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不大，但货架上的东西比想象中多。卷帘门从里面重新拉下来一半，留了条缝透气，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切成一道薄薄的亮片，打在收银台面上。六个人挤在收银台和货架之间的窄过道里，面前堆着从货架上扫下来的战利品——两箱矿泉水、三包方便面、一袋散装大米（大概剩了小半袋，被老鼠啃了个角）、两罐午餐肉、一包榨菜、还有一盒落满灰的薄荷糖。

刘能把本子摊在膝盖上，马克笔的笔尖在纸上刷刷地走。其他人蹲成一个圈，看着他写。

"矿泉水，二十四瓶。方便面，三包。大米，预估四斤。午餐肉，两罐。榨菜，一包。薄荷糖，一盒，归属待定。"

"薄荷糖谁要吃？"阿强伸手去够，被刘能的笔杆子按住了。

"先统配。"

"一粒糖你也统配？"

"糖是能量来源。一粒薄荷糖的热量大约是——"

"你算热量了你咋不把空气的热量也算上——"

"空气没有热量——"

"所以薄荷糖你给我——"

"阿强。"陈默的声音从旁边插过来，不重，但阿强伸出去的手收回去了。

"……统配就统配。"

刘能把薄荷糖写进本子里，又抬头看了一圈："今天的物资够吃两天。省着点吃，能撑三天。三天之内要找到下一个补给点。"

"批发市场。"李默开口了，蹲在角落里掰着手指头算，"从这儿往东走大概四公里，有个大型批发市场，米面粮油全在那儿。我以前送过那边的单，仓库后门锁是挂锁，好撬。"

"你什么锁都见过是吧。"阿强说。

"送外卖的什么门都见过。卷帘门、玻璃门、密码锁、指纹锁、挂锁、插销锁、还有拿砖头挡门的——"

"砖头挡门也算锁？"

"算物理锁。原理是一样的——"

"砖头跟锁哪一样了——"

"都是挡住门不让开——"

"那堵墙也是锁——"

"墙比砖头高级——"

"砖头垒起来就是墙——"

"那砖头锁升级成墙锁——"

"你俩别吵了。"王胖子打断他们，从兜里摸出那包辣条拆了一根叼在嘴里，"我有个更紧要的问题。晚饭谁做？"

所有人的目光从物资上挪开了，聚到王胖子身上。王胖子嚼着辣条，腮帮子鼓鼓的，一脸"你们看我干嘛"的无辜。

"你做。"四个人同时说。

"行。"王胖子把辣条从嘴里抽出来，扔进包装袋里封好，站起来拍了拍手，"那食材给我。"

刘能把大米袋子和午餐肉罐头推过去。王胖子接过去看了看大米袋子上的破洞——老鼠啃的，边缘参差不齐——他把袋子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米没坏。能煮。"

"你那铁锅洗了吗？"阿强问。

"洗了。用矿泉水洗的，洗了三遍。"

"你用矿泉水洗锅？！"刘能的笔尖顿住了，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瞪圆了，"一瓶矿泉水才五百五十毫升，你洗了三遍用了多少——"

"第一遍涮了一下，第二遍擦了一下，第三遍——"

"第三遍干什么了？"

"……润了一下锅。"

"润锅算洗吗？"

"润锅是为了不粘——"

"你润锅要用矿泉水润？"

"那用什么？没有油。"

刘能低下头，在本子上划了一笔："物资损耗：矿泉水约一百毫升，用于洗锅。"他划完把本子一合，深吸了一口气。

阿强凑过去小声说："你记了？"

"记了。"

"你真记了？"

"真记了。"

"他洗锅用了一百毫升你都要记？"

"物资统配，每一毫升都要——"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别背了。"阿强往后缩了缩。

王胖子已经把铁锅架起来了。便利店角落里有一个煤气灶——小的那种便携卡式炉，旁边还有半罐气。他把炉子搬到门口通风的地方，打着火，蓝色的小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把大米倒进去，加了水，又用那把他随身带的筷子搅了两圈。

