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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大黑狗与小熊围裙

第二天上午,海伦和大卫出门工作,丽贝卡决定承担起做午饭的重任。

严格说来,这个决定也不是毫无根据——她已经十四岁了,会独立调制好几种稍有差错就可能让坩埚冒出紫烟的魔药,也能够照着一本维修手册把自行车的链条重新装回去;更重要的是,小天狼星前一天买回来的三盒蘑菇占据了冰箱的整整一层,其中一盒已经被海伦很明确地指出“最好尽快吃掉”。

丽贝卡觉得,既然《家庭简易烹饪》把奶油蘑菇汤归在“初学者也不会失败”的那一类里,做起来应该不会比遗忘药水更麻烦——可是一个小时以后,她开始怀疑,作者对于什么叫初学者可能有自己的理解。

厨房里飘着一种说不上难闻,却也绝不会使人产生丝毫食欲的气味,锅里的东西颜色倒和书上的插图很接近,只是比插图里的稠得多;蘑菇有些已经沉到了锅底,另一些则顽固地浮在表面,丽贝卡拿勺子搅了两下,发现阻力比十分钟前更大,只得重新低头去看菜谱。

“小火烹饪十五分钟左右,煮至浓稠即可——”

厨房门边传来一声嗤笑。

丽贝卡回过头,才发现小天狼星已经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了,英俊的脸上满是戏谑,他没有立刻靠近,只是靠着门框,看向那口锅的眼神像是看着一只冒着火星的炸尾螺。

“我本来以为一个四年级学生已经具备了看时间的能力,”小天狼星说,“不过我没看错的话,从你把锅放上去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

丽贝卡没理会他的讥讽,只低头又看了一遍摊在料理台上的菜谱:“书上只说煮至浓稠,没写什么程度才算浓稠。十五分钟的时候我觉得它还太稀,所以又多煮了一会儿,不过现在看来——”

她拿起木勺在锅里费力地搅了一下。

“——好像确实有点过头了。”

“好极了,它显然超常完成任务了。”小天狼星走过去,用勺尖戳了一下锅里的东西,“如果哪里破了个洞,这锅东西还可以用来补墙。”

丽贝卡有些丧气地把木勺搁回锅沿。她原本觉得问题只出在火候上,现在看来,事情大概没有这么简单。菜谱上那张照片里的奶油蘑菇汤颜色浅得很好看,盛在白瓷碗里,看起来无论如何也不像能用来填砖缝。

她盯着那锅东西看了一会儿,皱起眉:“我明明都是照着书里的流程做的——只不过加入了一点自己的理解。”

小天狼星咧嘴笑了起来,伸手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把原本就不怎么服帖的栗色长发揉得更乱了些。

“得了,姑娘,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小天狼星说,“谁第一次下厨没弄坏过点东西?至少你没把厨房点着——让开,让我来。”

丽贝卡抬手把被他揉到额前的头发拨开,却没有马上让地方:“你会做饭?”

小天狼星的眉毛一下抬了起来,看起来备受冒犯。

“我十七岁以后自己住过一段时间,”他说,“你以为我那些年靠什么活着?黄油啤酒吗?”

“可这不能证明你会做饭。”

“我活到了现在,而没有把自己饿死,我认为这很能说明问题。”

丽贝卡想了想,觉得这话没什么问题,于是把木勺递给了他。

小天狼星接过来,却没有急着搅。他先把锅从火上挪到旁边,低头闻了闻,又从抽屉里拿了一把干净的小勺——丽贝卡原本想指出刚才那把勺子也并不脏,可他已经舀起了一点——那勺东西落下去的时候甚至拖出了一条短短的尾巴。

小天狼星看了它一眼,又看了丽贝卡一眼,视死如归地张开嘴。

他的神情没有立刻发生变化,这大概是在阿兹卡班的十二年教给他的某种意外本领——丽贝卡甚至一度以为味道其实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坏,直到过了两秒,小天狼星十分镇定地把勺子放回去,伸手去拿桌上的水。

“好消息是,它没有毒,而且吃起来比死耗子要强一点。”

“坏消息呢?”

“你为什么放了这么多盐?”

丽贝卡立刻去翻菜谱:“这里只写了‘盐适量’。”

“所以呢?”

“所以我查了另外三本书,一本说加一小匙,一本说按个人口味,还有一本根本没有写,我觉得既然说法都不一样——”

小天狼星慢慢把目光从菜谱移到她脸上。

“所以你把它们加在一起了?”

