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刚开始,火弩箭终于被送回了哈利手里。
这消息根本不需要专门去问——那天晚饭前,格兰芬多长桌被里里外外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几个原本已经坐下吃饭的高年级学生也端着盘子挤过去看,弄得那一小片地方很像正在举行某种临时而且不太合校规的神秘仪式。火弩箭横放在哈利膝上,乌黑光亮的扫帚柄在礼堂上方成百上千支蜡烛的光里泛着一层温润的亮色;伍德甚至从长桌另一头赶过来,接过扫帚仔细检查了好一会儿,神情郑重得仿佛麦格教授刚刚归还的不是一件魁地奇用品,而是格兰芬多失窃多年的学院遗产。
哈利显然高兴坏了。
至于罗恩,他看上去简直比扫帚的主人本人还要兴奋——他从头到尾坐在旁边,两眼几乎没有离开过扫帚,脸上的神气很容易让不知情的人以为火弩箭至少有一半是他的;伍德把扫帚还给哈利时,他甚至伸手帮忙扶了一下尾枝,动作小心得像那东西稍微碰到桌沿就会当场折价二百加隆。
赫奇帕奇也有几个人过去看了看。塞德里克回来以后,只评价了一句:“确实漂亮。”
厄尼立刻从盘子上方抬起头:“只有漂亮?”
塞德里克看了他一眼:“你还想知道什么?”
“重量怎么样?重心呢?火弩箭的说明上一直说它转向特别灵敏,总得有点原因吧。”
“我只是拿起来看了一下,又没把波特的扫帚拆开。”塞德里克笑了笑,“很轻,平衡也确实不错。至于飞起来怎么样——明天比赛的时候你自己看。”
厄尼显然认为这份评价仍旧过于简略。他大概还想知道扫帚柄的长度、尾枝排列以及所谓“极高转向精度”究竟能精确到什么程度,不过塞德里克毕竟只是过去看了一眼火弩箭,并没有受邀替《飞天扫帚大全》写一篇测评,他最后也只好暂时接受这个答案。
晚饭快开始时,哈利和罗恩终于从那群人中间挤出来,往赫敏坐的地方走了过去。赫敏原本一个人待在长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书,旁边还垒着两本,看上去很像随时准备在谈话变糟以前用它们筑一道墙。
三个人只说了几句。
离得太远,丽贝卡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赫敏抬起头,脸上原本绷得很紧的神情稍微松了一点。罗恩说了句什么,赫敏嘴唇抿了一下,却没有像最近几次那样立刻收书离开;哈利则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把失而复得的火弩箭,样子多少有些尴尬。
丽贝卡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大概算是个不错的开头——可惜只维持到了当天晚上。
罗恩回寝室以后照例去找斑斑,准备给它喂点东西。他掀开床帘时没有看见老鼠,只在床单上发现了一片血迹,还有几根很长的姜黄色猫毛。
斑斑不见了。
第二天早上,罗恩直到快上课才出现在礼堂。他显然一夜都没怎么睡,眼睛下面泛着青色,头发也比平时更乱,坐到格兰芬多长桌边以后甚至没有拿香肠,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南瓜汁。以前罗恩说起斑斑时,最常见的形容无非是“老”“没用”“一天到晚只会睡觉”,有时候还会抱怨它几乎不像一只值得拥有名字的宠物。
可到了今天,再提起斑斑时,这些话罗恩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丽贝卡站在桌边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道:“我很遗憾。”
罗恩盯着杯子里的南瓜汁,“它本来就很老了。”
没人接话。
“我是说,它总有一天会死——”他又说,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向别人解释,也可能是在向自己解释,“可至少不应该被那只猫吃掉。”
丽贝卡没有立刻接话——她看着罗恩低着头的样子,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掠过一个细节:床单上有血,也有克鲁克山的毛,可直到现在,谁也没有真正找到斑斑。
床单上的血和克鲁克山的毛当然很可疑,可没有人真正看见发生了什么——换作平时,丽贝卡多半已经开始列出“克鲁克山抓走了斑斑”“斑斑受伤后自己逃走”和“血迹来自别处”之类的可能;可她看了看罗恩的脸,觉得他现在显然不需要有人把自己的宠物之死整理成一道有三个待验证答案的推理题。
赫敏也没有过来。
到了中午,事情果然变得更糟。他们在去魔咒课的走廊里吵了起来,声音大得连两幅画像里正在下牌的老巫师都停止争论,探出头来看热闹。罗恩坚持床单上的血和姜黄色猫毛已经足够说明问题;赫敏脸色发白,却仍旧咬定谁也没有真正看见克鲁克山吃掉斑斑,那些猫毛也可能早就粘在床边。
哈利刚说一句“可这确实看起来很像”,赫敏便连他一起骂了进去。
丽贝卡远远看见,没有过去。
下午变形课前,丽贝卡在教室门口碰见了哈利。
他一个人站在墙边,书包搭在肩上,神情看起来比早晨还要疲惫。看到丽贝卡,他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现在比火弩箭那时候还糟。”
丽贝卡想了想:“嗯。”
哈利等了一会儿,侧过脸看她:“你不准备说点什么?”
