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贝卡第一次走进地下魔药教室的时候,就觉得自己大概会喜欢这门课。
这种判断当然还没有经过任何实际检验,不过她认为理由相当充分:魔药课有坩埚,有秤,有明确的材料分量,甚至还有一张把所有步骤都写得清清楚楚的黑板;这跟霍格沃茨其他许多事情比起来,已经显得十分友好了——如果一锅东西最后变成了错误的颜色,总该能够找到究竟是哪一步出了问题,而不会像霍格沃茨的楼梯那样,在你想弄明白它为什么通向这里时,自己先转到别处去。
地下教室本身倒谈不上友好,这里比城堡上层冷得多,石墙旁摆满了玻璃罐,里面浸着一些颜色苍白、形状古怪的东西。汉娜刚开始还努力辨认其中一只罐子里究竟是什么,盯了大约十秒钟以后便决定,在午饭以前最好不要知道答案。
赫奇帕奇和拉文克劳的一年级生刚刚坐好,教室便安静下来。斯内普教授拿着名册从讲台后走出来,一件长长的黑袍拖在身后。他不像弗立维教授那样会因为学生成功把羽毛送上天而高兴得手舞足蹈,也不像斯普劳特教授那样边走边顺手扶正一个歪掉的花盆;他只是站在那里,黑袍从肩膀一直垂到地面,用一种并不响亮却足够让所有人听清的声音告诉他们,魔药是一门要求精确和耐心的学问,如果有人以为随便往坩埚里扔点东西,再拿魔杖搅上几下就可以得到一瓶魔药,那么他最好尽早发现自己错得有多么彻底。
丽贝卡对此没有任何异议,甚至觉得这可能是她来到霍格沃茨以来听到的最符合她心意的一段开场白。
他们第一堂课要配置的是治疗疥疮的简单药剂。斯内普把学生分成两人一组,丽贝卡和苏珊坐在一起,两个人先称干荨麻,再把蛇牙放进研钵里磨碎。苏珊负责照看坩埚里的火,丽贝卡负责对着黑板核对步骤,很快便发现最后几行中有一句似乎格外重要——在加入豪猪刺以前,必须先把坩埚从火上端开。
丽贝卡把那一行看了两遍。
苏珊也看见了她的表情。
“梅林——你又要开始了,是不是?”
丽贝卡在苏珊的话音中高高举起手。
斯内普教授正站在一个拉文克劳学生旁边检查他的蛇牙粉,看见她举手以后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一种受到鼓舞的样子。他慢慢走过来,低头看着她。
“萨顿小姐?”
“教授,如果不把坩埚从火上端开,就直接放豪猪刺,会发生什么?”
“你会得到一锅完全不符合要求的药剂。”
“这个我知道。我是想问,它为什么一定要离火,是因为温度本身太高,还是豪猪刺会在高温下和前面的材料发生——”
“萨顿小姐,”斯内普打断她,他的声音仍然很轻,“我认为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是先证明自己能够完成一份连一年级学生都应该读懂的配方,而不是迫不及待地寻找一种把坩埚送上天花板的方法。”
教室里立刻响起了几声压低的笑。
丽贝卡觉得这个回答有一部分不太准确。
“我没有准备把它送到天花板上。”
“那看来你还没有愚蠢到家。”
斯内普留下一个干巴巴的假笑,转身走了,袍子在他身后翻涌起黑色的浪。
丽贝卡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黑板。
苏珊把称好的荨麻推到她手边:“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了不离火可能会很糟。”
“我刚才已经知道了。”
苏珊耸耸肩,不置可否。
魔药真正开始熬制以后,丽贝卡倒没有再问什么问题。她发现自己喜欢观察药剂一点点改变形貌的过程:蛇牙粉放进去以后,原本浑浊的液体变浅了一些;鼻涕虫煮熟以后再加入,表面冒出一圈细小的气泡;最后她们很谨慎地把坩埚从火上端开,等了一会儿,再把豪猪刺放进去,药液很快变成了均匀的蓝色。
斯内普从桌边经过,俯身看了一眼,只从鼻腔里发生一声低低的气音便转身离去。
苏珊一直等他走到另一排,才说:“我想这应该已经算是表扬了。”
“可是他什么也没说。”丽贝卡疑惑地说。
“没有批评就是表扬,我想。”
丽贝卡抻着脖子观察四周。隔壁桌的厄尼几乎每做一步都要抬头重新确认黑板上的字,怀表摆在正中央,整个人严肃得仿佛多搅一圈就会造成国际事件。贾斯汀切荨麻时被斯内普停下来检查了一次,教授盯着他砧板上大小各异的叶片看了两秒,冷冰冰地说:“芬列里先生,如果你是在准备沙拉,我承认它们非常有个性。”
贾斯汀等他走远以后低头看了看。
“这应该不是表扬吧?”
