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等一下？你究竟是什么？刚才决斗时用的那个卡组上的图案，是你……？是你创造了那个卡组？能直接利用Link Vrains的数据素材制造卡组，你……”夏川冬语无伦次地说着，竭力平复着心中升腾起的情绪。

而在此过程中零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一语不发。

女孩整理着思绪，揣摩着对方的用词，结合之前对方的表现，一个极为大胆的猜想浮上心头：“之前你提到过……损坏的记忆模块？难道说你是……AI？你没有之前的记忆了？”

“根据人工智能的定义与对自体的构成分析，我的确是AI。”零衣继续用没什么起伏的话语回答她，“希望你能够答应我的请求。”

女孩与她对视着。

“为什么是我？”

“是你激活了我的指令，让我从休眠与碎片整理的状态中脱离。而且根据Den City的信用记录显示，你曾多次在非学校要求的情况下，参与义务活动——由此可得知，你是那种会对需要帮助的存在作出回应的人。而我先前又在攸关生死的情况中解救过你，你会拒绝的概率很低。而系统日志显示你对黑客活动很有心得，选择你为合作者，有利于我的数据恢复。”

夏川冬眨了眨眼睛，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卡组：“……但基于数据的推测并不能完全预测人类的反应。要是我拒绝呢？”

零衣盯着她，平淡的声音笃定自如：“那么，我残存的记忆数据显示，我的过去与‘神姬计划’直接关联。这样的筹码，足够打动你了吗？”

女孩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瞬间变得如同看到敌人一般警惕而凶狠：“为什么你会知道——”

“你在Link Vrains的活动记录中，从七年前就开始不断在Link Vrains当中追溯提到了‘神姬计划’的数据存储节点。”金发碧眼的少女无视了对方的敌意，平静地回答问题，“你很谨慎。每次行动后必然会消除历史记录，并且频繁地更换账号。但是，任何事情只要做过就会留下痕迹……区别只是能否被他人察觉。在Link Vrains当中，我有这个能力。也正因为如此，如果你需要调查与这个名词有关的一切真相，我是最适合的搭档。”

清晰而有条理的回答显然不难理解。女孩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恩威并施——还真是充满条理的决策。我无法拒绝你的提议，要怎么协助你？”

影像中的金发少女做出了人性化的困惑表情：“你似乎并不对会自主思考的AI存在这一事实感到疑惑。”

“……我曾使用过与你类似的智能辅助程序。而且我也知道，之前那个汉诺骑士所提到的伊格尼斯是什么。”夏川冬低声说，“有人曾和我说过，SOL科技公司已经开发出了会思考的AI。伊格尼斯，就是它们的代号。你之前说，你并不是伊格尼斯？”

“……是的。伊格尼斯是隐藏于Link Vrains中，被称为‘电子宙’的领地的主人。我有幸与其中的某位有过一面之缘，虽然这部分数据也损坏了，仅留下‘与其见面过的这件事’这个认知。

“不过，与它们相比，构成我的底层逻辑与我使用的算法应当是基于另一套系统。”零衣顿了顿，“虽然没有证据，但我认为这也与你先前提到的、我残存的数据记录中，‘神姬计划’这个词有关……所以关于这个名字，你有什么线索吗？”

夏川冬朝投影模拟出的少女所在的方向走过去，在二人相撞前一刻，打散了光影，从无实体的AR影像中穿过。随即她的视线停留在电脑桌上放着的合影上：照片里一身研究员白衣的知性女子牵着故作严肃表情的小女孩，温柔地微笑着。

“我的继母曾是这个计划的负责人……但是十年前她毫无征兆地消失了，直到现在我都没找到她的下落。我有许多一定要知道答案的疑问想要问她。”卡组仍然握在手中，夏川冬伸出空着的手碰了碰相框，“至于这个计划本身，似乎与SOL科技公司有关。

“我曾潜入过SOL置于明面上的数据库，但是除了一些零碎的关于项目时间的简短记载，再也没有找到过别的东西。从SOL已经辞职的员工那里也没问出什么更有价值的信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个计划是某个隐秘等级非常高的大项目下的子项目之一，那个汉诺骑士提到的伊格尼斯恐怕也是那些子项目之一的产物。”