“说什么?”
“比如谁更有道理,或者我应该怎么办。”
丽贝卡又看了一眼走廊两边——罗恩正在走廊另一头收拾课本,动作比平时重了不少;而赫敏抱着那摞书从他们身边经过时,连脚步都没有停。
“我不知道。”
教室门正好开了,前面的学生开始往里走。哈利站直身,把书包往肩上提了提。
丽贝卡跟着他走了两步,才说道:“不过你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大概也很累。”
哈利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原本还微微皱着眉,听见这句话以后,却像是终于不用再替谁解释什么似的,肩膀松下来一点。
“是啊。”他说。
两个人跟着人群往教室里走,过了几秒,哈利忽然又低声补了一句:“而且他们每次一吵架,最后都会一起看我。”
丽贝卡想了想:“因为你站在中间。”
哈利转头看她,嘴角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谢谢你把这件事解释得这么简单。”
“本来就很简单。”
“对。”哈利说,“所以挺好。”
他说完便先一步走进了教室,神情虽然还算不上轻松,却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紧绷着了。
格兰芬多对拉文克劳的比赛就在第二天。
天气难得晴朗,前几天压在城堡四周的云全散开了,阳光照在还没有化完的积雪上,亮得让人睁不开眼。魁地奇球场里的风却丝毫没有因为天气晴朗而变得仁慈,从看台缝隙里钻进来时仍旧冷得人耳朵发疼;汉娜因此带了一条格外厚的围巾,以及一大袋糖,理由是比赛至少要坐一个多小时,保暖和补充体力都属于必要准备。
苏珊看了看那只几乎有汉娜半个书包大的纸袋。
“你准备一个人吃完?”
“当然不是。”
汉娜停顿一下。
“至少会留到下半场。”
苏珊认为这个目标已经足够现实,没有继续要求她作出更困难的承诺。
火弩箭真正飞起来以后,即使像丽贝卡这样对扫帚的兴趣更多停留在“它为什么不会把人从上面甩下来”,也能看出它和球场上其他型号之间的差别——哈利只要稍微压低扫帚柄,它就立刻改变高度;急转的时候几乎没有一点拖延,像是那把扫帚比骑手本人还早知道下一步要去哪儿。
厄尼从开场以后就很少说话。
有一次哈利突然俯冲,他甚至下意识往看台前面倾了一点,直到苏珊提醒他的围巾快掉下去才重新坐好。
丽贝卡转头问:“很快?”
“非常快。”
“比你现在那把呢?”
厄尼终于把视线从球场上移开。
“贝卡。”
“怎么?”
他沉默了一下,十分郑重地说:“没有比较的必要。”
丽贝卡从他的神情判断,这大概是一种比较客气的说法,实际意思接近“差距已经大到讨论起来会伤害感情”。
她没有再问。
比赛进行到一半,球场边忽然出现了三个披着黑斗篷的高大身影。
看台上几乎同时爆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尖叫着站起身,也有人下意识往前探去;汉娜刚送到嘴边的糖停在半空,半天都没想起来放下;丽贝卡还没来得及完全看清那几团黑影,哈利已经在空中猛地抽出魔杖。
一团银白色的东西从杖尖冲了出去。
那光亮得惊人,拖着一道像雾又像月光的银色痕迹直扑球场边缘。紧接着,三个“摄魂怪”像被什么东西撞中一样摔成了一团,其中一个还带倒了另一个。
直到最上面那个人费力地从黑斗篷里钻出来,露出一头显眼的铂金色头发,整座看台先静了一下,随后几乎立即炸开。
“马尔福!”汉娜叫道。
她笑得手一抖,糖袋差点直接掉到下一排学生头上。
克拉布和高尔还在地上跟斗篷搏斗,避免被斗篷勒死——看起来谁也没想到冒充摄魂怪最危险的部分最后会是衣服本身。麦格教授已经从场边快步走过去,脸色严厉得连隔着半个球场都看得出来。
苏珊眯着眼看了一会儿:“他们现在大概会希望自己真的是摄魂怪。”
丽贝卡觉得这个判断相当合理。
格兰芬多最后赢了。
从球场回到城堡以后,那场比赛并没有真正结束,只是从草坪上转移到了走廊和餐桌旁。到处都有人讨论哈利的新火弩箭,有人坚持马尔福如果没有假扮摄魂怪,比赛至少还能“稍微体面一点”;另一些人则显然认为,他从那身过大的黑斗篷里往外钻的样子才是整场比赛最值得记住的部分。到了晚饭时,已经有两个二年级学生能够相当熟练地模仿那个动作,其中一个甚至找来一块黑桌布,结果被费尔奇追着跑过了半条走廊。
格兰芬多那边更不用说——据说他们一直闹到很晚,弗雷德和乔治又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来了几瓶黄油啤酒,伍德至少把“我们还有机会拿到奖杯”说了二十遍,最后连珀西都不得不承认,既然今天赢了比赛,可以允许大家比平常晚睡“一小会儿”。
所以几乎没有人料到,就在整座城堡还带着比赛过后的兴奋入睡时,小天狼星·布莱克第二次潜进了霍格沃茨——而且这一回,他不但闯进了格兰芬多塔楼,甚至还摸进了三年级男生的寝室。
罗恩是在半夜醒来的。
按照他第二天至少讲了十来遍的说法,他先听见床帘有什么响动,翻过身时,便看见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似的男人站在床边。那人头发又长又脏,垂到脸旁,手里还握着一把长刀;罗恩睁开眼睛的时候,两个人正好面对面看着彼此。
然后罗恩叫了起来。
于是布莱克转身就跑。
第二天早餐以前,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至少半座城堡;早餐结束以后,则很难说还有谁不知道了。
罗恩几乎一夜没睡,脸色仍旧很差,提起那把刀时手也会下意识跟着攥紧,可这并不妨碍他第三次、第四次甚至第五次给围在旁边的人重新描述事情经过。每一次说到自己睁眼看见布莱克时,他都会指一下床边大概的位置;说到刀,则会用手比出长度。
“至少有这么长。”
一个二年级女生睁大眼睛:“那么长?”
