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丽贝卡是被楼下断断续续的说话声吵醒的。
最开始她没有听清内容,只分辨出汉娜的声音比平常高了一点,贾斯汀在中间说了句什么,随后几个人一起笑起来;紧接着厨房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烤面包机“啪”地弹了一下,马修似乎在抱怨有人拿走了最后一片培根,而大卫告诉他,如果他能够在一张足够坐八个人的早餐桌上准确找出凶手,也许可以考虑转行当侦探。
听起来完全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天早晨。
丽贝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昨晚却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六晚上——她想起玛姬姑妈被吹到天花板上,想起哈利拖着箱子走出四号,想起木兰花新月街空荡荡的矮墙,想起骑士公共汽车几乎贴着路灯冲过去时厄尼发白的脸,也想起破釜酒吧、福吉那顶圆礼帽,以及回来以后楼梯口那句有些没头没尾的“明天见”。
最后一样东西在脑子里多停了一会儿。
丽贝卡翻了个身,坐了起来。窗帘缝里已经透进很亮的阳光,床头那只小闹钟正不紧不慢地走着。她盯着它看了几秒,最后决定这件事暂时没有什么可想的,便拿了衣服去洗脸。
她下楼时,厨房桌边已经坐得相当满。海伦正在炉边煎第二锅鸡蛋,大卫拿着报纸,只不过那张报纸显然已经在同一页停留了很久;马修坐在靠窗的位置,盘子里有两片吐司和那块看来成功保住的培根。汉娜、苏珊和贾斯汀坐在另一边,厄尼的位置还空着。
丽贝卡刚走进门,三个人便齐刷刷抬起头——动作整齐得让她不由得先低头看看自己的衬衫,确认没有穿反,才道:“早上好。”
“早上好。”苏珊照常回答,随后低头继续往吐司上抹果酱。
汉娜也说了早安,却仍然望着她。贾斯汀倒干脆得多,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手里还拿着半片吐司。丽贝卡拉开椅子坐下,海伦把鸡蛋递过来,她拿了一个,发现汉娜仍旧没有开始吃东西,只好问:“怎么了?”
丽贝卡刚在桌边坐下,汉娜便把原本已经送到嘴边的茶杯又放了下来。她看了丽贝卡一会儿,似乎仍在决定应该从哪件事问起,最后索性把几件事一起说了出来:“所以,你昨天半夜先去了木兰花新月街找哈利,没找到,然后和厄尼坐骑士公共汽车去了伦敦?”
“差不多。”丽贝卡咬了一口煎蛋,含糊地说,“严格说来,我们先碰见了骑士公共汽车,问到哈利已经被送去了破釜酒吧,后来才决定继续去伦敦。”
汉娜没有因为这个修正显得轻松多少:“这并没有让事情听起来正常一点。”
“我没说过它正常。”
“可是你们本来不是只打算出去看一眼吗?”
“本来是。”
贾斯汀正在往吐司上抹果酱,听到这里抬起头:“我觉得昨晚最值得警惕的,也许就是‘只出去看一眼’这几个字。照目前的记录,它可以从女贞路一直延伸到伦敦市中心。”
“破釜酒吧不算伦敦市中心。”丽贝卡说。
“谢谢,这使我安心多了。”
汉娜没理会他,仍然看着丽贝卡:“可你们到了木兰花新月街以后,为什么不回来告诉你爸爸妈妈?”
这个问题比“为什么去了伦敦”更难用一句话回答。丽贝卡拿起叉子,想了想才说道:“因为售票员说福吉在那里。厄尼之前答应过,如果魔法部因为玛姬姑妈的事情追究哈利,他可以把自己亲眼看见的部分说清楚。他觉得既然已经知道魔法部长就在破釜酒吧,而哈利也在那里,最好把这件事做完。”
贾斯汀的叉子在半空停了一下。
“等等。”
苏珊抬眼看他:“怎么?”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贾斯汀转向丽贝卡,神情颇为认真,“你昨晚确定和你一起出去的是厄尼?”
丽贝卡有点疑惑:“当然,为什么这么问?”
“没有什么复方汤剂之类的事故?”
苏珊慢慢把果酱罐推回桌子中央:“谁会特意冒充厄尼,然后半夜跑去伦敦?”