“没有,”丽贝卡解释,“那当然太多了,我只是想找一个比较稳妥的量。”

窗外那只猫头鹰忽然啄了一下玻璃,声音在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楚。小天狼星慢慢把水杯放下,又看看摊在桌上的四本菜谱,神情在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似乎觉得丽贝卡在某种程度上比摄魂怪还要难对付。

“这不是在上魔药课。”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道。

“我知道。”

“小姐,我不认为你知道。”

小天狼星说完便把菜谱从丽贝卡手里抽走,翻到封面看了一眼,仿佛很想确认作者究竟是谁,好决定是否有必要给对方寄一封措辞严厉的投诉信——最后大概觉得真正的问题并不在这里,他又把它丢回桌面。

“可每个人说的‘一点’都不一样。”

“正是如此。”

“那最后做出来的味道也不一样。”

“贝卡,”小天狼星耐着性子说,“这是午饭,不是给圣芒戈送检的标准样本。你不需要保证下一锅和这一锅在误差范围内完全相同。”

丽贝卡显然还是觉得这种烹饪方式缺少一点必要的严谨性。她张了张嘴,似乎准备继续讨论“小匙”究竟应该以哪种规格为准,小天狼星眼疾手快地掏出一个苹果塞到她嘴里,打断了这场望不到尽头的争辩。

在丽贝卡恼怒的阿巴阿巴声中,小天狼星抽出魔杖,把那锅基本失去抢救价值的蘑菇汤挪到一边。锅底和炉架分开时发出很轻的一声黏响,他听见以后停了一下,又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继续挥动魔杖——冰箱门自动打开,鸡蛋、黄油和剩下的蘑菇一个接一个飘了出来。

“你准备做什么?”丽贝卡含糊地问。

“重新做点能吃的。”

“这锅东西也能吃。”

小天狼星回头:“理论上,死耗子也能吃,不过我想最好还是别了。”

丽贝卡不说话了。

紧接着刀架里传出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

丽贝卡回过头时,几把大小不一的刀已经排着队从木架里滑了出来,从最长的面包刀到一把很小的削皮刀,全都悬在半空中等待挑选。小天狼星只是扫了一眼,魔杖尖随便朝中间一指,那把合适的菜刀便飞到了砧板上,其余几把立刻转身回去,挤进刀架时还互相磕了两下,看起来颇有些不满。

菜刀开始切蘑菇,小天狼星连一个眼神都没给它,仿佛这是一件司空见惯的事。丽贝卡却看得很认真,尤其是发现蘑菇片居然切得差不多一样厚以后,忍不住凑得更近了一点。

“你给刀下了什么咒?”

“没什么特别的。”

“那它知道怎么知道该把蘑菇切得多厚?”

小天狼星从下面的柜子里拖出一只平底锅,头也没抬地说道:“因为我告诉它了。”

“你刚才没有说话。”

“贝卡,魔杖最大的好处,就是你不用站在厨房里对一把菜刀解释半天。”

丽贝卡显然觉得这是在影射什么,却还没来得及反驳,菜刀已经把最后一只蘑菇推到了一旁。切好的薄片自动滑进碗里,空出来的砧板往旁边挪了挪;两个鸡蛋自己滚到碗沿,“啪、啪”两声磕开,蛋液落进去,蛋壳则摇摇晃晃地飞向垃圾桶。

其中半片蛋壳走错了方向,跟着蛋液一起掉进碗里。

小天狼星把魔杖往后一勾,那片蛋壳“嗖”地飞出来,准确落进垃圾桶里。

“看见没有?”他说,“这才叫做饭。”

丽贝卡不服气地咕哝:“我刚才也是在做饭。”

“准确来说,你刚才是在研究一种蘑菇味的建筑材料。”

黄油落进热锅,边缘立刻泛起细小的泡沫;蘑菇倒进去以后发出轻轻的滋啦声,悬在半空的木勺自己慢悠悠地翻动着。胡椒罐跟着飞过去,在锅上方拧了两下,又很自觉地回到原位。

小天狼星只负责站在那里,偶尔用魔杖拨一下火,或者嫌勺子翻得太慢,顺手把它推快一点。

丽贝卡看了一阵:“你以前也是这么做饭的?”

“当然,难道我有魔杖不用,专门站在这里切半小时蘑菇?”

