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白雨脚步忽然顿住。
伊奇水眸色微闪,示意乌幻枫进殿内说话:“剑宗派了何人前来?有何名目?”
乌幻枫行礼后答道:“浮玉剑宗派来三名结丹期修士,其中一人是……”
他语气微顿,看了眼近在咫尺的应白雨。
这位太上长老,本就出身浮玉山,传言早年因违背门规修炼魔功而被宗门惩治,之后大闹浮玉山叛出剑宗,并扬言此生绝不踏入浮玉山半步。
后来又与剑宗那位归离剑主嫌隙颇深,及至水火不容恨之入骨,几百年间,但凡听闻对方入了什么秘境,得了什么机缘,或是即将突破境界,都要去争夺捣乱一番。
一来二去,那位归离剑主也对他们这位太上长老疾之若仇,将其视为不知悔改用心险恶的大魔头,每每遇到都欲除之而后快。
天下人尽皆知,这二位是纠缠几百年不死不休的宿敌,别说在一个场合出现,就连彼此名字都听不得,尤其是他们御灵宗这位太上长老。
脾性阴晴不定,前一瞬言笑晏晏,下一瞬嗜血冷酷,变脸比翻书都快。
惹恼他只要三个字,鲜山音。
乌幻枫此时却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是鲜剑主亲传弟子。”
果然,应白雨轻蔑地冷哼一声:“他弟子那么多,是哪一个?”
语气不咸不淡,又带着点莫名的讽刺,或捻酸的意味。
乌幻枫听得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说活祖宗,可不要这当口闹起来,魔宗六派的人还在呢。
“回禀师叔,是嵇平夏。”
应白雨沉吟片刻,“哦,那个连太一剑诀都练不明白的蠢小子,鲜山音这些年也是脑子有病,什么货色都收作亲传弟子,当捡破烂哪!”
也不知是嵇平夏的福气,还是孽报。
平日里应老魔连御灵宗自家的元婴期修士都张冠李戴,更别提那些结丹期弟子,却清楚记得归离剑主座下十余名弟子中,哪一个连太一剑诀都练不明白。
虽说太一剑诀是浮玉剑宗的入门功法,所有弟子从练气期开始,无一例外以此剑诀打磨基础。
但这位嵇长老亦不是一般人,百岁即结成金丹,如今结丹中期修为,也不过一百五十来岁,算是剑宗新一代少有的天纵奇才了。
而乌幻枫自己将近三百岁,眼下才结丹后期修为,离冲击元婴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另宗门事务繁杂,怕是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既是归离剑主亲传弟子,还是要见一见的。”上首伊奇水开口,算是一锤定音。
“是,师尊。”乌幻枫应道,又不免偷看了一眼应白雨。
说来御灵宗与浮玉剑宗,二者宗门之间倒还算和谐,面子功夫总是做得极好。
唯独应老魔与鲜剑主势同水火,但凡应老魔不计较,乌幻枫对待剑宗的人,总是挑不出错的客气,再不济敷衍送走作罢。
不过应白雨现下没有发作,黑袍负手漫不经心地往殿外走去,身上气势温和,似乎并未将归离剑主及其弟子嵇平夏放在心上。
咦,这回倒奇了,应老魔竟未生气?
乌幻枫的胆子慢慢回来,抱有一丝侥幸心理。
毕竟嵇平夏的话,他又不得不转告太上长老,那也是归离剑主的意思。
“还请应师叔稍待。”
乌幻枫俯首行礼,语气小心翼翼,“嵇道友言明,此行是奉归离剑主之命,想要面见师叔您。”
话落,应白雨扭头看向他。
他心头猛地一紧,顿感浑身僵硬,连气都不敢喘。
沉沉黑雾笼罩着应老魔的神情,让人分不清喜怒情绪,只余眉心一点红莲,却似有业火转瞬即出,只堪堪受识海压制。
乌幻枫暗道,糟糕,便不该当面来问,让应老魔身边这个半妖小狐狸传话才妥当。
“若师叔不想见,弟子这便拒了他去。”乌幻枫稳住心神,一字一句说道。
“嗯。”应白雨收回视线。
乌幻枫这才松了一口气。
却不料,“等等!”
