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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波折的春光宴(上)

太液池畔,殿身进深五间,阔九间,能容数百人。此刻殿门大敞,漆柱挂彩绸,木梁结宫灯,灯里点的蜜蜡掺了些许,烧起来不见烟,只散出一股温沉的甜,那甜味混着殿外飘进来的雨息,潮润润的。

宴席从殿内一路铺到殿外的廊庑下,再往外,连着太液池畔的彩棚,三处连一片,灯火照出去半里地,远远望去,像是把半边宫城都点着了。

廊庑下摆着百来张食案,案上铺着青色的锦垫上绣着春耕图,是上旬云知暖亲自定的花样,尚衣局连夜赶制的,她原想着,王公贵族大多文雅,总得弄些可入眼的小玩意。

此刻她站在殿东侧的帘后,她今日里头是件绯红舞服,外罩一件领口围了一圈狐毛的玄色大氅。从帘缝里往外瞧,近些日子她在陆明珏的“严刑”逼迫下,把这几张脸翻来覆去记了好几遍,可记脸这事说到底不过是一双眼睛一张嘴的,无甚么趣味,她偏偏就喜欢听些“风言风语”,陆明珏这人小气得很,也不喜这些人言,同她“嗯嗯啊啊”几句也就算了事,她只好缠着闻芷清。

“喏,那是礼部侍郎李朦,旁边坐的是鸿胪寺少卿卫衡两人平日就不对付,前几日争一只蛐蛐争得死去活来的,今日倒挤在一处儿……”

“再往右两席是长信侯府的世子盛崇,不过二十出头……脾气古怪,大字不识一个。”闻芷清捻着帕子虚捂着嘴,声音压着低,云知暖顺着目光瞧去,这人一身宝蓝锦袍,腰上挂一把镶玉的短刀,坐没坐相,一条腿斜伸出去,差点绊了一旁服侍的宫女,宫女踉跄了一下,只得绕着他走,他倒是浑然不觉,只顾着拿玉箸敲碗沿“笃笃笃——”了好几响,被长信侯瞪了一眼,才缩了缩脖子……

这一幕被两人尽收眼底,转头相视,一个没忍住只能扶着彼此笑了出来。

“什么这般好笑啊?你就知道取笑人家。”云知暖忙敛了笑容,佯装嗔怪地轻拍闻芷清的肩膀。

“冤枉啊!你可别闹我了,你笑我也想跟着笑。”闻芷清一时还止不住,只觉得腹中生疼,云知暖见状哪想善罢甘休,不知想得什么阴招,朝她伸出手去,闻芷清见其“来者不善”,抬手抵挡,两人顿时闹作一团,她正欲驳一句,一抹绯红落进眼底。

席间喧嚣,觥筹交错,唯他一人端坐如松,叫闻芷清挪不开眼。

远山眉,桃花眼,几抹山水蕴其间,眼波瑟瑟,难将眠。

玉狐面,朱唇点,半卷书卷半遮脸,眸光流转,醉红颜。

“看呆了?原来是喜欢白白净净的,下次我定要圆了你这花前月下的美梦。”云知暖瞧了瞧她目光尽头的老熟人,脸颊挂上一抹亮色,俯在她耳边娓娓道。

“甭打趣我了……我不过是夸上一句,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儿。”闻芷清轻轻摇了摇头,眉间多了几分阴雨,用帕子虚拭嘴角,话锋一转,“我怎不知你这般神通广大?我想要什么你都能寻来?”