“可能还要长一点。”
哈利坐在旁边吃吐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你半夜刚醒,真能看清有多长?”
罗恩立刻说道:“再困我也认得出一把长刀。”
“我没说它不长。”哈利说,“我是说你现在每讲一遍,它好像就又长了两英寸。”
罗恩决定不理他。
“而且他就站在这里。”罗恩完全没有受到影响,又给新来的一拨听众指了一次,“就在我床边。我一睁眼——”
丽贝卡走到格兰芬多长桌旁边时,正好赶上恩罗在讲第六遍。
丽贝卡原本就是来找哈利的——昨晚消息传到赫奇帕奇时已经很晚,她只听说布莱克闯进了格兰芬多男生寝室,罗恩没有受伤,至于哈利怎么样,却没人说得清楚——直到这会儿亲眼看见他好端端地坐在长桌边吃早餐,她才觉得从昨晚起一直高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去了一些。
哈利看见她,顺手把旁边的书往里推了推,给她腾出位置。丽贝卡却没有马上坐下,只先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哈利很快就察觉到了,说:“我没事。”
“我知道。”
“你明明还在看。”
“我只是确认一下。”
哈利显然早就习惯了她这种说法,只把剩下的半片吐司塞进嘴里。
等围在罗恩旁边听故事的几个低年级学生终于散开,丽贝卡才在哈利旁边坐下,问道:“你的床离罗恩远吗?”
哈利停了一下,罗恩也放下杯子看过来:“怎么了?”
“布莱克为什么会站在你的床边?”丽贝卡转向罗恩。
“可能认错了——”罗恩说,“屋里那么黑,他又不可能知道谁睡哪张床。”
这个解释倒也说得过去——寝室里五张四柱床看起来差不多,晚上床帘又都拉着,如果布莱克从没进去过,认错一张并不奇怪。丽贝卡点点头,又问:“然后你一叫,他就跑了?”
“对。”
“什么也没做?”
罗恩皱起眉。哈利却已经明白她在想什么,脸上的神情也认真起来:“我昨晚也想过——罗恩一叫,迪安、西莫和纳威都醒了,公共休息室里很快也会有人听见。如果布莱克还想留下来找我,就得先经过一屋子已经醒过来的人。等教授赶到,他更不可能逃出去。”
丽贝卡想了想:“所以他逃走不算奇怪。”
“对。”
“可是他一开始为什么会在罗恩床边,还是有点奇怪。”
哈利没有回答。
丽贝卡也没有继续追问——认错床当然可以解释,可她总觉得这件事还有哪里没有完全对上——一个据说曾经一次杀死十三个人的逃犯,好不容易闯过霍格沃茨重重防护,摸进了哈利的寝室,最后却只是割破了罗恩的床帘,被他喊了一声便转身逃走。
她想着想着,又看了哈利一眼。
哈利正好抬起头:“你已经看我第三次了。”
丽贝卡一怔,“有吗?”
