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级真正开始以后,丽贝卡很快发现,选修课带来的最大变化并不是课本突然厚了许多,也不是教授们仿佛商量好了一样,开始认为十三岁的学生理应能够在一个晚上写满两英尺羊皮纸,而是他们五个人终于不像从前那样,走到哪里都待在一起了。
星期一午饭以前,汉娜和贾斯汀要从北塔楼的占卜教室下来。那段楼梯长得很不讲道理,教室本身又热得像一只塞满香料的茶壶,所以两个人第一次回到礼堂时,身上都带着一股甜腻腻的熏香味。苏珊的麻瓜研究在另一边,常常比他们先到;丽贝卡和厄尼的三门选修倒完全相同——算术占卜、古代魔文和保护神奇生物——因此他们的课表虽然挤得几乎没有什么空白,至少在“下一节究竟该往哪儿走”这件事上暂时不需要争论。
第一场真正持续了一顿午饭的争论,是汉娜带回来的。
“我觉得我可能没有天目。”她说。
当时大家刚坐下,丽贝卡正伸手去够一盘烤土豆,听见这句话便顿了一下。汉娜说得相当认真,显然已经在从北塔楼下来的路上想了很久;贾斯汀却仍旧低头切着盘子里的肉,好像这项宣布并没有比“今天的汤有点咸”严重多少。
丽贝卡问:“你怎么知道?”
“就是不知道才麻烦。”汉娜说道,“特里劳妮教授说,真正有天目的人能够看到别人看不到的征兆,可有些人的天目又要很晚才会显现。我们今天学习看茶叶,帕瓦蒂看见了一只鸟,我看了半天,只觉得我的像一只被压扁的蒲绒绒。”
“也可能是一只蘑菇。”贾斯汀说道,他把叉子放下,见汉娜瞪过来,又补充,“我是说,茶叶没有义务每次都长成特别有意义的东西。”
“特里劳妮教授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只要学会让天目越过世俗表象——”汉娜停住,皱着眉回忆了一会儿,“大概是这个意思。”
“那如果一个人什么也看不见,”丽贝卡问,“怎么知道是没有天目,还是还没学会看?”
汉娜立刻看向她,仿佛终于有人问到了真正值得探讨的问题:“对!我也这么问了。”
“教授怎么说?”
“她说不应该急着要求天目证明自己。”
丽贝卡想了一会儿,“可是这样就更没办法知道了。”
贾斯汀抬头看她:“贝卡,我现在十分庆幸你没有选占卜。”
“为什么?”
“因为我们第一节课已经拖了差不多十分钟的堂——我不敢想象你在教室里会把这个问题问到哪一步。”
丽贝卡觉得这并不公平——既然一门课首先告诉学生,有些人可能拥有一种只有拥有以后才知道自己拥有的能力,那么问清楚判断办法明明很有必要。厄尼显然也这么认为,他刚才一直没说话,这时却放下了杯子,说如果真想知道,也许可以把一学期里所有能够明确验证的预言记录下来,再看结果。
丽贝卡本来觉得这个办法其实不错,不过汉娜的神情已经很明确地说明,她不准备把自己的第三只眼睛交给厄尼整理成羊皮纸表格。苏珊在旁边安静地吃完了一小块土豆,才说道:“你可以先继续上课,如果有一天真的看见了什么,再决定算不算天目。”
汉娜考虑了一下,对这个办法相当满意:“好吧。”
“这和我刚才说的长期观察其实——”
“厄尼——”
厄尼只好闭上了嘴。
于是汉娜的天目暂时得到了保留,既没有被证明存在,也没有被证明不存在——接下来一个星期,她每逢做了稍微古怪一点的梦都会认真回想一遍;有天她梦见斯普劳特教授把三号温室整个搬进了湖底,第二天特地早起去看了一眼,结果发现温室仍旧好端端地待在原地,没有一点想要迁移的预兆。
“所以不是预言?”丽贝卡问。
“也可能还没发生。”
丽贝卡想了想,只得承认这一点目前无法反驳。
相比之下,麻瓜研究的问题通常要实际得多,也因此更容易把丽贝卡和贾斯汀一起卷进去。
苏珊第一节课回来以后,在晚饭桌上告诉他们,课本花了将近半页介绍“电”:一种麻瓜用电线送进房屋、然后从墙上取得的能量。贾斯汀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听到这里,手里的刀停在半空足足两秒。
“从墙上?”