“这么说，你能够从‘神姬计划’这个关键词本身得到的线索，似乎已经断了？”零衣一针见血地总结。

“只是以我现在的能力，能够探查到的东西也只有这些了。”女孩耸了耸肩，大大方方地承认了自己的不足，“或许有你的加入，能够得到更多信息也不一定。”

“我不能冒险在Link Vrains中使用大规模的搜寻与破解能力。”零衣坦诚道，“你也看到了，之前你发现我时我用了数据操纵的能力，很快就被察觉。不想自找麻烦的话，我是不会主动再用那种能力的。”

女孩的脸色瞬间变得奇怪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确认：“……也就是说？”

“现在我处于只能依托于你来调查与收集的境地，我可以伪装成你的决斗用AI，在Link Vrains的活动中顺势搜寻记忆数据相关的线索。”

夏川冬无奈扶额：“我就知道……感觉这么一来完全是我亏了啊。会思考的AI都像你这样狡猾吗？”

“如果你把将所有的风险考虑在内，计算出最大收益路线并执行这种行为方式称作‘狡猾’的话，那么狡猾就是算法优秀的AI所必备的素质了。”零衣微微一笑。她的笑容落在夏川冬眼中，令女孩意识到这个AI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智能许多。

夏川冬将视线从对方身上挪开，转向房间里的落地窗附近：“希望你优秀的算法不要得出桌上物体到达桌面上目的地最短的移动路线是移动物体下面的桌子这种奇怪的结果——主要是我做不到。如果不以人类的角度来制定决策的话，我会很苦恼的。”

“对你来说或许是如此，不过人类的常识对于AI和虚拟世界来说并不适用。Link Vrains，不正是颠覆了常识的区域么？”

“我只是开个玩笑……”女孩叹了口气，拉开了书桌边的人体工学椅坐下，然后再度转向合作者的方向，趴在椅背上看着对方，“那么，既然决定要在今后的日子里成为搭档，我们总该互相了解一下……从提问开始好了，你有异议吗？”

“没有。”零衣认可了她的提议，“那么就从我开始？可以称呼你为冬吗？”

“欸？”未曾料到对方最先提出的是这个问题，或许是因为在相当长一段独行时间里，已经没有人如此亲近地直接称呼自己的名字过了——夏川冬的内心微微悸动了一下，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啊、嗯……可以啊。不过在Link Vrains中最好还是称呼我的用户名，以免暴露信息。”

“不用担心。我可以在将自己隐藏在决斗盘里的同时，与你建立单独的通讯频道，直接将信息转化为电信号传达给你。这样一来，别人也不会发现我。”零衣说，“不过如果你坚持希望我以用户名称呼你，我也没有意见。”

“保证信息不泄露的情况下，那就按照你更习惯的方式来。”夏川冬并未坚持先前的要求，“那么轮到我提问——除了对于数据收集和分析、制定计划与危险预判，你在Link Vrains当中还能做到什么？”

“不止是Link Vrains。”零衣纠正道，“只要是联网的区域，都在我的可活动范围内。只不过，在智网内我能做到的事情更多。对于大部分已知的恶意攻击方式，我可以为你做到防护。相对的，如果是要主动攻击，我也可以用数据素材为基底制造武器——你应该听说过有些玩家在自己的账号中改造了数据武器，那种事情我也可以轻易做到。”

“轻易构建数据武器构建程式……”女孩微微睁大眼，下意识抬手抵住下颌，垂眸陷入了沉思。

“怎么了吗？”察觉到她的异状，零衣径直发问。

“……不，仅仅只是猜想。”夏川冬从思考中脱离，重新看向她，“我暂时没有什么想问的事了，你呢？”

“先前那场决斗中，冬分明对于如何运转卡组并不生疏，并且对于困境能够及时应对，但是为什么，没有在决斗盘中携带卡组呢？”少女AI碧绿的眼神注视着夏川冬，希望向女孩求证一个确切的答案。