“有。”
“因为布莱克昨晚进了你的寝室。”
她说得十分自然,仿佛这已经足够解释自己为什么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看。
哈利看了她一会儿,原本还有些绷着的神情反倒松下来一点:“我真的没事。”
“嗯。”
丽贝卡这回没再打量他,只伸手把他旁边那杯已经快凉掉的南瓜汁往前推了推。
“先吃早饭。”
哈利低头看看杯子,又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知道了。”
真正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布莱克这一次闯进格兰芬多塔楼,靠的甚至不是什么高深黑魔法。
教授们很快查出了事情经过。
纳威把一整个星期的口令全部写在一张纸上,然后把纸弄丢了。至于负责守门的卡多根爵士,他对此不仅毫无愧疚,甚至十分骄傲地承认,那个陌生人把纸上的每一个口令都念对了,因此自己当然应该让他进去。
“要不然要口令做什么?”据说卡多根爵士还很愤怒地反问。
麦格教授显然没有被这套逻辑说服。
卡多根爵士当天就失去了守门人的工作,修复好的胖夫人重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而且坚持要求额外保护——很快,她的画像两边便多了两排拿着棍子走来走去的巨怪保安;费尔奇也突然开始以一种近乎私人恩怨的态度检查整座城堡,从墙上的裂缝、盔甲后面的空隙一直查到稍微大一点的老鼠洞,仿佛小天狼星·布莱克随时可能把自己折成一根扫帚柄,从某条排水管里钻出来。
纳威的日子就没有这么好过了。
他的霍格莫德资格被取消,也不再被允许知道格兰芬多塔楼的口令;每天晚上只能等在入口外面,直到碰上别的格兰芬多学生把他带进去。就连平时最喜欢忘记别人名字的几幅画像,这回似乎都牢牢记住了他。
两天以后,他祖母的信到了。
罗恩只看见那个鲜红色的信封,脸上的神情就立刻变得极其郑重。
“纳威。”
纳威惨白着脸看他。
“跑。”
这是罗恩少有的、不需要任何解释便显得极具说服力的建议。
纳威一把抓起信封,几乎是从长凳上弹起来的。他刚冲出礼堂不到半分钟,前厅便响起了一个老妇人震耳欲聋的声音;经过魔法放大以后,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回来,离门最近的几只银盘甚至跟着轻轻震了两下。
整个礼堂安静了一瞬。
赫奇帕奇长桌上,贾斯汀慢慢把叉子放回盘边。
“我忽然觉得,”他说,“圣诞节被姨公追问拉丁语,其实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汉娜侧耳听着前厅里仍在继续的训斥:“至少你姨公不会让整个学校都听见。”
贾斯汀郑重地点了点头。
“这正是我今天早上才学会感激他的地方。”
在火弩箭、魁地奇、斑斑失踪,以及小天狼星布莱克第二次闯进学校这一连串事情中——厨房里那只右前爪缺了一根趾头的老鼠,很自然地失去了赫奇帕奇众人的关注。
丽贝卡倒没有真的忘记,只是没有新的证据可以继续调查——
斑斑已经不见了。罗恩认定它已经被克鲁克山吃掉,床单上的血和那些姜黄色猫毛似乎也确实支持这个结论;与此同时,厨房近来也平静得很,没有再少面包,也没有香肠莫名其妙从架子底下消失。丽贝卡那本记录最后停在两行字上——“右前爪缺一趾”,“年龄约十二岁”——每一行旁边都留下一个没有解决的小问号。
事情原本很可能就这样搁下去。
直到星期四晚上,汉娜从厨房回来。
她一手端着热巧克力,另一只手托着一小碟梨馅饼,进公共休息室时还在和苏珊争论那半块馅饼究竟应该算夜宵,还是晚饭的一种延续。
“我晚饭根本没吃甜点。”汉娜坚持。
“所以呢?”
“所以我现在补上。”
“那就叫夜宵。”
“可它本来应该属于晚饭。”
苏珊看了看那块馅饼:“它大概不会在意自己的法律身份。”
汉娜显然认为这句话并没有真正解决问题。她走到桌边,把热巧克力放下来,仍在认真考虑有没有一种既能保留“晚饭”身份、又允许晚上九点再吃的食物分类,过了一会儿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奇奇今天心情坏透了——昨晚剩下的一截香肠不见了,它原本准备今天拿去熬汤。”
丽贝卡正在写魔咒课论文,闻言一滴墨水从笔尖落下来,正好掉在“快乐咒”的“乐”字旁边,慢慢洇成一个很不快乐的黑点。
“什么时候发现的?”
汉娜已经准备坐下:“发现什么?”
“发现香肠不见了。”
“哦,今天早上吧。”她看着丽贝卡,又补了一句,“奇奇说昨晚收拾厨房时还在。”
桌边一下安静了。
苏珊原本正在翻书,手指停在纸页边缘。厄尼从自己的论文上抬起头。贾斯汀先看看丽贝卡,又看看另外几个人,神情空白了整整两秒,才终于想起这截香肠究竟有什么了不起的,值得五个人同时停笔。
“哦。”他说。
丽贝卡已经放下了羽毛笔。
“去厨房。”
汉娜低头看看自己刚端回来、杯口还冒着热气的巧克力。
“现在?”
