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起来,雾薄了。
来换岗的是阿贵,披着件旧迷彩,嘴里叼根草,冲她点个头。魏也把刀递过去,往山下走。
裤腿湿到膝盖,鞋上裹着泥,步子有点重。路边草叶上的露水把裤管又打湿一遍。经过饭棚,铁锅里的米汤正咕嘟着,一个系灰围裙的女人拿长柄勺搅动。魏也拿搪瓷碗接了一碗,又要了半个馒头,蹲在棚子外头吃。馒头硬,掰开泡进米汤里,汤水泛白。她吃得慢,胃里涨涨的,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守夜时不觉着,松下来,疲劳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吃完洗碗,碗扣在棚边木架上,她直起身,朝西侧的房车走。石渣路泥泞,鞋底打滑两次。到了车门口,她先在门边蹭掉鞋底的泥,才拉门进去。
车里潮气混着海盐味,冷气开着,幽幽地吹。
白薇不在。
床上的薄被叠过,枕边放着一件叠好的浅灰T恤,给她预备的。
魏也站了一会儿,湿衣裤脱在门口塑料盆里,光脚进浴室。热水从头顶浇下来,她肩膀松了,后颈的肌肉慢慢软下去。手撑在瓷砖上,额头抵着手背,热水顺着脊沟往下流。蒸汽漫满一室。她闭着眼,任水冲着后腰,脑子里却是昨夜的雾,白薇的嘴,白薇说“我乐意”。
洗完擦身,套上浅灰T恤,又翻出条黑色宽松短裤穿上。头发用毛巾绞两把,她懒得吹,踩着拖鞋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滑进去。枕上白薇的味道比别处浓,她把脸埋进去,吸了一口,又翻过来仰面躺着。
困意压上来,眼皮发重。她合上眼。光线从窗帘缝漏进一道,横在床尾,随着风轻轻晃。
周围的声音在慢慢靠近。鸟叫,树叶响,谁在营地那头劈柴,斧头起落,木头裂开的脆声。她的意识沉下去,又浮起来,听觉像一张被撑开的渔网,把四周都兜了进来。
她听出白薇的声线,冷而利,压得低。另一个是白危,嗓门厚,烟嗓。
声音像从水底往上冒,一个字一个字清楚起来。
“魏也这个人,你打算怎么弄。”白危说。
“什么怎么弄。”白薇的声音。
“别跟我装。人都住你车上了,大半夜还往岗哨跑。你当你哥瞎?”
白薇没答。
“我问你,是不是真跟她搞上了?”
隔了两秒,白薇说:“是。”
白危操了一声,笑,笑得短,“没看出来啊。白薇,你以前不这样。上回陈老板来,你不还跟人家喝到后半夜,挽着手出来的?怎么现在爱搞女的了?”
打火机响。
“行,你爱搞谁搞谁。”白危说,语气松下来,“这个魏也有点价值。老万说她血里可能有抗体,先哄着,别闹僵。你真喜欢,留在身边也行。等哪天她松口了,抽上两管,比什么都强。听见没?”
“白危。”白薇的声音沉下去。
“怎么。”
“陈老板那回,要不是为了你的生意,我根本不会接他电话。”白薇说,一个字一个字咬得慢,“你当时让我陪他喝酒,说就看个面子。我去了。你喜欢?我喜欢个屁。”
“你现在翻旧账?都过去多久了。”白危笑里带点敷衍,“那时候你也没反对,陈老板还送了你条项链,你戴了好几天。现在来跟我算?”
“不跟你算。”白薇说,冷下来,“我告诉你,别打魏也的主意。她不是陈老板,也不是你那些马仔。你再提抽血,我跟她一起走。”
白危的声音也低了:“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
车里静了一霎。魏也听见茶杯落在桌上,磕出一声脆响。她头痛起来,太阳穴一鼓一鼓,她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手指按住太阳穴,吸了口气。胸腔里像塞了团湿棉花,气进不去,也出不来。
远处更多的声音涌进来。
白薇那边没声了,或许她摔门走了。
魏也的耳朵不受控制地捕捉着别处:饭棚里勺子刮锅底,一个女人说“米又少了”,男的接话“够个屁”;马厩那边有小孩在跑,鞋拍着泥地。
声音绞在一起,越来越响。
她太阳穴猛跳一下,疼得眼前发黑。被子蒙过头,声音不见小,反而更清晰。她攥着被角,指节泛白,后槽牙咬得发酸。有片刻,她觉得自己会炸开。
忽然有脚步声靠近,石子被碾动的细响。
车门拉开,车厢轻微一晃。
被子拉下来一点,魏也眯着眼看过去。
白薇站在门口,脸色不太好看,“吵着你了?”
