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我就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是很多人的,从村子的不同方向汇聚过来,像无数条小溪汇入同一条河。脚步声里有木屐踩碎露珠的脆响,有草鞋摩擦泥地的沙沙声,还有赤脚走在田埂上的啪嗒声。
灵稻村的清晨是从稻田开始的。
我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晨雾像一匹被揉碎的绸缎,从田垄间缓缓升起。远处的山影还是青灰色的,但东边的天际已经泛起一层蟹壳红,把云层边缘烧成了透明的金。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昨天那种霉味,是更复杂的、生命与死亡交织的气息——新鲜的草木汁液、腐烂的稻根、泥土里的微生物、还有远处灶膛里飘来的炊烟。
我的【危险感知】在清晨的凉风中微微震颤,像一根被拨动的琴弦。没有杀意,但有紧张。很多人的紧张,像一张无形的网,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
"你就是赵骋?"
声音从左侧传来。我转头,看见一个年轻人站在篱笆边,手里拎着一把锄头。他的裤腿卷到膝盖,小腿上沾着泥点,像是刚从田里上来。
他的脸很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即使在说正事的时候也带着三分笑意。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底——眼底是疲惫的,像一口被抽干了水的井。
"孙茂?"我问。
"是我。"他点点头,把锄头换到另一只手里,"钱清让我带你去看田。走吧,趁日头还没毒起来。"
我跟上他的脚步。
村子比我想象的大。不是那种繁华的大,是漫无边际的大——房屋沿着田垄铺展开去,东一簇西一簇,像撒在棋盘上的棋子。每栋房子周围都有一小片菜园,种着萝卜、白菜、辣椒,还有我叫不出名字的灵植。
"灵稻村有多少户?"我问。
"六十七户,三百一十二口人。"孙茂头也不回,"三个月前还是八十四户。走了的,都是熬不下去的。"
"熬不下去?"
"地荒了,税照交。"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交不起的,就卖地。地卖完了,就卖人。人卖完了,就走。走到哪儿算哪儿。"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脚步没有停。我们穿过一片竹林,竹叶上的露水被风摇落,像下了一场细碎的雨。
"你不恨吗?"我问。
孙茂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他的眼睛在晨光里呈现出一种浅褐色,像陈年的茶叶。
"恨谁?"他问。
"青禾商会。官府。或者……命运。"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苦涩,是更深层的、像树根一样扎在泥土里的什么。
"赵兄弟,"他说,"你知道灵稻从播种到收割要多久吗?"
"多久?"
"一百二十天。"他重新迈开步子,"四个月。四个月里,你要播种、育秧、插秧、除草、施肥、除虫、灌溉、排水。每一天都不能偷懒,每一个环节都不能出错。然后到了收割那天,你站在田埂上,看着满田的金黄,那种滋味……"
他没有说完。
我们走到了田边。
第一眼,我以为看到的是一片被火烧过的荒地。
稻田应该是绿色的。在我的想象里,灵稻应该像末世前的稻田一样,在风中翻涌着翡翠色的波浪。但眼前的景象是——枯黄。不是秋天那种温暖的金黄,是病态的、灰败的、像尸体一样的枯黄色。
稻秆东倒西歪,像被抽去了骨头的人。有些已经完全干枯,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咳嗽。还有些保持着站立的姿态,但叶片卷曲发黑,像被火烤过。
孙茂蹲下身,从一丛枯稻的根部挖出一捧土。他的动作很轻,像在解剖一个死去的婴儿。
"你看。"他把泥土递到我面前。
我接过那捧土,万象罗盘立刻有了反应。
"检测到高浓度病原体。枯丝菌孢子密度:每克土壤含三千七百个。正常值:每克土壤不超过五十个。感染程度:重度。"
三千七百个。是正常值的七十四倍。
我把泥土凑近鼻尖,嗅了嗅。除了腐烂的根系气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烧焦羽毛的味道。
"孙茂,"我问,"枯萎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月前。"他指着田的远端,"最开始是那边,靠近河的地方。然后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往村子里漫。"
"河?"
"青溪。"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我们的灌溉水源。"
"带我去看看。"
青溪比我想象的小。不是那种气势磅礴的江河,是一条安静的、几乎听不见水声的溪流,宽约两丈,水深不及膝盖。溪水清澈,能看见水底的卵石和摇曳的水草。
但我的【危险感知】在这里剧烈震颤起来。
不是杀意。是更隐蔽的东西——某种不协调,像一首曲子里的走音。
"溪水有问题。"我说。
孙茂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期待?
"你也发现了?"他问。
"水太清了。"我说,"一条灌溉了三百亩稻田的溪流,水里应该有藻类、微生物、鱼虾的排泄物。但这水……干净得像被过滤过。"
在末世里,我见过被污染的水源。辐射、化学毒剂、生物武器——每一种污染都会留下痕迹。而这条溪水的"干净"本身就是一种痕迹。它被人为处理过,处理掉了所有"不该有"的东西,同时也可能加入了"该有"的东西。
孙茂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火柴在黑暗中擦燃。
"三个月前,"他说,"上游修了一座水坝。说是为了'调节水量'。水坝修好后,溪水的颜色变深了一些,但村长说没关系。然后,灵稻就开始枯了。"
"水坝是谁修的?"
"青禾商会。"他的声音低下去,"说是朝廷批准的'水利工程'。"
我沿着溪岸往上走。孙茂跟在我身后,脚步很轻,像怕惊扰什么。
走了大约一里地,水坝出现在视野里。不是那种宏伟的水泥建筑,是木石结构的拦水堰,高约一丈,把溪流截成了两段。堰顶有一道闸门,此刻半开着,水流从闸门的缝隙里挤出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我的目光落在堰体的底部。
那里刻着一些东西。不是装饰性的花纹,是符文——扭曲的线条像虫子一样爬满石面,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青光。
"万象罗盘,扫描那些符文。"
"扫描中……符文类型:'汲灵阵'变种。功能:从流经的水体中抽取灵气,同时释放'枯丝菌'培养液。阵法等级:二阶。布阵者修为:筑基期以上。"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不是简单的商业垄断。这是有修真者参与的、系统性的破坏。
"孙茂,"我转过身,"这些符文,你以前见过吗?"
他摇摇头,但眼神闪烁了一下。
"说实话。"我的声音沉下去,"在饥荒中流浪的时候,我学会了一件事——撒谎的人,瞳孔会向右上方移动。"
孙茂的瞳孔没有移动。他直视着我,然后叹了口气。
"我见过类似的。"他说,"在钱家的医馆里。钱清的父亲……钱大夫,他收藏过一些古籍,里面有这种符文。他说这叫'汲灵阵',是邪修用来抽取地脉灵气的禁术。"
"钱大夫现在在哪?"
"死了。"孙茂的声音像一块石头掉进深井,"三个月前,灵稻开始枯萎的第二天。官方说法是急病,但钱清说……她说父亲是被人灭口的。"
三个月。钱大夫死。灵稻枯。水坝修。符文现。
时间线像一串珠子,被一根看不见的线串在一起。
"钱清为什么会嫁给我?"我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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