位,他图她漂亮、可以提供情绪价值。”
“是吗?”兰漱喝一口酒,敷衍道。
男人眼神微动,扫过她端着酒杯的细白指尖,忍不住喉结一滚。
她似乎并未察觉他的视线,吐出舌尖轻舔了一下被酒水润得更深的唇色。
男人看她的眼神顿时变了。
他顺势挪到她身侧,一手撑在椅背上,隐约将她圈在怀里,满口酒气,“我知道靳冼,也听说他追过一个挺漂亮的小网红,可惜没拿下。没想到居然能跟你走到一块儿。”
兰漱目光直直看着前方,没接话。
男人也扫过去,“这帮人荧幕里光鲜,现实里看也就那样。跟普通人没什么区别。”
她其实没在看那些人,她在看凌度。
凌度原本要走,被熊袁媛拉住胳膊,于是他停下来,单手插兜,站在那里同那些姐姐说话。
男人趁她走神,揽住她的肩,“而普通人,都会在喜欢的人面前露出马脚。”
那边,熊袁媛抬手拍了拍凌度的手腕。
兰漱喉咙发干,忍不住仰头喝掉半杯酒,顺势收回视线,一连串动作让她不由自主地靠近了男人。
离得太近了,近到再挪一点,男人就能碰到她的唇。
他也真这么做了,朝她挪过去。
兰漱面无表情,缓慢踢开他的椅子腿。
椅子带人后滑半米。
男人低头看距离时,她开口:“靳冼纠缠别人没成功,纠缠我却成功了。我男朋友先前维护我,现在却对我甩脸色。这两件事,让你觉得我是随便的人。你就喜欢随便的,因为她可能会很骚、上道,会在床上把你伺候的舒服,还不会要钱、要你娶她。”
男人一怔,酒醒了些。
兰漱说着,眼圈泛红,“可我从没答应过靳冼。我只是害怕强硬拒绝会丢掉工作。可不会强硬拒绝,不该是我的错。强势本就是种天赋,不是谁都行的。没有上帝视角,我根本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我困住了,我选不出来,我怎么办呢?”
她停顿一下,目光向下,音量自觉降下去,“我妈也没教过我。”
她仰头想止住眼泪,却不由得看向凌度的背影,“我男朋友很好,是我不好,我老伤他。”
男人彻底酒醒,距离也退回安全线,“对不起,是我冒昧了。我喝多了,把前几天看的一个剧本的剧情带进现实了,对不起。”
他说完要走,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有人伸手扶住他。他一抬头,看见凌度,脸色更难看了。
凌度把他扶稳,从桌上抽张纸巾递过去,“出这么多汗,擦擦。”
男人没接,抽回胳膊。
凌度拽住他,不让他走,替他擦擦汗,再微微靠近,嘴唇贴着耳朵,嘴角平和,神情平淡,“滚远一点。”
男人眸色一变,自认理亏,用力抽回胳膊,逃开了。
凌度回到兰漱面前,挡住她望向夜空的视线,蹲下身。
兰漱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
凌度掏出一包纸巾,带香味的,有花纹的,抽出一张,替她擦眼角,叹气道:“什么时候能不嘴硬。”
“我没有。”
“啧。”凌度扣住她手腕,把她拽到面前,柠檬混着酒的气息贴近她唇边,“没什么?”
兰漱别开脸,想走。
他不松手,直接拉着她起身,拿起她的包,往外走。
阳欢正在和熊袁媛说话,余光瞥向凌度那边,看见他牵着那女孩离开。
他谁也没看,但手牵得特别紧。
熊袁媛也看过去,结合他两次见面那副爱搭不理的狂劲,明白过来,这是心有所属了。
她遗憾地收回视线。
阳欢早已转向别处,神情无一丝波动。
贺川和祥子各坐一张台子,都看见凌度带兰漱离开,没跟上去同他们一道,也没打招呼。
热闹填补了空隙,临近开局,有头有脸的人陆续到场。
凌度和兰漱无足轻重到就像楼下华府会一盘菜里的两粒盐,加不加都不会影响它的味道。
*
电梯里,两人无话。
兰漱想把手抽出来,凌度扭头皱眉,“别动!”
她挣脱不开,索性不再挣扎。
走到大堂外,她突然停下脚步,仰头朝上看了一眼。
凌度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去。
他真不想吵架了。
兰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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