“那是自然,你若是想要那儿天上的月亮,我也给你摘!”云知暖别过头,认真道:“免得哪天你被那登徒子骗了去。我没同你说笑,你若是瞧上旁人,我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你偏偏瞧上这探花郎,那我可得替你俩掰扯掰扯。”

“哼,净说些有的没的,我入席了。”

……

皇帝一身赭黄常服,神色凝重,目光落在殿门外通往宫门的那条甬道,案上那盏青瓷酒盏依旧纹丝未动,盏口那层薄薄的酒膜已经起了皮。

冯敬从御膳房掌事手里接过盛着青瓷盅的木案,搁在皇帝面前,揭了盖。热气冉冉腾起,春笋切段垫底,火腿薄片铺面,浇的是用母鸡吊了一夜的清汤,汤色清亮见底,笋段上另搁着一小撮新摘的翠生生的荠菜。

已经不知道是第几道膳食了。

皇帝都一口未用。

“陛下,此乃‘春耕玉露’,臣女前些日子听得一处旧俗——江南道宣州府每年开春头一回下地,家家户户都要吃一道笋。说是——春笋顶土,破旧年的土,立新年的春。一冬的土绷得硬,非得用笋尖顶一顶,才好下犁。”

“臣女想着,宣州离京城远,可农事都是一样的。宣州百姓破土的时候,京城里陛下正扶犁,天下人都在做同一件事。亲耕礼祈的是一年的雨水和收成,宣州府有佳笋,京城也有得,这不就想着借紫霄峰的头茬讨个彩头。”

皇帝目光落到那碗盅汤,轻轻点了点头:“冯敬,宣州今年雨水如何?”

冯敬赶紧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宣州今春雨量足,开春头一场雨,廖大人就递折子报了瑞。”

皇帝偏过头来,望向云知暖,嘴角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华阳有心了。只是——可有读过《齐民要术》?”

云知暖心头一紧,似是不知道皇帝会这般开口,她胡乱咽了咽嗓子,拼命稳住面上的沉静,淡淡地摇了摇头。

“‘凡种谷,雨后为佳。遇小雨,宜接湿种;遇大雨,待草生’。”皇帝的目光还落在那盅汤上,“说的什么?”

“……说的是……播种要看天时。小雨接湿,大雨等草长,急不得。”

“急不得。”皇帝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平平,“这一道菜哪一样不是好东西?可你把它们全赶在一处,你说急不急?”

云知暖心里咯噔一下。

急不得?什么急不得?今日的皇帝与平日大不相同,开宴半个时辰,所有人都跟着挨饿。

手心开始不自觉地蜷紧,掌心薄薄的凉意,席间的沉静,皇帝审视般的目光,无不时刻提醒着她——她那点自以为事无巨细的准备,搁在这满殿的灯火人声里,轻得像一片纸。

她沉着头,目光从席面上略略带过,她没由来地想找一个人,盯着空案一息又一息,烛火渐渐模糊眼睛,只剩一室烛影斑驳。

像他这样闲不住的家伙,能在这老老实实待在才怪……定是又上哪去“耀武扬威”了。

“云知暖啊,云知暖,今日莫不是要交代在这里?这可怎么办……哄着吧……只能先哄着。”

她忙得敛开一抹还算过意得去的笑容:“陛下说得是。春笋吃的是鲜,臣女拿火腿去配,反倒把鲜味盖住了。是臣女贪多求全,反倒失了春耕的本意。”

她顿了顿:“臣女这就叫人撤了这道。这就交代御膳房,后头几道都得走清淡路子 。”

皇帝没接话,只抬了抬下巴。

冯敬会意,一甩拂尘,小太监上前把那盅“春耕玉露”端了下去。

满殿的人目光都落在那只被端走的青瓷盅。

紧跟着,殿内百来张食案前,伺候的宫女们齐齐上前,一人一只青瓷盅,一道撤下。

……

“八弟,你瞧见没有?”

廊下一角,德王闻元翰拿扇子挡了半张脸,凑到康王闻元珩耳边,声音压得极低。

德王他身子弱,都开春了还裹着一件厚锦袍,外头又罩一层暗领大氅,领口那一圈灰鼠毛,把他半张脸都埋了进去,手里一把洒金泼墨扇,跟他那一身厚实衣裳怎么看怎么不搭。

“瞧见什么……”康王比他壮实得多,坐得也直,只是嗓门一大,引了旁边两个朝臣回头他赶紧压低,凑近,“五哥说的可是父皇?”