丽贝卡想了想:“妈妈会自己切蘑菇。”

“你妈妈是麻瓜。”

他说得理所当然,随后又补了一句:“而且她明显比我有耐心。”

这点丽贝卡倒没有异议。

油忽然从锅里溅出来一点,正好落在小天狼星卷起的袖口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没当回事。

丽贝卡说:“你最好把围裙系上。”

“没必要。”

锅里又发出一声小小的爆响,这回油点落在了黑衬衫前襟。

小天狼星的动作终于停了。

丽贝卡已经转头看向门后——挂钩上只剩下她小时候穿过的一条浅黄色围裙,上面印着一排棕色小熊,抱蜂蜜罐的、举木勺的,还有一只脖子上系着红色蝴蝶结。

小天狼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片刻,“其他的围裙呢?”

丽贝卡回忆了一下:“好像昨天晚上被妈妈拿去洗了。”

小天狼星低声咕哝了一句,伸手把围裙扯下来,在自己身前比量了一下,显然太小。他抽出魔杖随手一点,布料倒是长了,上面的熊也跟着一起被拉开,原本圆滚滚的几张熊脸顿时变得又细又长,食蚁兽似的。

丽贝卡嫌弃地咦了一声:“哦,别这样,看起来更奇怪了。”

小天狼星只得把它恢复原样,懒得再折腾,索性直接往身上一系。带子勉强能在背后打结,下摆短了一截,不过至少挡住了衬衫。只是到了这一步,围裙究竟合不合身其实已经不那么重要了——毕竟,站在炉子前的是小天狼星·布莱克,一个不久前还是全英国头号通缉犯、刚刚洗清杀人罪名,又恰好是布莱克家族如今唯一继承人的成年巫师;而他的黑衬衫外面,此刻却端端正正系着一排抱蜂蜜罐、举木勺、笑眯眯的小熊。

于是丽贝卡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别,”小天狼星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不管你准备说什么,都给我咽回去。”

丽贝卡很识趣地转回灶台。

后门这时被推开了,哈利夹着一本书走进来,进门以后很自然地在垫子上蹭了蹭鞋底,把书搁到靠墙的小桌上。

“你们这里还有午饭吗?”他说,“隔壁最近在陪达力减肥,佩妮姨妈显然认为,只要全家人一起挨饿,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受了委屈——今天中午只有几根芹菜,还有一块我怀疑连老鼠都喂不饱的奶酪,所以我决定出来碰碰运气。”

他说着已经闻见了黄油和蘑菇的香气,脚步明显加快了一点,却在走到料理台边的时候突然停住了。

那里摆着两口锅,一边的蘑菇正被小火煎得滋滋作响,另一边却盛着一种灰白色的、看起来异常不妙的东西,哈利低头看了几秒,最后还是拿起木勺,在里面试着搅了一下。

他瞬间感觉阻力实质化了。

“这是什么?”

丽贝卡正在研究菜谱,语气笃定:“奶油蘑菇汤。”

哈利又搅了一下,看着木勺后面留下的痕迹迟迟没有合拢。

“好吧。”他慢慢说道,“既然是你做的,你当然有权决定它叫什么——不过我一直以为,汤至少应该愿意跟着勺子一起动。”

丽贝卡终于抬起头:“得了,别说得那么夸张,只是稠了一点。”

哈利张开嘴,想要反驳些什么,正好和拿着铲子走出来的小天狼星对上了视线,于是接下来的好几秒,他的嘴徒劳地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小天狼星,”哈利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带,声音听上去异常慎重,“你以前没告诉我你还有这种……爱好——我不是说有什么不好,只是挺独特的。”

小天狼星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那一瞬间倒真和旧通缉令上的照片有了几分相似,只可惜通缉令没有给他配上一群笑眯眯的小熊。

“小子,”他阴恻恻地举起魔杖威慑,“你最好把后面那半句咽回去。”

哈利抿住嘴,努力了片刻,最后还是忍不住咧开嘴笑了起来:“抱歉,不过这显然不受我的意志控制。”

小天狼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大概意识到,真的把自己的教子从后门扔出去,恐怕会因为“影响市容市貌”引来投诉,而且等海伦回来以后恐怕还得向她解释为什么草坪里多了一个哈利,于是只把锅铲在锅沿上磕了一下,命令他别站在那里碍事,把盘子拿过来。

哈利见好就收——他走到餐具柜前,很自然地拉开第二层抽屉,从里面摸出叉子和盘子,动作娴熟得仿佛回到了自己家。锅里的蘑菇已经煎得微微发黄,酱汁沿着边缘冒着小泡;盐罐悬在上方自己抖了两下,木勺慢吞吞地搅着另一只小锅,一把刚刚完成任务的菜刀则从水槽里冲洗干净,甩掉刀刃上的水珠,自己飞回刀架。

他把盘子放下以后,直接用叉子从锅边叉走了一片蘑菇,“这个是你做的吧?”