“这是大意,”苏珊说道,“后面提了电线。”
汉娜却觉得这句话没什么大问题:“可是电不就是从插座里出来的吗?”
贾斯汀看着她,好像一时很难决定从哪里开始解释。最后他说:“这差不多就像我告诉一个麻瓜,飞天扫帚是一根木头,人坐上去,它就会飞。”
“本来就是这样。”
“对,然后麻瓜问怎么转弯,我说‘往左边飞的时候就往左边’。”
汉娜笑了:“没人会这样教。”
“这就是问题所在。”
苏珊已经从书包里把那本《麻瓜家庭生活与技术基础》拿了出来。书页很厚,边上印着许多黑白插图,其中有一张电路图,画着电池、灯泡、导线和一个开关,从连接方式上看居然没有错;只是下面的说明把电池称作“一种麻瓜储藏电力的小型容器”,并十分慎重地警告年轻巫师不要自己打开,因为“内部储存的电力可能逸出”。
丽贝卡把书拖近一些,看了好一阵。
汉娜小心地问:“这回又哪里不对?”
“倒不是完全不对。”丽贝卡说。
贾斯汀点点头:“这是最糟的部分。”
“为什么?”
“完全错误的东西很好解释,而半对半错的东西通常解释起来比较费事。”
丽贝卡用手指点了点图上的电池:“比如这个,电池确实储存能量,可不是把‘电’像南瓜汁一样装在里面。还有电路也不是只要两根线碰到一起就算完成——”
汉娜立刻朝书上看:“可这里就是两根线。”
“因为这是最简单的一种。”
“第一节飞行课也不会教你在暴风雨里躲游走球。”贾斯汀说,“大概就是这个意思。”
汉娜终于明白了一点。她又翻了几页,很快发现一张电话机内部结构的插图,并问为什么电话明明只有一根线,却能让两边的人同时说话——这个问题使贾斯汀安静了一阵,因为他虽然用了十三年电话,却从来没有认真考虑过电话究竟是怎样工作的。
“你不是麻瓜出身吗?”汉娜问。
“是。”
“那你不知道?”
“汉娜,你每天用门把手。”贾斯汀说道,“我现在如果让你解释一个魔法门把手为什么只肯让特定的人打开,你能从里面画出咒语结构吗?”
汉娜低头看看自己的手:“不能。”
“很好,我们现在互相理解了。”
第二天苏珊又带回来一件事:教授请贾斯汀到黑板前,向全班解释电话线是怎么回事。贾斯汀说自己一开始还颇有信心,直到一个拉文克劳女生举手问,如果声音沿着电话线传过去,那么把电话线剪断以后,为什么不会从断口听见半截声音。
“你怎么回答的?”丽贝卡很感兴趣。
“我告诉她,这是个好问题。”
“然后呢?”