德王拿扇子遮得更严实了些,嘴唇几乎没怎么动,“九弟再不来,这宴就别想开了。”

“九弟是什么性子皇兄又不是不知道,打小就野惯了,定是路上耽搁了,肯定会来,不过早晚的事。”

“早晚?这都一个时辰了。你明知……”德王说着,眼珠子不知往哪里瞟了瞟,竟瞧见太子隔着几席望过来,唇边噙着笑,眼里却没半点暖意,像一只手搭上后颈,让人脊背无端一凉。

他忽然闷闷咳了两声,咳得肩膀一缩,扇子差点脱了手。

康王赶紧伸手,从侍从手上把自己身上那件刚脱下的袄子又拿过来,不由分说往德王身上一披:“五哥,这晚上风凉,你身子弱,若再咳起来,一会儿又得让御医来。”

德王摆了摆手,想把袄子推开,却被康王按住肩膀。

“罢了罢了,你别操心了。”德王咳完了,缓了缓,声音更哑了些,“我担心的是九弟。他要是不来,你瞧满殿的人,都跟着挨饿。”

康王闷声道:“怕是不知醉倒在何处……父皇最疼小九,定也不会与他置气。”

“五哥,八哥,小十也饿了。”

瑞王今年才十一,是皇帝最小的儿子,他好不容易被几个兄长哄着乖乖坐了一会儿,就拿玉箸戳了戳面前的青麦苗,戳够又想把它扶起来,扶了两下没扶稳,索性拿手捏着,竖在碟子里。

“再耐心等等。你瞧瞧这宴上哪个孩子同你这般顽皮?白白蹉跎这些膳食?”

他不听,又戳了一根,这回戳断了,半截麦苗掉在桌上,他赶紧拿手拢住,往碟子底下塞,两只手忙撑着下巴,假意轻松。

“父皇不也是……皇兄们就知道怪怜儿。”

瑞王见几个兄长不再理他,拿手揉了揉肚子,又嘟囔了一声:“怎么还不开宴啊。”

……

“快点的!快点的!都跟紧些。”冯敬大步往前走着,仍由玉拂尘的梢头在臂弯低垂着,每走几步就向后瞧着身后那几个资历尚浅的太监——走起路来深几脚浅几脚的,踉跄得很,明显是被殿内的景象吓得不清。

“师父,圣上开宴至今一口未用,分明是拿靖王迟迟未到这事同御膳房置气,靖王缺席宫宴又不在少数,陛下今儿个怎么……”

小夏子小跑着跟了一路,虽说他也被这个阵仗吓得不轻,但冯敬一路阴沉着脸,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要我说华阳郡主也是倒霉,辛辛苦苦筹备月余,摊上这档事。”

呆若木鸡的众人一下子有了生气,不是忙不迭点头就是连连附和。

冯敬被气得不轻,索性不往前走了,转过身,瞧着之前各个面色铁青的脸上又都多了几抹血色,原先畏首畏尾的样子瞬间荡然无存。

“一个个的都以为殿上就你们这几个明眼人?其他人就都是瞎子了?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也说得?圣上一口未用那便是御膳房无能,是华阳郡主失察。谁知道你们几个哪天就被皇上叫去跟前伺候,参不了圣意事小……”

冯敬一直切着牙,却把声音压得很低,见他们几个乖顺地沉着脑袋,便更不忍心说什么重话,眉头渐渐舒展,长长叹出一口气,佯装苦恼,继续道:“还说着要给我养老,就你们这一个个自以为是的样儿,这瞧到几分皮毛就以为悟透了,倘若真顶撞了陛下,你们这几个脑袋我捡都捡不过来,在这宫里,心都给我沉肚子里,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

冯敬总算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一行人刚踏入御膳房。

就瞧见御膳房里头,几十个宫女太监缩在灶台边,一个个面色灰败。灶上的火早撤了,几十只食盒码在长案上,盒盖缝里透出来的那点热气也散尽了。

有个小宫女年纪不过十四五,蹲在灶台角落,吓得直抹眼泪,旁边的老宫女拍着她的背,自己的手也在抖。

“别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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