“嗯。”
“可我才刚——”
丽贝卡看了一眼杯子:“带着。”
汉娜认真考虑片刻,显然觉得在调查一只身份不明的老鼠和浪费一杯热巧克力之间,后者更加不能接受。
于是她真的端着去了。
这时候的霍格沃茨厨房仍旧灯火通明。
第二天早餐的准备已经开始,长桌上堆着成篮的土豆、洋葱和刚切好的面包;几个铜锅排在水槽边,一个接一个地跳进肥皂水里。墙角一把长柄汤勺刚被洗干净,正努力自己爬上晾架,结果柄太长,爬到一半便失去平衡,“啪”地拍在桌面上。旁边正在削土豆的小精灵连头都没抬,伸手把它扶正,又让它重新排到队尾。
空气里全是面包、热水、洋葱和一点残留肉汁混在一起的气味,暖得让人一进来就觉得胃里空了一块儿。
如果不是他们知道自己是来找什么的,这本来应该是个十分令人安心的地方。
奇奇一看见丽贝卡,便立即从一摞盘子后面跑出来。
“就是这里,小姐,就是这里!”它一路把他们带到那个低架旁边,语速快得几乎没有喘气,“奇奇昨晚亲眼看见那截香肠还在——奇奇本来要把它留到今天放进汤里,奇奇绝不会忘记一截准备放进汤里的香肠——”
“我相信你。”丽贝卡说。
奇奇停了一下,像是这句话终于替它挽回了一部分职业尊严。
“它不是自己走掉的。”
“我想也不会。”
奇奇的脸色这才真正好了一点。
丽贝卡在低架前蹲下来,抽出魔杖。
显痕咒的光从杖尖铺开,淡淡的蓝色贴着石板一路扫过去。最开始什么也没有,只有厨房里多年踩踏留下的模糊痕迹,随后,在架腿后面,一枚极小的爪印慢慢亮了起来。
接着是第二枚。
第三枚。
一串浅蓝色的小脚印从架子下面一直延伸到墙边。
汉娜原本还捧着热巧克力。她低头看见以后,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把杯子轻轻放到了身后的木架上。
丽贝卡俯下身观察。
第一枚太浅。
第二枚踩歪了。
她沿着痕迹往前挪,直到找到靠近墙角的一枚完整脚印。
左前爪。
四趾。
右前爪。
三趾。
丽贝卡的手停在半空。
厨房里仍旧吵吵嚷嚷。小精灵抱着篮子来回穿梭,铜锅在水槽里互相撞得叮当作响;一只大茶壶忽然喷出一团白气,把旁边经过的小精灵吓得缩了一下耳朵,随后又若无其事地继续烧水。
可低架附近却像是忽然被施了静音咒,连那几只铜锅撞在一起的声音都仿佛离得很远了。
厄尼也蹲到了她旁边。
他盯着那枚脚印看了几秒,又往前看向墙脚的窄缝——平时这种时候,他往往已经开始列“第一种可能”“第二种可能”,或者提醒所有人目前证据不足。
这次他什么也没说。
汉娜最后忍不住小声问:“会不会……是另一只?”
丽贝卡没有马上回答。
她重新看了一遍那枚脚印。
三个趾头。
和以前一模一样。
“有可能。”她说。
可是这句话说出来以后,谁也没有显得更轻松。
因为另一种可能同样摆在那里——以前偷厨房食物的那只老鼠,右前爪缺了一根趾头——斑斑的右前爪,也缺了一根趾头。
而现在,斑斑已经“死了”。
可这只老鼠又回来了。
丽贝卡忽然想起罗恩床单上的那片血,想起那些姜黄色的猫毛,也想起那天早晨罗恩低着头说“它本来就很老了”的样子。
如果厨房里的老鼠一直就是斑斑——
那么斑斑没有死。
可如果斑斑没有死,那些血是怎么回事?
如果眼前的是另一只老鼠——
那么霍格沃茨里至少有两只右前爪恰好都缺同一根趾头的灰老鼠,其中一只活了十二年,另一只还恰好喜欢从厨房偷吃东西。
当然,这并非不可能,只是未免太巧合了。
“好吧。”贾斯汀终于走近了一步,“我原本只是觉得这件事有点怪。现在我决定收回‘有点’。”
苏珊没有接他的玩笑,她也在盯着脚印。
“如果是斑斑呢?”
汉娜很快看向她。
苏珊继续说道:“我是说,如果。”
没人回答。
丽贝卡却发现自己已经开始顺着这个假设往下想——如果是斑斑,它为什么不回罗恩那里?为什么在自己“死掉”以后,反而又跑回厨房偷东西?又为什么偏偏是在失踪以后才重新出现?