“我不知道。”贾斯汀承认,“这确实是这个理论目前比较薄弱的部分。不过你想,平常的厄尼如果听见有人打算半夜出门,多半会先告诉她为什么不应该去,然后建议叫醒一个成年人。如果劝不住,我原以为他至少会留下来,以便第二天能够非常准确地告诉我们这件事从哪一步开始出了问题。”
“事实上,他前两件都做了。”丽贝卡说道。
“这倒是个好迹象。”
“我很高兴你这么认为。”
厄尼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时,贾斯汀手里的叉子明显停了一下。
大家一起转头。厄尼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梳得很整齐,除了眼下多了一片乌青,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他显然在门外听见了最后几句,却没有立刻加入争论,而是先很规矩地向海伦和大卫问了早安。海伦把一只干净盘子递给他,他道过谢,拉开丽贝卡斜对面的椅子坐下。
给自己倒好茶以后,他才看向贾斯汀。
“如果你仍然担心复方汤剂,”他说,“我恐怕只能向你保证,昨晚出去的是我本人。”
贾斯汀很认真地端详了他片刻:“问题是,假如真有人冒充你,他大概也会这么保证。”
厄尼没有生气,只是稍稍皱起眉,像是在考虑这个说法本身的漏洞:“那样的话,仅凭我的陈述似乎确实不能完全证明身份。”
苏珊低头喝了口茶。
贾斯汀也沉默了一下,随后说道:“好吧。现在我基本相信是你了。”
“为什么?”
“因为别人未必会认真考虑怎么证明自己不是别人。”
厄尼看起来并不觉得这是一个特别严密的判断,不过大概也不愿意在早餐桌上为了自己的身份另开一场论证。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才说道:“不管怎么说,我昨晚并没有赞成贝卡出去。这一点最好还是说清楚。”
汉娜立刻问:“可你还是跟她去了。”
“是,因为那是后来的问题。”厄尼把茶杯轻轻放回碟子,语气仍旧十分平稳,“最开始我认为她应该留在家里,或者至少叫醒萨顿先生和萨顿夫人。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可是贝卡已经决定无论如何都要出去以后,我能选择的就不是‘她出去还是不出去’,而是让她一个人去,或者我跟着她。恕我直言,我不认为前一种办法会因为只有一个人违反规定,就突然变得比较明智。”
丽贝卡正在切鸡蛋,听见最后一句抬起头:“可是从数量上来说,确实是一个人比较少。”
厄尼的目光转到她脸上。
汉娜也转了过去:“什么?”
丽贝卡解释道:“我昨晚问过他。如果他也跟着出去,就会从一个人违反妈妈的规定变成两个人。我问这样是不是更严重。”
苏珊问:“他怎么回答?”
丽贝卡还没开口,厄尼已经很轻地叹了口气。
“我说,‘从数量上来说,是。’”
贾斯汀看了厄尼一会儿:“这确实很有说服力。”
“我当时后面还有一句。”厄尼提醒他,仍旧保持着相当好的风度,只是脸上的无奈已经很明显了。
“我知道。”丽贝卡说道。
厄尼转向她:“你当然知道。”
“你说,我明明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而你的回答是?”
丽贝卡把切好的鸡蛋送进嘴里,等咽下去才很平静地说:“‘我知道。’”
厄尼看着丽贝卡,像昨晚一样,显然很清楚她并不是没有理解,恰恰是理解得太清楚才故意从“人数”上跟他算账。他最后没有再替自己辩护,只是端起茶杯,十分克制地说道:“很好。我想这部分事实现在已经相当完整了。”
“我也这么觉得。”苏珊说。
“我不确定你说的是哪一部分。”
“全部。”
海伦正好端着第二锅鸡蛋走过来。她显然已经听了有一会儿,把盘子放到桌上时只是说道:“那么既然记录已经足够完整,早餐期间大概不必再开一次听证会了。”
“当然。”厄尼立刻说道,“抱歉,萨顿夫人。”
“你不用道歉,厄尼。”
“我只是想把情况说清楚。”
海伦给他添了一只鸡蛋:“这一点我们都已经注意到了。”
关于伦敦的审理于是暂时结束,只不过汉娜显然还没有完全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她忍了不到一分钟,又问骑士公共汽车究竟有没有售票员,售票员是不是也坐在床上;听说夜间车厢里真的摆满床以后,她又追问拐弯时床会不会撞在一起。丽贝卡告诉她床会滑,人也会滑,有时候还会撞到床柱。汉娜听完以后认真想了一会儿,最后得出结论,那东西听起来根本不应该被允许称作公共交通。
“正是。”厄尼立即说道,“我外祖母年轻时坐过一次。她一直认为,那东西能够合法运营到今天,充分说明魔法部对于‘交通安全’这几个字的理解与一般人存在非常严重的分歧。”
贾斯汀却对路灯会主动闪开的部分表现出了更大兴趣——他认为如果麻瓜交通部门掌握这种技术,一定会首先用在伦敦市中心,至少上下班高峰会轻松不少。
“不。”厄尼皱眉,“那不是公共汽车本身能够安全转向,而是其他东西被迫避让。很难把这种办法叫作交通技术进步。”
“可是它确实没有撞上。”
“因为路灯躲开了。”
“这不就是我的意思?”