“然后我只好承认,我虽然会用电话,但真要把它的原理解释给一个完全没有物理学基础的人听,我也不知道该从哪儿讲起。”
苏珊补充道:“教授说下星期会讲。”
贾斯汀把茶喝完,很平静地说:“所以我现在上麻瓜研究最大的收获,就是发现我对麻瓜世界也没有自己想的那么了解。韦斯莱先生研究橡皮鸭的时候,至少知道那是个自己不懂的东西——我以前可没这个自觉。”
丽贝卡渐渐觉得,麻瓜研究比她原先想象中有意思得多。它有时并不只是告诉巫师麻瓜世界里的东西究竟怎么用,反而更像是在让人明白:如果一个人只知道结果,却不知道中间那些自以为习以为常的过程,就很容易把另一种生活理解得似是而非。麻瓜第一次看见飞天扫帚时,大概也会觉得“骑上去以后它就会飞”已经算一种解释;可真正要说清楚它为什么能保持平衡,怎样减速,为什么有些旧扫帚一松手就会往左偏,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算术占卜则没有这样的麻烦。
第一堂课所在的教室比丽贝卡想象中明亮许多。窗帘是普通的浅灰色,没有香炉,没有水晶球,也没有任何地方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香味;三面墙上挂着很大的数字表,靠窗一排黄铜仪器有的像计算尺,有的像天平,还有两件由许多细环套在一起,每隔一会儿便自己转上半圈。黑板上已经写满数字和白色细线,远远看上去,仿佛有人坚持要把蜘蛛网也按照十分严格的数学规律重新整理一遍。
丽贝卡进门以后站着看了一会儿。
赫敏已经在第一排中间占了两个位子,桌上摊着课本和羊皮纸,旁边还放着一本厚厚的参考书。她看见丽贝卡进来,朝身边的空位招了招手,厄尼随后坐到丽贝卡另一边。维克多教授走进来以后,没有让他们翻开课本,而是先用魔杖在黑板中央写了一个很大的数字七——
“如果有人选这门课,是因为听说算术占卜能告诉你什么时候该买彩票,”维克多教授说,“那我最好先把这件事说清楚:不能。”
后排有两个人笑了一声。
“它也不能告诉你明天会不会被坩埚砸中,”维克多教授继续说道,“至少不会像你们想象中那样,在羊皮纸上写一句‘星期四下午三点,请不要经过魔药教室门口’。这门课讨论的是数字、名称和时间之间可能存在的规律。如果你们希望有人直接告诉你未来,请去北塔楼。”
这一次笑的人更多了。
丽贝卡马上喜欢上了这门课——至少每一步都有规则。姓名中的字母怎样换算,日期怎样化简,一个数字为什么应该落在某个位置,都可以顺着前一步重新算回去,而不是在她什么也没有看见的时候告诉她,也许她只是还没有学会正确地看。
不过在下课以前,她还是找到了问题。
“如果一个人改过名字呢?”她举手问,“或者他的正式姓名和所有人平时叫的名字不一样,应该用哪个?”
维克多教授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问题,几乎没有思考:“看你要算什么。出生姓名、正式姓名和长期使用的名字,在几种算法里意义不同。不过今天,萨顿小姐,我们先假装所有人的家长在出生时就把名字取对了。”
丽贝卡认真地把这一条写在了旁边。赫敏也写了,厄尼甚至已经在标题旁加了一个括号,注明“仅适用于本节基础算法”。丽贝卡看见以后,觉得自己今年大概会在这个座位坐得很舒服。
古代魔文很快证明,有明确的规则也不代表所有问题都能得到唯一答案——第二周,他们为一个古老符号究竟更适合翻译成“旅行”还是“迁徙”讨论了半节自习课——赫敏认为前一句已经写明那群人“离开旧居”,所以应该是迁徙;丽贝卡坚持单看符号,两种意思都成立,如果作者后来让他们回去,就不能过早地把那个可能性删掉。
“他们没有回去。”赫敏说。
“我们还没译到后面。”
“我译了。”
丽贝卡停住:“什么时候?”