这些问题她暂时一个都想不通——丽贝卡偏偏很讨厌这种感觉。
而最让人不舒服的,是那只老鼠并不知道他们正在这里讨论它。
它昨晚来过。
吃掉了一截香肠。
然后沿着这几块石板跑进墙缝里。
或许现在就躲在霍格沃茨某堵墙后面。
丽贝卡抬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窄缝——当然,墙后面大概只是一条老鼠通道,而霍格沃茨有很多老鼠。
她以前从来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值得在意的地方,今晚却忽然觉得“很多”这个词不太令人安心。
丽贝卡又看了一会儿那枚脚印,终于站起身,宣布:“我要抓到它。”
贾斯汀在后面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很好。我也认为有些事情最好等抓到了再说——尤其如果最后证明那真是斑斑。我可不想负责去找罗恩,告诉他:‘好消息,你的老鼠没有被克鲁克山吃掉;坏消息——’”
“贾斯汀。”苏珊说。
贾斯汀讪讪闭上嘴。
没人再说话。丽贝卡低头时,那串浅蓝色的脚印已经开始褪色,一枚接一枚地从石板上淡下去,最后只剩下最清楚的那枚右前爪印。三根细小的趾头还亮了几秒,随后也像被什么轻轻吹灭似的消失了。
当天晚上,五个人在公共休息室靠壁炉的老位置重新聚到一起,开始画第一张草图。丽贝卡认为机关本身并不难:把诱饵放进去,等老鼠完全进入以后踩中触发板,再让一道足够轻、又不会伤到它的门落下来,把出口封住——真正麻烦的是,那东西既然已经在厨房活动过一阵,他们最好不要突然在架子底下摆一只崭新的捕鼠笼,然后指望它毫无意见地自己钻进去。
“可以把外面做得不起眼一点,让它看起来像厨房里原本就有的东西——”厄尼看着草图说,“比如旧木箱,或者装食物的小盒子。”
丽贝卡拿羽毛笔把原先画得过于规整的外壳划掉:“对,把机关藏在里面。”
汉娜趴在桌边看了一阵,觉得他们已经遇到了更实际的问题:“那里面放什么?奶酪?”
苏珊抬起头:“它以前还偷过面包和香肠。”
“我知道,可老鼠不是喜欢奶酪吗?”
贾斯汀靠在椅背上,认真考虑了一下:“根据现有证据,我们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嫌疑对象不怎么挑食。”
“那就香肠。”厄尼说,“它刚偷过。”
丽贝卡却没有马上记下来,她用羽毛笔尾端轻轻敲着羊皮纸,看了一会儿那个入口:“放什么倒不是最大的问题——厨房里到处都是吃的,它为什么非得进我们的盒子?”
厄尼几乎立刻说道:“把附近其他能吃的东西收起来。”
丽贝卡抬头看他:“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重新低下头,丽贝卡在入口旁边添了一行小字,厄尼则把手边那张纸往她这里推了推;等他们写完,才发现两张纸上差不多都是同一个意思。
第二天的课程依旧排得满满当当,捕鼠机关也只好暂时被搁到了一边,让位给那些会被教授批改、扣分,而且有明确截止日期的正经作业。丽贝卡把草图夹进魔咒课课本最里面,打算等晚上再继续修改;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决定,因为上午的变形课已经足够让所有人忙上一阵了。
麦格教授这节课仍旧让他们练习把甲虫变成纽扣。教室里很快响起一片压低了的咒语声,间或夹杂几声轻微的“噗”和甲虫在桌面上逃命时细碎的爬动声。成功的纽扣越来越多,不过严格说来,并不是每一枚都完全符合普通人对于“纽扣”的理解:有一枚还保留着甲虫油亮的褐色外壳,另一枚则在被碰到时会很不高兴地抖一下。
纳威的成果尤其引人注目。
他的甲虫在一阵微弱的白光以后,的确变成了一枚相当圆润的褐色纽扣,甚至还十分规矩地在正中央留下了四个扣眼。问题只在于,它的六条腿也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那枚纽扣在桌面上安静了两秒,随即像是终于弄清了自己虽然改变了身份,却没有因此失去行动能力,便支起六条细腿,很有目的性地往桌子另一头走去。
汉娜的目光一路跟着它。
“它是不是还活着?”
丽贝卡也看了一会儿:“应该算是。”
“什么叫应该算是?”
丽贝卡还没想好该从甲虫、纽扣还是“不完全变形”哪个角度回答,那枚东西忽然停了下来。
几个人同时抬头。
麦格教授已经走到了桌边。
那枚六条腿的纽扣趴在原地,一动不动,四个扣眼无辜地朝着天花板。如果不是大家刚才亲眼看见它从桌子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眼下它看起来简直是一枚再普通不过的纽扣——当然,是一枚下面长着六条腿的普通纽扣。
麦格教授低头看了它几秒,又看向纳威。
“隆巴顿先生,”她说,“我承认它已经比甲虫更接近纽扣了。但一般来说,我们并不要求校服上的纽扣自己换位置。”
纳威的脸红了起来,赶紧举起魔杖。
麦格教授转身去看下一张桌子。她刚走出几步,那枚纽扣便偷偷伸出一条腿,试探似的往前挪了一点。
汉娜立刻压低声音:“它刚才是不是装的?”