“当然不是。如果我朝你扔一本书,而你及时躲开,不能因此说明我投掷得非常安全。”
“那要看是什么书。”丽贝卡说道。
厄尼转向她。
“如果是《妖怪们的妖怪书》,也许躲开确实应该算安全措施的一部分。”
苏珊抬起头:“你已经决定选保护神奇生物了?”
“最后还是选了。”
“什么时候?”
“放假以前。”
汉娜很意外:“你不是一直没决定吗?”
丽贝卡给吐司补了一点果酱。她之前确实犹豫了很久。海格过去两年养过的那些东西——三头犬、龙,还有禁林里的大蜘蛛——实在很难让人对“保护神奇生物”这几个字产生良好的印象;丽贝卡有时候甚至有点好奇,真正需要被保护的究竟是神奇生物还是学生。
“后来我想,我一直拿不定主意,其实就是因为不知道这门课会教什么。”她给吐司抹了一点果酱,“可我要是因为不知道就不选,那不是永远也不会知道了吗?”
贾斯汀点点头:“这听起来确实是你会用的理由。”
“我还问过塞德里克。”
汉娜立刻抬头:“他怎么说?”
“他说凯特尔伯恩教授的课挺有意思,只要按要求做,一般不会出太大问题。”
“‘一般’?”
“我当时也是这么问的。”
“然后呢?”
“他说,他不想为了让我选课,就假装‘一般’和‘绝对’是一回事。”
汉娜安静下来。
苏珊说道:“这也很塞德里克。”
“所以你还是选了?”
“嗯。”丽贝卡说,“至少他没有把‘一般’说成‘绝对’。”
贾斯汀端起茶杯:“我现在开始觉得,如果以后有人想让贝卡做什么,最重要的不是告诉她安全,而是先把副词选准确。”
丽贝卡抬头:“那不是副词。”
贾斯汀停了半秒。
“很好。我收回刚才的语言建议。”
话题终于又绕回哈利。苏珊先问福吉是不是真的完全没有处罚他;听说玛姬姑妈已经恢复,记忆也会被处理,而哈利既不会被开除,魔杖也不会被折断以后,贾斯汀显然觉得魔法部的处理标准值得研究。
“去年他甚至不是因为自己施法而收到了警告——”他说,“去年多比不过是让一只布丁飘了起来,魔法部就给哈利寄了正式警告信;今年哈利自己把一个亲戚吹得飘到了天花板上,福吉却半夜赶来告诉他不会受罚。”
“哈利昨晚也问福吉了。”丽贝卡说。
“福吉怎么解释?”
“他说每件事都要按具体情况判断。”
苏珊切下一小块鸡蛋:“听起来像没有回答。”
“正是。”厄尼显然终于找到一个比解释自己为什么去了伦敦更值得认真讨论的问题。他微微皱着眉,连茶都暂时放到一边,“而且福吉先生要求波特开学以前不能离开对角巷,晚上必须回破釜酒吧。我还是认为这一点很奇怪。如果魔法部已经认定昨晚只是意外事故,按理说没有理由限制波特去哪儿。”
“也许他们只是怕他再吹胀一个亲戚。”汉娜说道。
苏珊抬头:“他还有很多亲戚吗?”