赫敏稍微有点不好意思:“昨晚,只有两页。”
这下问题立刻变了,丽贝卡把她的译文拿过来,发现后面果然还有一个表示“归返”的符号,于是毫不犹豫地划掉了自己原先的词。
“好吧,这里应该是迁徙。”
赫敏脸上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不过很快又说道:“可是如果考试只给前面这一段,我觉得你刚才说得对,两种意思应该都算。”
丽贝卡抬起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同时在羊皮纸边上补了一条说明。
终于轮到赫奇帕奇上保护神奇生物课时,马尔福受伤的消息早已经在学校里传了好几天。
午饭时流传的版本至少有四个,有人说他只是被抓伤,有人说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还有个二年级学生信誓旦旦地说,庞弗雷夫人不得不重新给他安了一条胳膊。丽贝卡听到这里问了一句,如果整条胳膊真的没了,马尔福是怎么自己从场地走回城堡的,那个学生愣了一下,承认这部分是听别人说的。
真正上课时,海格看起来比所有学生加起来还紧张。他先点了一遍人数,过了一会儿不放心,又点了一遍;随后把鹰头马身有翼兽的规矩从头讲到尾,尤其强调鞠躬以后一定要等回礼,没得到允许以前千万不要靠近,哪怕得到了允许也绝对不要侮辱它。
“讲两遍没坏处。”他说着搓了搓大手,“它们其实是好动物,就是骄傲——得尊重它们,你尊重它,它也尊重你。”
一个拉文克劳女生问:“马尔福是不是因为骂了它所以才被伤到的?”
海格的脸色顿时有些不好看:“我已经告诉过他了,他本来做得挺好,巴克比克都给他鞠躬了,后来他转身说了句不该说的。”
丽贝卡立刻问:“如果已经接近以后想离开,应该倒退,还是可以直接转身?”
海格怔了一下,随即很高兴地开始解释鹰头马身有翼兽在什么情况下会把突然转身看成不敬。厄尼又问,如果它不回礼,究竟应该等多久;这两个问题显然比“它会不会把人吃掉”更合海格的心意,他很快忘了紧张,甚至把一头灰色的鹰头马身有翼兽牵近几步,示范怎么通过耳朵和翅膀判断它是不是烦了。
丽贝卡第一次真正站到那头栗色鹰头马身有翼兽面前时,还是觉得它比照片上大得多。鹰一样的前半身几乎和她一样高,喙尖在阳光下泛着暗色的光;后半身的肌肉随着它挪动蹄子清楚地起伏,让人很容易明白马尔福那一道伤口为什么会被全校讨论一整天。
她按照海格说的鞠躬。
那双橙黄色的眼睛盯着她。
她继续等着。
过了一会儿,鹰头马身有翼兽终于低下脑袋。
“成啦!”海格高兴得几乎像是自己得了分,“过去吧,丽贝卡!慢点!”
丽贝卡走过去摸了摸它颈侧——外层羽毛比想象中坚硬,里面却很暖,它把头稍微偏过来,用一只眼睛继续打量她。
退回来以后,贾斯汀问:“怎么样?”
“挺好。”
“比你的妖怪书好相处?”
丽贝卡认真比较了一下:“目前是。”
马尔福受伤以后,海格显然谨慎了许多。接下来的课上,他没再让学生骑鹰头马身有翼兽;等到了下一周,场地上连它们的影子也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箱弗洛伯毛虫。
第一堂课大家还很认真,第二堂也还可以——第三次给同一批褐色、黏糊糊、几乎看不出哪边是头的东西切莴苣时,贾斯汀终于忍不住问:“海格,它们以后会变成什么?”
海格正在往另一个箱子里倒卷心菜叶,“什么?”
“蝴蝶,甲虫,或者随便别的什么,它们会结茧吗?”
“不会,”海格说道,“它们长大了差不多也是这样。”
贾斯汀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条弗洛伯毛虫。它花了相当长时间把脑袋——如果那一边确实是脑袋的话——从一片莴苣上挪到另一片。
“那它们平时除了吃莴苣,还做什么?”