“是我。”小天狼星没好气地说。

哈利脸上立刻露出一种如蒙大赦的神情:“那就好。”

丽贝卡原本正在重新研究菜谱,听见这句话恼怒地抬起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哈利含糊地说,“我刚在隔壁吃完一顿美妙的午餐,现在饿得很。这个闻起来不错。”

丽贝卡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好问他:“那我的呢?”

“他的看起来比你的要安全一点。”

丽贝卡显然认为这话说得有失偏颇:“实际上小天狼星尝了一口,他说没毒。”

哈利朝小天狼星看了一眼:“我看得出来——而且,贝卡,‘没毒’通常不是我选择午饭时最优先考虑的优点。”

小天狼星在灶台边笑了一声。哈利没再跟丽贝卡争,低头吃掉叉子上的蘑菇,又顺手从锅边叉了一片。

“这个确实不错。”他说。

小天狼星扬了扬眉,刚要表示这个家里总算有个公正的人,就发现哈利又在看自己的围裙。

哈利嚼着蘑菇,若有所思地说:“你应该让《预言家日报》重新给你拍张照片。”

小天狼星危险地眯起眼睛。

“就穿这个,”哈利显然没意识到危险将临,“比他们原来那张好多了,看起来很亲切——”

话音未落,小天狼星一把抓起料理台边的抹布,朝他扔了过去。

抹布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还没落地,小天狼星一抬手腕,那东西又冲着哈利的脸飞出去。哈利赶紧往旁边闪,小天狼星又用餐桌和椅子把他的退路堵死,他索性从丽贝卡身旁绕过去,躲到了她后面。

“你为什么拿我当盾牌?”丽贝卡只得跟着哈利一起左右横跳。

哈利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他不会往你脸上扔抹布。”

“所以你承认你拿我当盾牌了。”

“这不能这么说。”哈利仍然保持着这个姿势,甚至因为那块抹布又在小天狼星手里动了一下,很自然地把扶在她肩上的手收紧了一点,“我只是合理利用厨房里目前最安全的位置。”

丽贝卡转过脸,哈利原本正从她肩边探头观察小天狼星,这一下子两个人离得忽然比刚才近了许多。哈利的眼镜差点碰到她额前翘起来的碎发,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往后退了一点,却没有把搭在她肩膀上的手收回去。

“你头发进我嘴里了。”他说,喉咙莫名有点发干。

丽贝卡立刻抬手去摸:“哪一边?”

“已经没有了。”哈利替她把肩上的一缕头发拨到后面,拨完才发现那一缕和旁边几根缠在一起,被他这么一弄,反而全翘了起来。

丽贝卡又摸了摸,皱起眉:“现在更乱了。”

“那不能都算我的错。”哈利替自己辩护道,“你的头发本来就不怎么听话,我最多只是碰巧赶上它造反。”

“早上还是整齐的。”

“那说明它今天坚持得比平时久。”

“哈利。”

“好吧,算我的。”他终于笑起来,把手彻底收了回去,“不过你最好别让我负责把它弄好,我觉得事情只会越来越糟。”

小天狼星站在灶台边,手里的抹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他原本只是想看哈利到底准备躲多久,这会儿目光却在两个人之间停了片刻,尤其是在哈利刚才扶过丽贝卡肩膀的那只手上多停了一瞬——他没有说什么,只用锅铲慢悠悠地翻了翻蘑菇,嘴角却浮起一点很可疑的笑意。

哈利马上注意到了。

“你又笑什么?”