丽贝卡想了想:“如果算德思礼一家,目前至少还有三个。”
“那魔法部的安排突然听起来稍微合理了一点。”贾斯汀说。
“我认为这不是理由。”厄尼严肃地说道。
“我也不认为。”
“那你刚才——”
“我只是说,假如我在魔法部上班,而我的工作是防止英国各地突然出现漂浮的德思礼,我可能也会谨慎一点。”
汉娜噗地笑出了声。海伦拿起茶杯,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我想我们最好不要让这句话传到隔壁。”
厄尼仍旧皱着眉,显然完全没有被“漂浮的德思礼”说服。马修看了看他,十分体贴地补充道:“别担心,我想贾斯汀只是在考虑航空安全。毕竟如果一位德思礼飘得足够高,事情迟早会从魔法部未成年魔法办公室转交给民航部门。”
厄尼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贾斯汀却点头:“正是。我的立场从一开始就非常明确:没有人想在希思罗机场收到‘因萨里上空出现漂浮麻瓜,航班延误四十分钟’这种通知。”
“玛姬姑妈没有飘到那么高。”丽贝卡说。
桌边几个人一起看向她。
她拿着果酱刀停了一下:“至少从昨晚看,没有。”
马修很满意:“谢谢你提供技术补充。”
大卫把报纸往上抬了一点,遮住了半张脸。
丽贝卡却已经重新想起了真正的问题:“可如果他们只是担心哈利再次失控,把他放在破釜酒吧并不特别合理。那里每天经过的人比女贞路更多。”
“但大部分都是巫师。”苏珊说道。
“如果出意外,会有人马上处理。”厄尼说。
丽贝卡点了一下头,又摇头:“那只能解释为什么让他住在那里。不能解释为什么不许离开对角巷。如果只是怕麻瓜看见,他可以去别的巫师聚集地。”
厄尼没马上回答。
丽贝卡已经把福吉昨晚说过的话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让她觉得不对的并不是“你可以住在破釜酒吧”,而是“你必须待在对角巷”。前者是安排住处,后者更像是限制活动。福吉一直在回答哈利昨晚做过什么,可他的处理方式看起来反而像是在防备别的人会做什么。
苏珊忽然说道:“布莱克。”
厨房里突然安静下来。
“新闻不是一直在说小天狼星·布莱克逃出来了吗?麻瓜电视也播了。”她把叉子放回盘边,“福吉半夜亲自去等哈利,不处罚他,却坚持让他待在一个到处都是巫师、魔法部也随时知道他在哪里的地方。也许重点不是哈利昨晚做了什么。”
汉娜脸上的笑意淡了:“你是说布莱克可能会来找哈利?”
“我只是说,福吉的安排看起来更像在保护一个人,而不是处罚一个人。”
“这确实可以解释部长为什么亲自过去。”厄尼说道。
“也可以解释为什么一定要知道哈利住在哪里。”丽贝卡说。
“不过,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谨慎一点。”苏珊说道,“从‘福吉没有把话说明白’到‘布莱克正在追哈利’,这一步跨得有点大。”
她拿起茶杯:“解释得通是一回事,有没有证据又是另一回事。”
厄尼赞赏地看了她一眼:“我同意。”
暑假剩下的时间则平静得多。
海德薇重新回到哈利身边以后,四号和六号之间那套既费眼睛又费硬纸板的通信办法总算可以重新收进抽屉。丽贝卡整理书桌时,本来已经挑出两张折得最厉害的纸板准备扔掉,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觉得只是看起来旧了一点,纸板本身还没有完全失去使用价值,于是重新塞了回去。
抽屉拒绝合作。
丽贝卡推了一次,没动;只能重新整理里面的羊皮纸和旧练习册,又推了一次,还是差了大约一英寸。
马修正好经过,在门口停下来:“我有个非常大胆的建议。”
丽贝卡抬起头。
“拿一点东西出来。”
“我刚整理过。”
“我看见了——你整理的办法似乎是把原来放在里面的东西换个顺序,再全部放回去。”
“有两张纸板换了位置。”
“难怪,难题几乎解决了。”
丽贝卡没有理他,把一本旧练习册横过来,又将两卷羊皮纸压到最下面,最后用两只手把抽屉推了进去。
“好了。”
马修走过去,试着拉了一下。
抽屉纹丝不动。
他又拉了一次。
丽贝卡看着他:“怎么了?”
“没什么。”马修松开把手,“我只是忽然明白了。你不是把抽屉整理好了,你只是决定以后谁也别想再打开它。”
丽贝卡想了想:“需要的时候还是能打开。”
“当然。”马修点头,“如果家里还有撬棍的话。”
哈利隔几天就会寄一封信来,大部分都不长。有一天他说自己第一次不用躲在被子下面打手电筒就写完了暑假作业;第二天又写到,说弗洛林冷饮店的老板居然知道很多中世纪焚烧女巫的事情,而且在他写魔法史论文时还会送冰淇淋。
丽贝卡回信:
所以你现在是因为写历史作业得到冰淇淋,还是为了吃冰淇淋去写历史作业?
海德薇第二天带回来的答案是:
我认为没必要把两件本来都很好的事情分得这么清楚。
又过几天,哈利写了足足两页。
丽贝卡看到第一行“魁地奇精品店新进了一把扫帚”时,就知道剩下的一页半大概都会是什么。
果然,他用了大量篇幅描述火弩箭的平衡、加速、尾枝和爱尔兰国际队订购数量,其中一部分显然来自橱窗说明,另一部分则只能证明他已经在那扇橱窗前站了许多次。
信的最后才颇为不甘地补了一句:
我没买。
丽贝卡回:
因为你已经有光轮2000了?