"没油没盐，只能煮白粥。午餐肉我切了放进去调个味。"

"白粥就行。"李默蹲在锅旁边看着火苗，"三天没喝过白粥了。"

"你昨天不是吃了面疙瘩？"

"面疙瘩是面，粥是粥。不一样。"

"哪不一样？"

"面疙瘩咬得动，粥不用咬。"

"那你喝口水不是更不用咬？"

"水没有米的香味——"

"你饿疯了。"阿强说。

"我没疯。我就是想喝粥。"

铁锅里的水开了，白米粒在沸水里翻滚着，渐渐地变稠变软，米香味从锅盖缝隙里钻出来，一寸一寸地填满整间便利店。王胖子把午餐肉罐头撬开了，用筷子把肉划成碎块倒进锅里，肉香掺进米香里，味道从简单的香变成了一股实实在在的、裹着肉味的暖香。

阿强的鼻子动了三下，然后整个人往前挪了一尺。

"王胖子，你以前在网鱼美食城当厨师的时候，做的是啥菜？"

"川菜。辣子鸡、水煮鱼、麻婆豆腐。"

"那现在怎么只会煮粥煮面疙瘩？"

"没食材。你给我一只鸡我现在就给你做辣子鸡。"

"上哪找鸡？"

"你去找。"

阿强想了想，抬头看了一圈便利店四周。"……这附近有养鸡的吗？"

"这是市区。"刘能说。

"市区不能养鸡？"

"能。但末世前就有人偷着在楼顶养——"李默插嘴，"我送过那个小区的单，顶楼住户搭了个鸡笼，养了七八只。"

阿强的眼睛刷地亮了。"七八只？！"

"那是末世前了。现在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不在也得去看看！"阿强蹭地站起来了，"有鸡就有蛋，有蛋就有——"

"就有辣子鸡？"王胖子从锅盖后面探出头。

"就有粥里加个蛋！"

刘能翻开本子记录："新增探索目标：顶楼养鸡户。坐标未知，待李默确认路线。"

"你写下来干嘛？"阿强凑过去看。

"存档。"

"你什么都存档，以后咱们建个图书馆专门放你的本子？"

"图书馆需要大量书——"

"你的本子就是书——"

"一本本子不够一个图书馆——"

"那你写一百本——"

"一百本本子需要一百支笔——"

"你——"

"粥好了。"陈默的声音打断了他们。

所有人同时转头。王胖子把锅盖掀开了，白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细泡，米粒已经煮化了大半，午餐肉的油花在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金黄色，混着肉碎的深棕色星星点点撒在粥面上。香味从锅口腾起来，扑了六个人一脸。

阿强第一个凑过去，蹲在锅前面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电竞椅背上，闭着眼，表情跟吸了氧一样。

"我活过来了。"

"你还没喝。"刘能说。

"闻着就活过来了。"

王胖子拿出那六个塑料袋——他洗过了，晾在窗外风干了一会儿，又重新收回来——铺在地上排成一排。他用那根筷子从锅里舀粥，每个袋子里舀了满满一勺，然后再舀半勺补上。六袋粥在塑料袋里冒着白气，粥面上浮着午餐肉的油花和碎肉粒。

"吃吧。"王胖子把筷子往锅上一搭。

阿强第一个端起来，端起来的时候被烫得换了两只手，最后直接连塑料袋一起放在地上，整个人趴下去用嘴对着袋口吸。

"烫烫烫烫——"

"谁让你趴着喝的。"王胖子蹲在他旁边，慢悠悠端起自己那袋粥，吹了吹，抿了一口。

"太好喝了。王胖子。"阿强从袋口抬起头，嘴唇一圈粥印，"你以后能不能天天做饭。"

"能。你们天天给我找食材。"

"我找！"阿强举着塑料袋的手一挥，粥差点洒出来，他赶紧低头把袋子端稳了。

李默端着那袋粥蹲在店门口，塑料袋贴着掌心，暖意从袋壁渗进来。他吹了吹粥面，抿了一小口。白粥的米香在舌头上化开，午餐肉那一丁点咸味恰到好处地垫在下面，一整条食道都被那股暖意顺着捋了一遍。

