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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第 9 章

托尼站在校门口,开始久违地动脑。

他在学校一般不动脑的,脑子留给球场上动的,在学校里他一般开启节能模式,睡觉逃课打哈哈,直到现在他都没认齐他的全班同学。

怎么办呢?

宁芙今天会来找他要菲利克斯的信件,到时候她一定会问“花呢?”,这时候她会用那双巧克力色的眼睛望着他,等着他变魔术一样拿出那束——

“这就是菲利克斯说的那种长在波罗的海边的玫瑰花了。”

托尼一本正经地指着这束从花坛上薅下来的矢车菊——他还特意找了粉色的,要知道这种花通常是蓝色的——非常镇定地告诉宁芙:“我找了整个慕尼黑才找到的。”

“这就是沙玫瑰吗?”宁芙瞥了花一眼,显然并不太相信。

“没错,”托尼镇定地回答,他早就做好了这个提问预案:“虽然它看起来很像是矢车菊,但是矢车菊通常是蓝色的,这种粉色的其实是一种玫瑰花,你别看它貌不惊人……”

“好美啊。”

宁芙打断了他心虚的解释,从他怀里接过了这束花。她的动作非常郑重其事,让托尼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什么?”

“太美了,谢谢你,托尼。”宁芙抱着这束花,巧克力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着金箔淋着枫糖浆,一种奇异的甜蜜感流溢出来,她注视着那束廉价的矢车菊,感慨道:“我从来没见过这么美丽的花。”

骗人。

托尼心想。他见过有人给宁芙送芍药花,层层叠叠的粉白色花瓣堆在一起,像一条被风托起来的贵妇裙摆。花瓣太软了,软到像不像真花,更像是纱幔和蕾丝剪裁出的梦境。宁芙收到的时候,整张脸都被那团蓬松的粉白映亮了。

她大方地把这束价值100欧的芍药放在班上,让喜欢的人一人拿一支走。

她怎么可能认不出来这是一束廉价的矢车菊。

而且这束矢车菊刚从花坛里折下来不久,茎秆上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气。克罗斯甚至看见其中一朵最下面的花瓣已经有些蔫了,边角微微卷起来,耷拉着脑袋。

“太感谢你了,托尼。”她郑重其事地道谢,把花抱在怀里:“我会好好收着的。”

他的耳根烧了起来。

托尼内心一边在尖叫不可能,她绝对是在开玩笑;另一边他的手指蜷缩在裤缝,内心无比后悔自己摘花的时候没有仔细一点,至少不应该摘一朵蔫掉的花。

他忽然很想把花抢回去,扔进垃圾桶,然后告诉她别这么认真。他只是在开玩笑的。然后游到波罗的海给她摘玫瑰。

“其实……”他开口。

“嗯?”

“其实那个花,它……”

“怎么了?”宁芙歪着头,还在等他把话说完。

托尼盯着她怀里的花。那朵最蔫的花瓣正搭在她指尖,粉得有些可怜。

“……没什么。”他说,“你喜欢就好。”

***

“她特别喜欢。”

晚上菲利克斯的短信来了。

“谢谢你,哥哥,你是全天下最好的哥哥,我本来以为你不喜欢宁芙,没想到你愿意这么上心为她找一束花。”

托尼闭上眼睛,不愿睁开。

“宁芙说为了感谢你,她要做海鲜饭给你吃。”

菲利克斯的“她特别喜欢”让托尼一夜没睡好。他翻来覆去地想,宁芙到底是在跟菲利克斯客气,还是真的喜欢那束花。他想不通。一个收过一百欧芍药、转手就分给半个班的女孩子,怎么会对一把从花坛里薅出来的野草说“好美啊”。

所以第二天,他站在宁芙家门口时,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确认什么的。

他手里提着一盒速冻披萨,另一只手攥着一瓶捏到变形的汽水。口袋里鼓鼓囊囊,左边是氯雷他定,右边是常用急救药。

他觉得自己今天可能用得上。

托尼仍然不相信宁芙是真的喜欢那样一束花坛里找来的矢车菊,他疑心宁芙随时准备报复他。

咚咚咚。

没人理。

这不对啊。明明是她邀请我来的啊。

咚咚咚。

依然没人。

呃……

托尼开始怀疑难道这就是宁芙的报复?让我白跑一趟?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那可真是太幼稚了。

他愉快地决定就这样转身就走回去跟弟弟告状‘你女朋友把我关在家门外了!以后你们的破事再也别来烦我了’。

“托尼?”

就在他离开前,门开了,有人喊住了他。

“你怎么来的这么早?”宁芙惊讶地问。

托尼不情不愿地转过身,看到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宁芙,他指着手表板着脸说道:

“小姐,11点了。”

宁芙红着脸让他进门,塞给他一个遥控器和一瓶冰镇汽水,“抱歉我昨天熬夜了。你自己坐一下,我马上好。”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进房间,砰地关上门。

消失之前,她从沙发靠背上抓起什么东西,团了团,假装很自然地带走了。

托尼目不斜视,假装没发现那是一件白色文胸。

他端坐在沙发上,把电视调到热播剧《犯罪现场》。这一集他看过,知道凶手是谁。但他看得非常认真,眉头微皱,目不转睛。

因为如果不这样,他就要看见宁芙家流理台上的作业本、半翻开的书、吃完没收的盘子,还有茶几上那堆拆了没扔的糖纸。

这些东西放在一起的画面简直让托尼浑身挠刺。

怎么还没好?

她在房间里干嘛?

他焦躁地看时间,电视机里播放到最精彩的推理片段,但是在知道答案的托尼眼里这更像是喋喋不休的噪音。

换个衣服需要这么久的吗?

难道宁芙找不到自己要穿的东西了?

托尼环顾四周,感觉这个猜测其实也不是不可能。

这是托尼第一次来到宁芙家。

宁芙的家和她本人的气质完全一致,整个家透露着一种散漫的随意,木色调为主的两居室,装修风格是标准化的公寓样子,柜子和灯都是宜家的流水线出品,地板上堆着两个拆了一半的大纸箱子,零零碎碎扔了一地。

唯一体现出主人情趣的是靠窗的一个角落。

白色的窗框透出柔和明亮的自然光,落在松绿色的扶手椅上,往上是一盏钓鱼灯,灯上面挂着白色的小铃铛,被风吹过发出闷闷的沙沙响声,有点像辅助入睡的那种asmr音乐。托尼毫不怀疑宁芙可能真的会躺在这张舒服的扶手椅上睡觉。

扶手椅上面搭着的橘色小毯子,松松软软已经被久睡压出弧度的羽毛枕头,都可以佐证托尼的推理——这绝对是整间房间里面最被主人偏爱的角落了。

托尼的视线落在扶手椅旁边的小几子上,他顿了顿。

圆钝的小几子高度正好在手边,上面放着喝了一半的咖啡,以及一个玻璃花瓶,花瓶里面放着的,如果他没有看错的话,是一束粉红色的矢车菊。

几天不见,这束本就是托尼随手摘的小破烂看起来更加可怜了,大部分花都已经破败了,花瓣蜷缩起来,边缘泛起焦黄色,本就不算美丽的花朵现在凋零得更应该出现在垃圾桶里。

托尼捂住脸。

他不敢相信这束花现在还没被丢掉,而且还被精心养护在营养液里,力图延长它们本就在倒计时的生命。

骗人的吧。

托尼走近,他想这一定是宁芙的把戏,故意放在这里想要让他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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