“也吃卷心菜。”
“哦。”贾斯汀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还丰富一点。”
海格已经转身照顾别的学生去了。汉娜虽然没有选保护神奇生物,却渐渐养成了每次见他们回来便问一句“今天有没有人受伤”的习惯。最开始听见“没有”时,她很放心;等连续三个星期得到同一个答案以后,她又觉得海格好像从一个极端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九月过去一半时,走廊里已经很少有人拿着课程表停在每一个岔路口;北塔楼的香味不再让贾斯汀抱怨,汉娜也不再每天宣布自己的天目有没有进展。丽贝卡的羊皮纸却比过去用得快了不少,赫敏开始习惯性地在算术占卜教室给她留位置,厄尼则已经弄清楚从古代魔文教室赶到地下室究竟需要多久——事实证明,比他开学前问高年级得到的平均时间多三分钟,因为其中一段楼梯星期三上午会转去另一边。
也是在这个时候,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入口附近出现了一张新的羊皮纸。
丽贝卡第一次经过,只注意到上面画着两把交叉的扫帚。她上楼取了一本忘在寝室的书,再下来时,却发现厄尼仍然站在原地,手里的《魔法史》已经合上,显然那几行公告比十八世纪的妖精叛乱暂时更能留住他的注意力。
“你看完了吗?”丽贝卡走过去问。
厄尼立马回过头:“当然。”
“那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我在考虑。”
丽贝卡重新读了一遍公告——球队要选一名新的守门员,另外再招几个替补,要求报名者把名字写在下面。
“你想参加选拔吗?”
厄尼没有立刻回答。他把那本魔法史换到另一只手里,像是这样能让接下来的话显得稍微正式一些:“我以前没参加过正式球队——飞行课成绩好是一回事,比赛又是另一回事,而且今年的作业明显比二年级多,如果每星期要训练两次,赛前还可能——”
“厄尼。”
“什么?”
“你想不想参加?”
他停住了。
公共休息室里正是晚饭以后最暖的时候。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铜制的小茶壶在架子上轻轻冒着汽;一只不知谁折的纸獾趴在糖罐后面睡觉,尾巴偶尔被火星烫到,便很不高兴地拍一下桌面,丽贝卡抱着书等了一会儿,才听到回答。
“想。”厄尼终于承认。
“那就报名。”
“贝卡,这不是只要想就够了。”
“我知道,可是如果你刚才说的那些理由真的足够让你放弃参加选拔,你大概早就回桌边写宾斯教授的论文了。”
厄尼看了她一会儿,似乎发现这话不好反驳。
丽贝卡又看了眼公告:“而且说真的,厄尼,你飞得很好。”
厄尼的耳根渐渐红了起来。
他们正说着,苏珊、汉娜和贾斯汀也从寝室那边走了过来。汉娜看见公告,又看了看站在旁边的厄尼,很快便明白了怎么回事。
“你要报名守门员?”
“我还没决定。”厄尼说道,不过这句话听起来已经没有刚才那么有说服力了。
苏珊顺手把公告旁边拴着的羽毛笔递给他。厄尼接过来,在名单最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完以后又停了一下,把最后一个字母郑重地重新描了一遍。
贾斯汀在旁边看着,点了点头。
“这是个很好的开端——这样你至少不会因为名字看不清而被淘汰。”
厄尼不满地抬头看他:“球队不会因为这个就淘汰谁。”
贾斯汀满不在意地耸耸肩:“那就更好了。”
厄尼没有再理他,把羽毛笔重新系回公告旁边。
选拔定在一个星期六下午。前一天夜里刚下过雨,球场边缘的泥地还软着,草叶倒被整整一上午的风吹干了。来看选拔的人比丽贝卡原先以为的多,赫奇帕奇看台上零零散散坐了几十个学生;汉娜甚至带了一袋糖,解释说既然要在这里坐两个小时,就应该准备点东西吃。