应白雨又问:“既是来宗门求援,你们商量便是,见我做什么?”
乌幻枫斟酌词句,谨慎回答:“剑宗来人三名结丹期修士,另两位是受掌门曲意远所托,而嵇道友……”
“嵇平夏不是?”应白雨问,“莫非他只想来见我?”
严格说来确实如此,嵇平夏只提及想要当面见到应白雨,其余一概缄口不言。
乌幻枫也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还是归离剑主有了什么对付应老魔的新招数,总之这事怎么看怎么透着古怪。
莫非剑宗当真到了生死存亡之际,迫使鲜剑主向应老魔低头?
可即便是低头说软话,恐怕以应老魔的性子,也只会冷眼旁观,巴不得剑宗落魄而拍手叫好。
说不定还想横插一脚,将归离剑主作弄个够,都不肯罢休。
“弟子不知,嵇道友只说想见师叔,还带着一封鲜剑主的灵笺。”
“两拨人,有意思。”应白雨摩挲指尖,随即轻笑,“小花,那你去问问看,回来讲给我听。”
出了灵台殿,银怜花直接去找嵇平夏,很快又返回斜月峰,与应白雨几乎前后脚,还一脸的愤懑。
“师尊!那臭小子不识好歹!还骂我小狐狸精!”
一进门银怜花就叫嚷起来,却见应白雨在练功房打坐调息。
她愣了愣,关切地问:“师尊又要开始闭关了么?”
“早着呢。”应白雨起身,走到窗前眺望远山的翠绿,“浮玉山是块风水宝地。”
“那咱们要去浮玉山闭关吗?将它抢过来!”银怜花捏起小拳头,“气死那归离剑主!再把剑宗的人都关起来,不许他们到处乱跑,免得耽误我们修炼!”
“你有这么大的本事?”应白雨睨她一眼,“嵇平夏都说了什么?”
提起嵇平夏,银怜花十分地不高兴,“那小子是个榆木脑袋,我让他将灵笺给我,他不肯,我让他放给我听,他也不肯,只说必须当面交到师尊您手里。”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就当个哑巴似的,什么话都不肯讲了,不过……”银怜花嚯嚯笑了两声,笑得有些豪迈狂放,“我将他与姓鲜的都狠狠奚落了一通,他气得脸都红了。”
“没走?”
“没,都快气哭了一样,唉,我也不好太欺负他,毕竟他修为比我高,万一打我可怎么办。”
银怜花故作哀怨地叹了口气,脑子里灵光一闪,又兴奋地问:“师尊,你说是不是那归离剑主向你服软说好话来着,所以这灵笺才只肯给你看给你听?毕竟这样掉面子的糗事……”
“服软说好话?”应白雨嗤笑,“他怎么会?他骨头硬得很。”
当年被生剥剑骨都不肯说一句软话,应白雨还记得箕山之巅,那一日天池的水都被鲜山音的血染红了。那人趴在池边,又瘦又小,双目失神浑身颤抖,瘫软得像一摊泥快要融进水里去。
那副剑骨是晶莹剔透的玉白色,似乎轻轻一折便会碎裂成渣,然而硬得能扛过他的一百零八道不留情剑。
后来他带着鲜山音去复仇,举族覆灭的仇,那杀完对方全族似乎也没什么不对,连凡间的皇帝都会株连九族,不是么?
鲜山音却不肯,说什么杀孽越重心魔越重,日后无法缔结元婴。
呵,元婴,现在不都是元婴么?早两百年都已经元婴了,他能有什么心魔?
他有心魔也好,有也是只有一个,不能亲手将鲜山音杀死,不能吞噬其血肉。
这才是他最大的心魔。
应白雨闭了闭眼,感到心口一窒,握手成拳,恨意如有实质般喷薄而出。
眉心一道红光闪烁,浑身魔气四溢,隐约间可闻遥远而古老的低语嗡鸣,金石锁链交戈之声,颈侧裸露的皮肤开始显现黑色纹路,像一片片阴毒的蛇鳞,缓缓将男人缠绕绞杀。
“师尊!”银怜花惊恐地唤了声。
应白雨睁开眼,黑色纹路开始消退,魔气收敛,业火归于平静。
“是不是真的要闭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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