“我认为不是,”厄尼严肃地说,“教授的意思明显是你切得不够均匀。”
贾斯汀绝望地抓乱了头发。
于是丽贝卡郑重其事地对苏珊说:“我认为你说得对。”
第一堂魔药课最终平安结束,没有任何坩埚飞上天花板,这已经比汉娜预先设想的情况好得多。
“我进来以前以为至少会有一个人把眉毛烧掉。”她离开地下教室时说。
“为什么是眉毛?”贾斯汀问。
“因为眉毛离坩埚最近。”汉娜理所当然地说。
几个赫奇帕奇恍然大悟地点头。
如果说魔药课让丽贝卡觉得霍格沃茨终于出现了一门至少有机会被弄明白的课程,那么第一堂飞行课带给她的感觉则完全相反。
二十把学校旧扫帚整整齐齐地摆在草坪上,霍琦夫人站在队伍前面,她有一头短灰发和一双锐利的黄色眼睛,一上来就让每个人站到一把扫帚旁边,把右手伸出去,然后大声命令:“起来!”
草坪上立刻响起了一片杂乱的叫嚷声。
有几把扫帚一下跳进学生手里,也有不少只是懒散地动了动。汉娜那把在草地上翻了半圈便一动不动了,像是认为自己已经付出了莫大的努力;贾斯汀第一次喊得过于客气,导致扫帚毫无反应,等他第二次把声音拔高,它倒猛地弹起来,狠狠撞进他的掌心。
“谢谢,”贾斯汀一边揉手一边说,“看来它不太喜欢商量。”
厄尼第一次便成功了,他努力装得好像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不过还是忍不住往旁边看了一圈,确认别人有没有注意到。
丽贝卡第一次喊的时候,扫帚只是在地上滚了一圈,等到丽贝卡几乎要喊得不耐烦了才稳稳跳到她手里。
她握住扫帚以后,把它从前到后看了一遍——然后她发现了一个问题。
“霍琦夫人?”
霍琦夫人正在纠正汉娜握扫帚的位置:“怎么了,萨顿小姐?”
“请问它怎么刹车?”
“什么?”
“停下来的时候,它没有刹车。”
附近几个人一起低头看自己的扫帚,好像直到丽贝卡指出来以后,他们才发现这件事。
“飞天扫帚不需要你说的那种刹车,”霍琦夫人说,“你想减速的时候收回身体,把扫帚稳住,它就会停下来。”
“所以速度和方向都完全靠巫师的意识控制?”
“我想是这样的。”
丽贝卡再次低头看着扫帚柄。
霍琦夫人也看着她。
“萨顿小姐,我知道麻瓜们很喜欢在各种东西上装零件,不过你现在拿着的是一把扫帚。如果你打算在它上面寻找车轮、链条和刹车,我想你恐怕只能无功而返。”
有几个人笑了起来。
“抱歉,我只是问问。”丽贝卡说。
“很好,那就骑上去,姑娘。”
真正飞起来以后,情况倒比她想象得好一些。扫帚并不难控制,她用脚蹬地,先升到几英尺高的地方,再试着向前倾了一点,扫帚立刻带着她往前滑去。往左偏,扫帚跟着左转;身体往后收,它也真的慢了下来。
丽贝卡绕了一小圈,平稳地落到草地上。
她没有摔,也没有撞到任何人或者是任何东西,甚至算得上飞得不错,可她仍然认为这件事哪里不太对。
苏珊落到她旁边的时候问:“怎么样?”
“挺容易的。”
“那你喜欢吗?”
丽贝卡想了想:“我还是觉得自行车好一点。”
汉娜刚好听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行车?可自行车飞不到天上呀。”
丽贝卡依旧坚持:“自行车有刹车。”
汉娜也固执地说:“可是它不会飞。”
“正因如此,从自行车上摔下来,一般也不会先往下掉十几英尺。”
汉娜张了张嘴,没有立刻找到答案。
贾斯汀在旁边笑了:“我觉得她评价交通工具的标准跟我们不太一样。”
丽贝卡转头看向他:“摔下来以后会怎么样,难道不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吗?”