守门员一共有五个人。丽贝卡以前当然看过厄尼骑扫帚,一年级飞行课上看过,去年那次为了密室的事情离开学校时,她更是在他身后坐了很长一段路;可那一次她主要担心的是自己会不会掉下去,他们能不能及时赶回来,以及篮子里的公鸡会不会突然决定攻击谁。现在厄尼一个人绕过三根高高的球门柱,没有乘客,没有篮子,也没有一只愤怒的鸡,感觉便完全不同。
他飞得很稳。
不像哈利那样,一骑上扫帚,整个人便像是和扫帚融合在了一起,几乎不用思考就知道下一秒该往哪儿去——厄尼的动作更规整,也更克制,转弯时很少多绕出去一点,停下来的位置也总是很精准。第一轮固定方向的十次射门,他挡住了八个;漏掉的两个里,一个擦着最右边的门环进去,另一个已经碰到他的手套,却没抓稳。
第二轮允许追球手自由进攻以后,问题很快出现了。
一名五年级女生带着鬼飞球从左边冲来,厄尼立即向左侧移动,对方却在最后突然把球传给右边的队友。他掉头时已经晚了。下一次,他显然决定不要再这么容易被骗,于是一直守在中间,等追球手真正出手才移动;这次方向倒判断得很准,可鬼飞球还是从他的指尖前面飞了过去。
汉娜在旁边皱起眉:“刚才明明挺好的。”
“他在等。”丽贝卡说。
“等什么?”
“等确定了球到底往哪边飞再行动。”
场上的塞德里克好像也发现了同一件事。他吹响哨子,让这一轮停下来,飞到厄尼身边说了几句话。看台离得太远,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看见厄尼先皱起眉,随后点了点头。
下一轮开始以后,他果然提前行动了。
然后第一球就猜错了。
鬼飞球从完全相反的一边飞过门环,汉娜发出一声十分遗憾的“哦”,厄尼自己的表情显然比她更不满意。塞德里克却笑了一下,没有叫停,只挥手让追球手继续。
第二名追球手从中央逼近,带球的手臂刚刚抬起来,厄尼已经向右下方扑去。丽贝卡甚至没看清球究竟是哪一刻离开对方手里的,只听见一声很结实的闷响,鬼飞球已经撞进了厄尼怀里。
汉娜猛地叫了一声,膝上的糖撒了将近一半。
“他接到了!”
“我们都看见了。”苏珊一边把糖从长凳缝里捡出来一边说。
“我知道,我只是——梅林啊,那颗掉下去了。”
后面的射门有得有失,不过厄尼显然逐渐弄明白了塞德里克的意思——他不再非要等答案已经很明确了才行动,有时候会因此判断错误——可一旦判断对了,便往往能比先前快上那么一点;而在魁地奇里,那么一点已经足够让鬼飞球撞上手套,而不是从指尖溜过去。
选拔一直持续到傍晚。风渐渐冷下来,看台上的学生也开始往袖子里缩手。塞德里克和两个高年级队员在场边商量了很久,终于拿着羊皮纸走回来。
“守门员——麦克米兰。”
汉娜一下站了起来。
丽贝卡也跟着站起来。下面的厄尼明显愣了一下,随后几乎立刻抬头朝看台这边望过来——他看见他们以后笑了起来,那笑容并不像他平常礼貌地表示高兴时那么克制;不过塞德里克已经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他很快又把头转了回去。
选拔结束以后,球场一下乱了起来。有人提着扫帚去更衣室,有人直接跑上看台找朋友。厄尼过来时额前的金发已经被风吹得毫无章法,黄色训练服袖口还沾着一大块泥,可他看起来显然很高兴。
“你进了!”汉娜第一个说道。
“我知道。”
“你怎么还能说得这么平静?”
“我应该说什么?”
贾斯汀打量了他一下:“不用管他。我觉得这已经是麦克米兰家相当明显的庆祝方式了。”
厄尼没有理他。
丽贝卡等汉娜终于让开一点,才说道:“恭喜。”
“谢谢。”
她顿了顿,又说:“后半段比前面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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