苏珊正重新对自己的甲虫比划魔杖,连头都没有抬。
“如果麦格教授站在我后面,我也会装。”
附近几个人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麦格教授在教室另一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笑声戛然而止。汉娜迅速抓起魔杖,厄尼低头检查自己的纽扣,丽贝卡则把面前那只甲虫往正中间推了推;就连那枚六条腿的纽扣都重新伏到了桌面上。
一时间,这张桌子表现出了本学期少见的学习热情。
到了晚上,五个人终于又在公共休息室靠壁炉的老位置坐下来时,布告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汉娜第一个挤进去,不到半分钟又从人群里钻了回来,坐下以后先郑重其事地宣布:“星期六。”
几个人等着她继续。
“霍格莫德。”汉娜补充,停了一下,又把声音压低些,仿佛接下来这个才是真正值得公布的消息,“蜂蜜公爵。”
苏珊抬眼看她:“十二月回来的时候,你说至少两个月不想再碰酸棒糖。”
“对啊。”
“现在是二月。”
汉娜愣了一下,认真在心里算了算,随即露出一种发现事情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的神情:“那不是正好吗?”
贾斯汀把书放低了一点:“我非常佩服你。只要事情跟糖果有关,你对自己以前说过的话总能记得格外准确。”
“谢谢。”
“这并不是——”
“我知道。”
汉娜显然并不介意。
这张通知倒替他们解决了另一个问题,几个人决定在星期天晚上再把捕鼠机关放进厨房——倒不是因为几个人突然失去了关于缺趾鼠身份的兴趣,而是如果星期六一早真抓住一只身份不明的活老鼠,他们整个霍格莫德日恐怕都得围着一只笼子打转。
贾斯汀尤其反对带着它进村。
“即使蜂蜜公爵愿意替顾客寄存东西,”他说,“我也不认为‘麻烦照看一下这只可能已经死过一次的老鼠’属于他们通常提供的服务。”
星期六的天气倒比前几次霍格莫德日都好。太阳隔着一层薄云照下来,山坡上的积雪已经开始融化,通往村子的路一半还是白的,另一半则被几百双鞋踩成了灰褐色的雪泥。许多店铺门前都施了融雪咒,雪水一碰到石阶便发出细细的“嘶”声,化成一缕白汽;从远处望过去,整条街像是架在一只看不见的大茶壶上,慢吞吞地冒着热气。
蜂蜜公爵门前毫无意外地最挤。橱窗里新摆了几个只有手掌高的巧克力小人,正齐心协力地推一只比它们高出三倍的糖罐。它们忙活了半天,糖罐只移动了几英寸;最左边那个似乎已经对集体劳动彻底失去信心,干脆靠在罐子上,开始啃自己巧克力做的帽檐。
汉娜从看见它们以后,脚步就越来越慢。
“你刚才不是说先去文人居吗?”苏珊提醒。
“我只是看一眼。”
“你已经看了两分钟。”
“因为它们还没推过去。”
苏珊看了一眼橱窗,“我恐怕第三分钟也不会有什么重大突破。”
贾斯汀则准备先去邮局,他近来给家里的信越来越像一项谨慎的外交工作——这一次,他决定尽可能写得像一封普通寄宿学校学生寄回家的信,内容严格限制在天气、作业和魁地奇,以继续证明自己既没有接受秘密间谍训练,也没有被任何外国政府征用。
“我准备完全不提魔法。”他说。
汉娜问:“那怎么证明你没参加国际阴谋?”
“正因为没有参加,所以根本不需要证明。”
苏珊想了想:“一个十三岁的男孩突然写了一整封只谈天气和功课的信,听上去反而很像经过审查。”
贾斯汀停住脚步。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三个人说着便往主街另一头走。丽贝卡原本也跟了两步,却发现厄尼还站在原地,于是回头看他。
“你不去?”
“我想先喝点东西。”厄尼说。
“三把扫帚?”
“不是。”他停了一下,语气忽然比平时郑重了一点,“帕笛芙夫人茶馆。你去过吗?”
丽贝卡摇头:“没有。”
“我也没有。”这一句他说得很快,随后又补充,“塞德里克说那里的茶还不错。”
丽贝卡看着他:“塞德里克为什么会跟你聊那里的茶?”
厄尼沉默了片刻:“因为我问他了。”
“哦。”
恰好这时候,已经走出一段距离的贾斯汀回了一次头——他的目光从厄尼移到丽贝卡身上,又移回来,随后非常迅速地转向苏珊。苏珊连头都没回,只在他后背上推了一把;三个人的脚步顿时快了不少。
丽贝卡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哦”了一声。
这一次,她总算把几件事连起来了。
厄尼的耳朵已经开始有点红:“如果你不想去——”
“我没说不想。”丽贝卡打断他,“我只是在想他们为什么非得走那么快。”
“他们没必要这样。”
“你告诉他们了?”
“没有。”
“那贾斯汀怎么知道?”