他闭了闭眼。

"好喝。"

"那当然。"王胖子在那边嚼着辣条配粥，"我以前在美食城做过三年早餐。白粥我闭着眼都能煮好。"

"闭着眼能煮粥？"阿强抬头。

"能。水和米的比例用摸的。"

"摸的？"

"手伸进去摸一下就知道水够不够。"

阿强看着他那双胖手，又看了看锅里剩下的粥底。"……你这双手是金子做的。"

王胖子笑了笑："吃饭的手。"

刘能在旁边端着粥，喝得比所有人都慢。他先用手背试了试袋底温度，然后小口小口地吸，吸一口在本子上记一笔。阿强凑过去看他在写什么。

"你在记什么？"

"口感。"

"粥的口感你也记？"

"以后找食材的时候可以参考。"

"参考什么？"

"参考哪种米煮出来最稠。"

阿强看了他三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喝粥了。"你们一个两个的，全是怪人。"

"你也是怪人。"李默端着粥袋子说。

"我哪怪了？"

"你拿电竞椅当武器。"

"那叫创新！"

"创新到轮子掉三个。"

"那是质量不好——"

"质量不好你为什么不换一把？"

"我就这一把——"

"所以你是怪人。"

阿强张了张嘴，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把少了一个轮子、靠背还歪了半边的电竞椅，又把嘴闭上了。他转回去喝粥，喝了两口又抬头："那把椅子陪了我三年。有感情了。"

李默笑了。他笑完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陈默——陈默蹲在店门另一边，背靠着门框，端着那袋粥喝得慢条斯理。他喝粥的时候不发出声音，每一口都抿得很浅，但速度不慢，一袋粥已经见底了。他把空袋子叠好收进兜里，站起来走到店门口，侧着身子往外面看了看。

"默哥。外面咋样？"李默问。

"安静。"

"没丧尸？"

"有。隔两条街，在往反方向走。"

"那咱们可以在这歇一晚？"

陈默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周围扫了一圈——货架、卷帘门、后面的小储物间、墙角堆着的空箱子。"能。门上锁，窗封好。今晚轮值。"

"怎么轮？"

陈默数了一下。"阿强和刘能第一班。王胖子第二班。马东第三班。李默跟我最后一班。"

"为什么又咱俩？"李默站起来走过去。

"你守天亮那会儿比较安全。我陪着你。"

李默端着粥袋子愣了一秒。"……你怕我一个人守夜害怕？"

"我怕你守夜的时候嘴停不下来，把丧尸招来。"

李默低头喝了一口粥。"你陪着我我嘴就停了。"

"你什么时候嘴停过？"

"你耳朵红了的时候我就停。"

陈默把脸从门缝那儿别开了。他的耳朵在门缝漏进来的光线里确实红了一层，明晃晃的，连李默蹲在两步远的地方都看得清清楚楚。

李默低头喝粥，喝到袋子底的时候笑了一下。

"默哥。"

"嗯。"

"你刚在门口站了多久？"

"没数。"

"你看外面看了几遍？"

"三遍。"

"三遍了你还说不数？"

"三遍是少。"

"你之前说一遍就够了。"

陈默偏过头看着他。李默端着空粥袋子蹲在地上，嘴角沾着一圈白粥印子，下巴尖上还挂着一粒米。陈默看了他两秒，然后走过去，用拇指把他下巴上那粒米蹭掉了。

李默整个人定格了。

"你下巴又有米。"陈默说。

"……你可以跟我说让我自己擦。"

"你手上有粥袋子。"

"我可以放下——"

"我手空着。"

李默张了张嘴。他把粥袋子叠好塞进兜里，然后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根拇指蹭过的地方。温热的，比粥还暖一点。

"默哥。"

"嗯。"

"你第二次了。"

"什么第二次？"

"帮我擦下巴。"

"你下巴老沾东西。"

"第三次的时候我是不是该收费了？"

陈默的脚步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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