哈利:
当然。
丽贝卡又写:
不是因为价格?
这一次海德薇隔了一天才回来。
纸上只有一句:
这两件事并不互相排斥。
丽贝卡看到以后笑了很久。
霍格沃茨的书单是在八月下旬送到的。
那天早晨,丽贝卡刚把最后一点果酱抹到吐司上,一只学校的褐色猫头鹰便从厨房窗口扑了进来。它落得有些急,翅膀掀起了大卫手边的报纸,又把一张广告吹进了糖罐和茶壶之间。海伦伸手救下茶壶,马修则把那张广告从糖罐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发现是一家麻瓜家具店正在出售“永远不会卡住的抽屉”,于是十分体贴地把它递给丽贝卡。
丽贝卡没有接。
猫头鹰把卷好的羊皮纸扔到她盘子旁边,低头喝了两口奥黛尔留在窗台上的水,便满意地飞走了。奥黛尔当时正停在花园围墙上,看见这一幕以后隔着玻璃很不高兴地叫了几声;送信的猫头鹰已经飞到街对面,显然并不准备回来处理这场财产纠纷。
“学校的信?”大卫问。
“书单。”
丽贝卡把羊皮纸展开。三年级的教材明显比前两年多了一截,除了新的《标准咒语》,还有算术占卜和古代魔文用书;保护神奇生物那一栏则只列了一本,名字格外醒目。
大卫把书单拿过去,看了一会儿。
“《妖怪们的妖怪书》。”他念道,“这是一本介绍妖怪的书?”
丽贝卡耸耸肩,不置可否。
马修从旁边探头:“也可能是介绍给妖怪看的——你不能因为一本书写的是妖怪,就武断地认为妖怪永远只能当研究对象。”
大卫想了想:“那至少说明巫师社会对妖怪的受教育程度很有信心。”
“也许只要求基础阅读。”
“什么程度算基础?能读书名?”
海伦正在把猫头鹰留下的那点水擦干,听到这里说道:“等你们去书店看见它以后,大概就知道了。现在先让贝卡把早饭吃完。”
几天以后,一家人站在丽痕书店门口,发现海伦是对的。
今年橱窗正中间没有摆那些烫金封面的新书,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很大的铁笼。几十本棕绿色厚书挤在里面,正以一种相当不适合教材的方式互相撕咬。最上面一本死死咬住另一册的封皮不松口,被咬的那本拼命往后缩;第三本不知为什么也冲了过来,撞得整个笼子哐啷一响。附近几本普通教材似乎已经习惯了,其中一本《标准咒语》甚至自己悄悄往书架里面缩了一点。
“它刚才已经往里挪过两次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丽贝卡回过头,正好看见哈利从街对面穿过人群走过来。他显然也已经在橱窗前看过不少次,甚至没有像大卫和马修那样多停留,只朝铁笼里那场还在继续的混战看了一眼,便很有经验地往旁边让了让——下一秒,一本书猛地撞上笼门,震得旁边悬着的促销牌左右晃了好几下。
“店里那几本普通课本大概已经学会自我保护了。”哈利说,“昨天有一本《标准咒语》被咬掉了一个角,经理花了很久才把它从笼子底下抢救出来。”
丽痕书店里面比橱窗外看起来还要乱。往年摆新书的几张桌子被统统挪到了远处,地上散着撕下来的纸角,一把小扫帚正在柜台附近来来回回地清理碎纸;它扫到铁笼前面时明显慢了一下,最后很谨慎地绕了过去。书店经理则戴着厚厚的龙皮手套,袍子右边袖口裂开一道口子,正用一根满是齿痕的木棍把两本扭在一起的《妖怪们的妖怪书》拨开。
“别咬书脊!”他喊道,“那是你自己的——梅林的胡子,我已经说了三遍了!”
经理好不容易把两本书分开,一转身就看见丽贝卡手里的书单。他的目光沿着羊皮纸往下扫,很快停在保护神奇生物那一栏。
“霍格沃茨三年级?”
“是。”
“选了保护神奇生物?”
“是。”
经理绝望地闭了闭眼睛。
大卫往笼子那边看了一眼:“这些书一直都这样?”
“先生,我六月刚收到第一批货的时候,也问过自己这个问题。”经理重新拉紧手套,“后来我发现,比起追究它们为什么这样,比较实际的办法是准备两副厚手套、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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