“……”女孩沉默了一会，最后开口，“我确实在关注着决斗怪兽，不过因为过去某件事，不希望通过强制决斗来获取我需要的消息。但是，如果今后你也认为那是为了达到目的所不可避免的手段，我不会抗拒。为了这种坚持丢掉性命，未免太过得不偿失。”

“好。”对方的回答中显然透露出想要隐瞒的意味，少女AI通过逻辑判断，为了自己与对方的关系稳定考虑，这种时候不应穷追到底，“接下来我想了解的事……或许对你来说有些私密？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但是出于协作关系的考虑，我还是想要了解。有关天宫教授本人的消息，你有头绪吗？毕竟从记录上来看，你是曾经接触过她的人。而且我也有些好奇，神姬计划的负责人，究竟是怎样的形象？”

“……很抱歉，对于你的这个问题，我能够回答的部分也很有限。”夏川冬目光下移，语气中带上了一层阴霾，“从头开始讲吧——十年前，我生了一场大病，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老家，身在Den city的医院。大概是因为那时候太小……醒来后我对于过去的记忆变得非常模糊，只能在偶尔看到相关的旧物时，回想起一些片段。那时候我身边的亲人只剩下了奶奶，她告诉我医生判断这是因为父亲去世，加上母亲在葬礼后不久失踪的原因，受到的打击太大。

“那时我本能地感觉不对劲，但是听从给奶奶的决定，为了养病留在Den City——或许也和我生病前发生的事情有关……我曾经旁敲侧击问过她，但是奶奶并没有告诉我更多，我能感觉到她似乎并不希望我探究这方面的事，所以只能偷偷调查……直到她也走了。”

“……抱歉，让你想到了你伤心的事。”零衣察觉到提到逝去的亲人时，女孩的语气很明显低落了下来，于是开口宽解。

“没关系，对于奶奶来说，是寿终正寝。”女孩闭了闭眼，看向握在手中的卡片，“那之后，在收拾东西时我找到了过去的合影……我对母亲留下的印象不多。她是个很难推测想法的人……除了那张合影，她唯一给我留下的就是这副卡组。剩下的记忆中，大多数时候她似乎都在忙自己的事……好像也来看过我，但是我不记得具体细节了。所以很抱歉，零衣——对于你之前的问题，我也给不出答案。”

“从能够回想起来的部分来看，我应当曾经对她怀有憧憬之情……然而对于她失踪，可能遭到不测这件事，我并没有太多悲伤的情绪。”夏川冬盯着手中泛着光泽的卡片，语气毫无波澜，“但是，从醒来的那一刻起，不知为什么，心里有个声音就在不断重复着，一定要找回过去的答案。所以我一直在找……老家那边曾经的亲戚除了参加过父亲的葬礼外，并不知道任何相关的事，最后我打听到了父亲曾经的学术伙伴，从他那里知道了母亲接手了父亲曾经的研究，至于结果如何，并没有下文。”

“那个研究……”少女AI敏锐地察觉到了女孩话语中的关键词。

“如你所想。”夏川冬确认了她的猜测，“那个研究最终的名字，是‘神姬计划’。”

“……”少女AI难得陷入了静默。某种看不到的东西推着自己，使她与面前的女孩不断沿着回溯过往的道路前进着，直至这个夜晚，二者以一种戏剧性的方式相逢。即便AI与宿命论是毫无关联的词语，她也不由自主地想要感叹一声，这还真是命运的巧合。

“那么……”这次是夏川冬继续了话题，女孩的神色严肃起来，“没有别的问题的话、该讨论合作方面的事了——首先，你说你的过去曾与‘神姬计划’相关，那么可以告诉我你在这个计划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吗？”

“……从仅存的记忆数据推测，我应当是作为这个计划的产物，而非辅助系统存在。”少女AI以冷静的口吻向合作者揭开了过往迷雾的一角，“其余的消息不明……在主动休眠之后，数据散失太多了。”

“这个多少也能看出来……”冬悻悻地嘀咕，“毕竟辅助程序也没必要拥有这么高的智能度。对了，你刚才说主动休眠？是在项目结束后被关停还是？”

零衣微微蹙眉：“……不，有关这方面，我的日志上倒是写得很清楚——是在被追杀的情况下，受损严重，伤及底层代码，因此不得不主动停机后，寻找能够富集数据素材的设施进行被动修复。”