“我?”小天狼星抬起眼睛,神情无辜得很不可信,“我在做饭。”

“你刚才明明——”

“蘑菇快熟了,哈利。”

哈利还准备追问,丽贝卡已经伸手把他往旁边推了一点,因为他仍然挡着料理台上的菜谱。哈利被推开以后倒也没再躲回来,只顺手把那本差点沾到水的菜谱往里挪了挪,又从盘子里偷走最后一片蘑菇。

丽贝卡立刻发现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按住他正打算往回抽的手:“那片是我的。”

“你不是还有一锅汤吗?”哈利无辜地眨眨眼。

丽贝卡正要抗议,前门的门铃响了。

声音从客厅那头传进来时,小天狼星正把最后一批蘑菇拨到锅中央,哈利的叉子还停在盘子上方。三个人都下意识朝门口看了一眼——女贞路六号平日白天很少有人来访,海伦和大卫又都不在家,邮差通常不会按两遍门铃,更不会挑一个屋里满是黄油味、桌上还摆着一锅失败得相当彻底的蘑菇汤的时候上门。

“我去。”丽贝卡把手里的菜谱合上,小天狼星没有反对,只低头重新看住火候;哈利倒像是想跟出去看看,被丽贝卡回头看了一眼以后,又若无其事地坐了回去。

门外站着阿不思·邓布利多。

他今天穿了一件颜色很深的紫色长袍,银白色胡须垂在胸前,鼻梁上仍旧架着那副半月形眼镜——这样的打扮放在霍格沃茨的大礼堂里一点也不显眼,放在女贞路整整齐齐的门廊下,却足以使任何碰巧出来修剪篱笆的邻居重新考虑自己究竟看见了什么——幸好这会儿街上没人,只有远处一辆汽车慢吞吞地拐过街角,司机恐怕不会知道他刚刚经过的是全英国最伟大的巫师。

“下午好,萨顿小姐,”邓布利多和气地说,“请原谅我没有事先写信,但愿我来得还算是时候。”

丽贝卡想起厨房里那两口锅,觉得这个问题很难只用“是”或者“不是”回答,只说他们正好在做午饭。

邓布利多的蓝眼睛在镜片后面闪了闪,丽贝卡让开一点,他低头跨进玄关,很自然地在门边停了一会儿,像是给主人留下一个告知客人需要换鞋的机会。丽贝卡没说什么,他便继续往里走;经过客厅那张扶手椅时,他只是朝它看了一眼,显然并不知道这件家具前几天险些同小天狼星发展出一场决斗。

等他走进厨房,小天狼星正好回过身来。

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邓布利多的目光在那条浅黄色围裙上停了极短的一瞬,很快便重新抬到小天狼星脸上,神情仍旧十分平静。

“下午好,小天狼星。”

“阿不思。”

小天狼星答得很简短,语气里已经带上了某种预防性的警告。邓布利多却只是点点头,好像一个身材高大的前逃犯系着儿童围裙站在麻瓜厨房里完全不值得另开话题,这反而使哈利不得不低下头去看自己的盘子,以免让任何人发现他的嘴角又开始往上翘。

丽贝卡问邓布利多要不要喝茶——水壶还是早上用过的那只普通电水壶,她刚伸手去拿,小天狼星已经用魔杖把它从底座上召了过去。壶在半空晃了一下,给杯子倒水时倒得相当稳,只是方糖盒跟着飞过来的速度太快,差点撞上邓布利多的胡子,被他很从容地伸手接住了。

“谢谢。”他说,把方糖盒放回桌上。

“它平时不是这样的。”丽贝卡解释。

“它平时根本不会飞。”小天狼星说。

邓布利多端起茶杯尝了一口,小天狼星则把锅移开了一些,终于问道:“好了,你总不会特地跑到萨里来看我做午饭,出了什么事?”

“没有出事,”邓布利多说,“至少这一次没有。”

小天狼星看起来并没有因此安心多少。

邓布利多把茶杯放到面前,手指轻轻搭在杯耳上:“凯瑞迪·布巴吉教授新学期开始以后需要暂时离开霍格沃茨一阵——是她家里的私事,我想没有必要替她多说——时间不会很长,不过我想麻瓜研究仍旧需要按时开课。”

小天狼星等了一会儿。

邓布利多也看着他。

“所以呢?”小天狼星终于问了出口。

“所以我需要一位临时代课教师。”

“我听懂这一部分了。”

“这很好。”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哈利慢慢放下叉子,已经隐约猜到邓布利多为什么会来,丽贝卡显然也想到了。只有小天狼星还盯着邓布利多,没有半点替他把话接下去的意思——仿佛只要他不说,邓布利多就可能忽然想起自己其实是来找隔壁某位退休教师的。

最后邓布利多替他省了这个麻烦。

“我希望你能替她上几星期的课。”

小天狼星盯着他,像是邓布利多说了什么很荒谬的话,明知故问道:“什么课?”

“麻瓜研究。”

平底锅里还有一点余热,黄油在锅底发出很轻的滋滋声,除此以外,厨房一时没有别的动静。

小天狼星先看了看邓布利多,接着慢慢转头看向墙边的电水壶,又看了看客厅方向——那张会自己弹出脚踏板的扶手椅大概立刻浮现在了他的脑海里。

“你是认真的?”