“当然重要。”贾斯汀耸耸肩,“不过我要是能骑着自行车从城堡塔楼飞出去,就算没有刹车,我大概也愿意冒险。”
“梅林啊,你最好别让霍琦夫人听见,”厄尼立刻说道,“她刚才已经警告过不许飞得太高了。”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星期四早晨,终于轮到格兰芬多和斯莱特林上飞行课。
丽贝卡是在早餐快结束的时候去格兰芬多长桌的。赫敏正拿着一本《魁地奇溯源》,对哈利、罗恩和纳威讲她前一天晚上看来的飞行注意事项。纳威听得异常认真,几乎恨不得把每一句都记下来;罗恩已经把第三根香肠切得极其细碎,显然是在给自己找点别的事情做;哈利倒没有表现得那么不耐烦,不过也已经开始专心研究一块吐司到底还能再抹多少果酱。
“我告诉你,赫敏,”罗恩终于忍不住了,“这书是给根本不会飞的人看的,等你真的坐上去,根本没人会在半空里想‘好,现在按照第三章第十四页把右手往下挪两英寸’。梅林啊,那时候你已经撞树上了。”
“至少看过以后,我知道正确姿势是什么,”赫敏说,“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看见丽贝卡走过来,哈利立刻把身边的位置让出来:“你来得正好,贝卡,快告诉赫敏,在骑扫帚以前不需要先把一本书背下来。”
赫敏马上抬头,恼火地说:“我根本没说要把它背下来。我只是觉得,如果一个人以前从来没有骑过扫帚,那么提前知道正确的起飞姿势和握法,总比到了草坪上再临时弄明白安全得多。”
“倒是没有那个必要。”丽贝卡坐下来。
哈利立刻朝赫敏摊了摊手:“你看。”
“不过我确实建议你先问清楚怎么停下来,这样安全些,毕竟它没有刹车。”
赫敏立马低头开始做笔记。
哈利不笑了:“贝卡,那是一把飞天扫帚,不是一辆自行车。它会飞,我觉得这一点已经足够让大多数人原谅它没有车铃和脚踏板了。”
礼堂上方突然响起一大片翅膀拍动的声音,把两个男生从濒临抓狂的边缘拯救出来。
猫头鹰邮件到了。
纳威最先抬头,因为一只灰色猫头鹰正朝他们飞下来,脚上吊着一个小包裹——它把东西扔到纳威的盘子旁边以后便飞走了,纳威马上高兴起来。
“是我奶奶寄来的!”
他急急忙忙拆开包装,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弹珠似的玻璃球,里面漂浮着乳白色的烟,看起来很漂亮。
“这是记忆球。”纳威把它举给大家看,“奶奶知道我总是忘东西,只要把它握住,如果我忘了什么,它就会变红——你们看,就是这样——”
他的话戛然而止。
玻璃球里的白烟已经变得通红。
大家一起看着它。
纳威的脸慢慢垮下来。
罗恩忍了几秒钟,最后还是说:“那你到底忘了什么?”
“我不知道。”
“那你再想想。”
“我要是能想起来,我就不会忘了。”
丽贝卡盯着那个红色玻璃球看了一会儿。她刚张嘴,哈利已经转过头看她。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问,为什么它不直接告诉纳威忘了什么。”
丽贝卡被猜中了心思,只能说:“你说得对。”
纳威还在努力回想自己究竟忘了什么,谁也没有继续讨论记忆球的设计,因为就在这时,马尔福带着克拉布和高尔从格兰芬多长桌旁边经过。
“那是什么,隆巴顿?”
纳威把东西往自己身边收了一点:“我奶奶寄给我的记忆球。”
“让我看看。”
马尔福虽然用了一个听上去像征求意见的句子,却没有等纳威回答,他伸手一把将记忆球夺过去,举到眼前看。
哈利和罗恩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丽贝卡也转过身。
“还给他。”哈利说。
马尔福把记忆球在手里转了一圈:“我只是看看,波特,你用得着这么紧张吗?”
丽贝卡皱眉看向马尔福:“我没听错的话,你刚才说的是‘让我看看’,而不是‘我准备直接拿走’,我想这两句话的意思应该没有那么容易混淆吧?”