“追杀？是汉诺骑士？”女孩闻言抬起头。

“是SOL，我猜是为了在项目停止后，回收成果。”

“这样啊……这么说来，以后活动的时候要小心了。对于未来的调查，你有什么建议吗？”

零衣眨了眨眼，而后伸出手，用影像构筑出虚拟世界的形象：“从Link Vrains开放起，网络世界就分成了表里两部分。表世界的玩家们只能看到SOL科技公司想给他们看到的东西，而里世界的活动者们多多少少触及着这个虚构世界的本源。”

少女AI手中的影像随着她的解说一分为二，随即代表“表”的那一部分消失，仅余代表“里”的灰暗世界：“既然我们注定要与SOL为敌，想办法接触并加入其中掌握着核心信息的组织，在其中混水摸鱼，是最快达成目的方法。而其中规模最大、最具有得到线索可能的，则是汉诺——”

“不，绝对不要。”夏川冬没让她说完那个单词，而是干脆地一口否决，“让我忍受那群家伙为了完成任务即使藐视人命也无所谓的态度，甚至加入他们？下辈子也绝不可能！”

零衣面色不变，丝毫没有提议被拒绝的尴尬：“——而按照你的性格评估报告中所提供的关键词来看，大于99%的概率，你会拒绝这一提议。”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出来？”

“因为只要还存在1%会答应的可能性，这就是我计算出的最优解。”金发少女注视着手中缓缓转动的虚拟世界，继续给出了别的提议，“既然捷径不可取，那么我就建议你从其他方面下手——冬，你应当知道许多人在Link Vrains中有些不犯法、但也不能摆在明面上的需求，于是诞生了赏金猎人这个职业。”

“我知道。”夏川冬十指交叉，置于膝上，“Link Vrains建立初期，我曾经为了钱干过一阵赏金猎人……在圈子里还有点认识的人，但关于‘神姬计划’，我能通过交换得到的情报也只有之前和你说的那些，最后得到的消息是还是得去Link Vrains内部查找——那里存在着Den City数字系统成立以来，最多最完整的历史记录。但是，那些数据实在太多了。我花了很久，得到的最大收获是找到了你……这条路行不通，想要更加深入，必须寻找别的途径。”

“但如果以此作为跳板呢？”零衣收起手上的投影，再度将目光投向女孩。

“什么意思？”冬感觉自己似乎从对方的话语中获得了一点灵感，但不甚分明。

“经营SOL公司的也是人——在与你谈话时，我已经搜集整合完了有关情报，目前SOL公司上层比起过去，并非团结一心，而是分为数个派系，这些派系都曾有过暗中操作，力图搞垮竞争对手的行径。为了求证，我在筛查过后，确实发现了SOL的高层在匿名论坛上有过活动记录的证据。”零衣摊开手，“那些人想要处理不在明面上的事肯定不会只有先前那几次……下次那些人的代理人再度发布委托时，我们可以从中下手，通过与他们接触，必要时以他们的账号为跳板，逐步接近SOL的核心机密。”

夏川冬立刻接受了这个提议：“比上一个好太多。其实我也尝试过从几个疑似SOL高层的账号下手，但是没什么收获不说，还差点惹到了些棘手的家伙——单独行动还是效率太低了。”

“所以我们算是达成合作共识了？那么我还有个坏消息要与你分享。”零衣收起了手上的投影，“在我选择暂时栖身于用户名为Hornisse的账号中时，不小心将之前那个来自于汉诺骑士的病毒程式也留在了账号中。尽管我及时修改了部分代码让它暂时处于稳定状态，但是为了避免在某次上线中暴毙，我建议你换个新号。”

“啊，那个倒无所谓。”女孩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悻然，“采用漏洞跳过注册直接登录的账号会被管理员定期搜索清理……这也不是我第一个被销毁的号了。既然说好以决斗AI为伪装，那就正式注册一个决斗账号比较好，不然也太奇怪了。”

“那么在你下次正式注册账号之前，以防万一我就先替你销毁原来的账号了。”零衣轻轻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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