“是的。”

“阿不思,我前几天差点给一把椅子下咒。”

哈利忍不住插嘴:“因为它把脚踏板弹出来了。”

“它突然动了。”

“那是它本来就会做的事。”

小天狼星转头瞪他:“谢谢,哈利,我现在弄明白了,不需要你替我解释。”

邓布利多听完,脸上并没有露出任何准备改变主意的迹象:“我并不打算让你第一堂课就讲解麻瓜扶手椅。”

“这不是重点,”小天狼星把锅铲往旁边一放:“我住进这里还不到一个月,我前几天才弄明白电水壶为什么非要放在底座上;电视那只遥控器上有一半按钮我到现在都不知道是干什么的。你要是想找一个真正懂麻瓜的人——”

“那么我可以去请萨顿先生,”邓布利多说,“不过他有自己的工作,而且恐怕也没有多少兴趣向十三岁的纯血巫师解释,为什么麻瓜并不会在停电以后立即陷入野蛮状态。”

丽贝卡觉得这句话很值得讨论,却及时忍住了。

“我来找你,”邓布利多继续说道,“并不是因为你知道电水壶怎样工作。老实说,麻瓜研究如果只是把麻瓜制造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告诉学生它们叫什么,那这门课未免也太可怜了一点——你从小在一个极端重视血统纯粹的家庭长大,很清楚许多巫师会怎样谈论麻瓜,也知道那些说法听起来为什么如此理所当然,而有趣的是现在你又恰好住进了一个麻瓜家庭。”

他的目光很随意地扫过厨房——桌上摆着丽贝卡的菜谱、哈利随手放下的书。一只普通的电水壶和一只悬在半空替自己搅酱汁的木勺相隔不到两英尺,互相都没有觉得对方有什么不妥。

“这两件事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并不常见。”邓布利多说。

小天狼星没立刻接话,他重新拿起锅铲,把几片蘑菇翻了个面,显然是在给自己找点事情做,装作自己很忙。

“所以你不是要我教他们怎么用电话。”

“如果你愿意,我当然不反对。”

“得了,我自己甚至都没搞懂。”

“那么我想我们可以暂时把这部分课时留给布巴吉教授。”

哈利低下头咳了一声,小天狼星朝他扫了一眼,这一回倒没有追究。

“而且只是临时的。”邓布利多说,“课程计划都在,布巴吉教授也留下了她用的教案,你不必从头发明一门学科。”

“真遗憾,我刚才已经开始担心要给电冰箱出考试题了。”

“那恐怕很难批改。”

“尤其是我自己还答不上来。”

邓布利多微微一笑:“你看,这至少说明你知道自己不知道什么——对于教师来说,这并不是最坏的开端。”

小天狼星发出一声很轻的鼻音,他脸上仍然写着怀疑,不过刚才那种“邓布利多显然疯了”的神情已经淡了一些,丽贝卡对此并不意外——小天狼星真要是不感兴趣,通常早就不耐烦了;像现在这样一句接一句地挑毛病,反而说明他已经开始认真考虑。

“我没打算逼你现在就给我答复。”邓布利多说,“课程表和布巴吉教授留下的笔记晚些时候会送来,你看过以后再决定。”

小天狼星立刻抬起头,邓布利多显然知道他想说些什么,于是笑眯眯地接过话茬:“拒绝一份工作以前先弄明白自己拒绝的是什么,通常没有坏处。”

邓布利多没有久坐,他喝完茶,又同哈利说了几句开学前的事,随后便起身告辞。小天狼星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直到那件深紫色长袍随着一声爆响消失在拐角,才若有所思地关上门。

晚饭摆上桌的时候,马修刚好从楼上下来。他回来得晚,外套还挂在门厅里,虽然已经洗过手,指甲缝里仍留着一点很难洗净的机油。海伦看了一眼,倒没再把他赶去洗手,只叫他别碰那篮面包的最上面几片——她显然对肥皂的效果没有马修本人那么有信心。

桌上有烤鸡、土豆、豌豆和小天狼星中午剩下的蘑菇。那锅奶油蘑菇汤则安静地留在炉子边上,无人问津——丽贝卡认为这是全家人缺乏尝试新事物的勇气的表现;小天狼星则认为这是全家人具有基本生存本能的证明——两个人下午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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