厄尼朝远处看了一眼:“我最近开始觉得,这种事情大概根本不需要有人告诉贾斯汀。”
丽贝卡笑起来:“那走吧。”
帕笛芙夫人的茶馆藏在一条比主街窄得多的小巷里,门脸也小得出奇。推门进去,一股暖烘烘、湿漉漉的空气迎面扑来,里面混着红茶、烤点心和一种甜得有些过分的花香。玻璃窗全被水汽熏成了乳白色,小圆桌挤得很紧,桌布边缘缀着细细的花边,偶尔还会自己浮出一圈粉红色小花,开上几秒,又慢悠悠地缩回布料里。
一只白瓷茶壶正从柜台往墙边飞。它飞到半路似乎忘了自己该去哪一桌,在两张桌子之间迟疑地转了三圈。帕笛芙夫人恰好端着托盘经过,伸手替它把壶嘴拨向右边。
“三号桌,亲爱的。今天早上你已经去错一次了。”
茶壶仿佛很不好意思,立刻加快速度飞走了。
丽贝卡本来还在看它,往里走了几步,才注意到这家店另一个更加明显的特点。
几乎所有桌子边上都是一男一女两个人,而且有不少人正牵着手。
她的视线在靠墙那桌停了一下,又看向另一桌。厄尼显然也看见了,因为他站在门口的时间比平常决定座位所需的时间长了不少。
“我想,”他终于清了清嗓子,“塞德里克说茶不错的时候,可能省略了一点背景。”
丽贝卡转头:“他来过?”
“我现在不打算问。”
“为什么?”
“因为如果答案是来过,我就还得决定要不要问他是和谁一起来的。”
丽贝卡想了一下:“那还是别问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
窗边正好剩下一张空桌。真正坐下以后,丽贝卡才发现那张桌子比看上去还小,两只茶杯、一只糖罐和一碟点心便足够把桌面塞得满满当当;稍微往前坐一点,膝盖就很容易碰到对面。厄尼把椅子往后挪了几英寸,两个人点了红茶和果酱饼,等帕笛芙夫人离开以后,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丽贝卡当然知道,今天这样单独和厄尼坐在这里,和他们平时五个人一起去三把扫帚并不一样。
有些事情此前已经说得足够清楚——她也确实想过,而且仍然觉得和厄尼一起出来很好。可直到真正坐在这间满是两人小桌、牵着手的学生和甜得发腻的花香的茶馆里,她才发现“愿意试试看”和“知道试试看具体应该做什么”,似乎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
她等了一会儿。
于是先开口道:“捕鼠机关的门还是得改。”
厄尼明显愣了愣:“什么?”
“厨房那个。”
“哦。”
他低下头,笑了一下。
丽贝卡立刻问:“你以为我要说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明明——”
“门确实应该改。”厄尼非常及时地说道。
恰好红茶也在这时候送了过来,丽贝卡只好暂时放过他。
事实证明,只要不去想他们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两个人和平时其实没有太大区别。话题很快从捕鼠机关转到魁地奇,塞德里克最近把训练时间拖得越来越长,厄尼前几天甚至差点在宾斯教授的课上睡着。
“你以前说过,你绝不会在课堂上睡觉。”丽贝卡提醒他。
“我仍然这么认为。”
丽贝卡切果酱饼的动作停了下来,“这不是一件可以靠认为决定的事情。”
“所以我要做的,就是在睡着以前尽量保持清醒。”
厄尼说得相当认真。
丽贝卡看了他两秒:“这句话完全没有意义。”
“我知道。”厄尼终于笑了,“我最近从贾斯汀那里发现,有时候一句没有内容的话也很有用,别人会以为你已经回答过了。”
“你以前很反对这种做法。”
“以前我也没有一星期训练四次。”
丽贝卡觉得魁地奇正在从一些十分意外的方向改变厄尼。
后来他们又为果酱饼争了一会儿。厄尼认为抹果酱的顺序会影响饼变软的速度,丽贝卡则指出,如果一块饼能在几分钟内因为果酱彻底失去结构,首先应该怀疑的是饼,而不是吃法。
“贝卡,这是饼。”
“我知道。”
“不是桥。”
“饼也有结构。”
厄尼沉默片刻:“我有时确实不应该和你讨论这些。”
“因为争不过?”
“因为我们一开始只是准备吃东西。”
丽贝卡笑了起来。
先前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拘束,也在这些寻常的争论里一点点淡了下去。直到她放下茶杯,无意间看见厄尼搁在桌边的右手。
他也低头看了一眼。
随后,他把手翻了过来。
掌心朝上。
没有说话,也没有伸过来,只是安静地放在两个人之间那一点本来就不宽裕的桌面上。
丽贝卡立刻明白了。
这其实没有什么难懂的。她进门时已经看见旁边几桌的人这样做了;而且既然他们今天正在尝试一种和平常不大一样的相处方式,那么牵手大概也算其中之一。
她想了想,把手放进他掌心。
厄尼的手指合拢得很慢,握得也不紧。丽贝卡先感觉到的是温度,随后是他掌心和指根那点因为长期握扫帚留下的薄茧。并不粗糙,也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只要她想,把手抽回来显然一点也不困难。
所以最开始,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问题。
真正奇怪的是过了一会儿以后。
她开始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右手在哪里。
平时她根本不会想到这种事——手就是手,拿杯子、翻书、写字,需要的时候自然会动。可现在它忽然像被人单独从身体其他部分里摘了出来,每一根手指放在哪里、厄尼的拇指碰着她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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