马尔福这才注意到她,他眯起灰眼睛,厌恶地说:“这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不过这个球恐怕也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马尔福的脸色顿时阴沉下去,像是在思考接下来要施哪个恶咒。
“她说得够清楚了。”哈利把丽贝卡护在身后,抽出魔杖:“把它给纳威,马尔福。”
几乎是同时,麦格教授察觉到了长桌上的乱子,一眨眼便横叉在两拨人中间:“我希望你们向我解释一下发生了什么,先生们。”她严肃地看向哈利。
“马尔福抢了我的记忆球,教授。”纳威赶紧说道。
“我只是看看。”马尔福满不在意地说。
麦格教授看了他一眼:“我想你现在已经看过了,请还给隆巴顿先生,然后回到你自己的位置上去,马尔福先生。”
马尔福把记忆球往桌上一扔,脸色非常难看。他带着克拉布和高尔离开以前,仍然不忘回头说一句:
“等着瞧。”
丽贝卡看着他带着克拉布和高尔走远,过了一会儿才坐下来。她以前当然也遇到过不讨人喜欢的孩子,学校里总有人爱抢位置、拿别人的东西,或者故意把人惹恼,可马尔福给她的感觉不太一样。他似乎并不是一时兴起,也不是因为真的想要那个记忆球;他只是很喜欢让别人知道,他想要什么都可以。
“我不喜欢他。”丽贝卡得出结论。
哈利问:“你现在才发现?”
“以前只是觉得他说话很讨厌,”丽贝卡说,“现在我觉得他这个人也挺讨厌的。”
“我想也是。”哈利深以为然。
丽贝卡是在变形课结束以后听说哈利被开除的——更准确地说,她是在走出教室的时候,听见马尔福告诉别人哈利被开除了。
他正站在楼梯口,克拉布和高尔一左一右地跟在旁边,脸上的神情快活得实在有些过分。几个斯莱特林的一年级生围着他,还有两个经过的拉文克劳也停下来听。马尔福显然已经把这件事讲过不止一次,因为他说起来十分流利,连停顿的地方都像是安排好了的。
“是麦格教授亲自把他从草坪上带走的,”他拖长声音说道,“霍琦夫人走的时候明明说过,谁都不许碰扫帚,可波特偏偏觉得规矩当然管不着他。大概他以为自己额头上有道疤,就连校规都应该给他让路。”
克拉布傻乎乎地笑了起来,高尔慢了半拍,也跟着笑了。
“他是不是从扫帚上掉下来了?”有人问。
“波特?没有,隆巴顿掉下来了。”马尔福说到这里,显得稍微没那么高兴,不过很快又恢复了精神,“波特倒是到处乱飞,还差点撞上我。后来麦格教授冲出来把他带走了。你们猜怎么着?她总不会是急着请他喝茶吧。”
这话显然很有说服力,至少周围几个人马上开始议论哈利会不会当天晚上就被送走。
丽贝卡和苏珊、汉娜正好从后面经过,汉娜放慢了脚步,小声问:“哈利真的会被开除吗?”
“不知道。”丽贝卡说。
马尔福听见她的声音,立刻转了过来。
“萨顿,你最好趁晚饭以前去跟你的邻居告个别,”他说,脸上又浮起那种令人讨厌的笑,“照麦格教授刚才的样子,他今晚大概就得回麻瓜那儿去了。要是动作快一点,说不定你还能帮他收拾箱子。”
丽贝卡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后槽牙有点痒:“麦格教授告诉你她要开除哈利了吗?”
马尔福脸上的笑停顿了一下:“还需要她亲口告诉我?”
“那就是没有。”
“所有人都看见她把波特带走了。”
“我没有问这个,”丽贝卡说,“我是问,她有没有告诉你哈利被开除了。”
周围忽然安静了一点。
马尔福的脸色难看起来,气急败坏地说:“你爱信不信,等晚饭的时候看不见他,你最好别哭鼻子。”
丽贝卡懒得再和他争下去,她只是和苏珊她们继续往楼梯下面走,走出一段以后,汉娜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可麦格教授真的把哈利带走了。”
“这个我相信。”丽贝卡说。
“那你不担心吗?”
“有一点,不过马尔福显然只知道前半段。”
苏珊说:“他听起来倒像知道后半段。”
“所以我更不信他。”
到了下一节课,事情已经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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