魏也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厉害:“没。”她发现自己的听力又回来了,白薇的声音好好的,不远不近,从门那儿直接过来。
白薇关上门,走到床边,弯下腰摸了摸她的额头,皱眉:“怎么出这么多汗。”
魏也抓住她手腕,往下拉,让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听见了。”
白薇怔了怔,坐在床沿,“听见多少。”
“从‘真搞上了’开始。”魏也勉强笑了一下,“我耳朵有毛病,声音自己往里头钻。”
白薇叹了口气,用另一手拨了拨她汗湿的额发。魏也闭了闭眼,再睁开,眼神清明了些,“你刚才说,跟我一起走。真的假的。”
“真的。”白薇说。
“你放得下你哥?”
“他是我哥,我不能看他死。可他要动你,我也不会让。”
魏也喉咙一紧,脸往她手心里埋了埋,闷声道:“我不困了。”
“睡你的。”白薇说,踢掉鞋,和衣躺下来,从后面环住她的腰,脸贴在她后颈,呼吸温热,身子贴过来,暖烘烘的。
魏也僵了一瞬,又慢慢松下来。
白薇低低说:“闭上眼。”
魏也“嗯”了一声,意识往深处滑。
醒来时,天已经暗了。
魏也动了动,才发觉整个人蜷在白薇怀里,白薇一条胳膊从她腰侧绕过来,手指松松地搭在她小腹上,另一只手垫在她脖颈底下。
白薇也在睡,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贴着魏也的后背传过来,慢而匀,带着暖意。
魏也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动,怕把人吵醒。记忆里这么睡着被谁从后边环着,只有很小的时候,奶奶带着她睡。冬天平房潮,被窝凉,奶奶把她的脚捂在腿弯里,胳膊搭在她身上,嘴里嘟囔着“我们小也脚怎么这么冰”。后来她大一点,学会自己睡,再冷也不会往奶奶被窝里钻。懂事这个词,她一直觉得跟自己没关系,可那时候她觉得自己该懂点事。再后来,奶奶没了,她再没跟谁同床睡过觉。看守所的大通铺上,人挤人,胳膊腿都叠不到一块儿,人人缩在自己的方寸里,睡死了也攥着衣角。
她慢慢撑起上身,扭头看白薇。
天光已经薄了,车里的东西都蒙着层灰蓝的调子。白薇侧躺着,头发从枕上散下来,棕色大波浪铺了一大片,乱蓬蓬的,几缕搭在脸上,鼻梁挺,嘴唇闭着,唇角天生往上翘一点,不笑也像笑着。她的眉眼生得媚,平时清醒着,那双狐狸眼只要微微一抬,就带着钩子,能把人魂勾走半条。可这会儿睡着了,媚气淡下去,倒显得小,安静。
魏也的视线往下走,落在这人的下颌。线条清楚,收得利落,却不过分硬,连着脖子一段,皮肤在昏光里白得泛冷。被子只盖到腰,肩头露着,细白,圆润,看不见骨头似的。再往下,腰陷进床垫里,曲线沉了一截,又拱起来。
魏也喉头发干,眼睛没敢再乱走。
好看是一回事。
白薇身上有另一点她更想要的。
她这人,可能确实像奶奶说的,天生缺根弦。小时候看别人家孩子被父母抱,被大人牵着手买糖,她蹲在巷口看半天,回家里也不说。奶奶抱她睡,她装睡,睁着眼看房梁,心里酸得发胀。她想不通,为什么别人有爸有妈,她只有奶奶。后来长大,混台球厅,打架,看场子,跟谁近了都怕。也渴望人抱,也渴望人问一句“你吃饭没”,但绝对不承认。谁对她好,她先想对方图什么。图她高,能打?图她年轻,长得还不赖?图她可以挡刀?她把人往外推,又等着人家真走。真走了,她又对自己说,瞧,也就这样。
白薇跟那些人不同。白薇会半夜钻她帐篷,往她手里塞退烧药。会从丧尸堆里把她捡回来,又当着一营男人的面说“我要她”。会煮面给她吃,会半夜抱着她拍她后脑,会跟亲哥翻脸说“你再提抽血,我跟她一起走”。这些事,魏也嘴上从没认过,心里记得清楚。她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条饿久的野狗,白薇喂她两口,她就想跟着人跑。偏又拉不下脸,只好装得满不在乎,说点混账话,把人惹急了,再偷着乐。
她喜欢白薇。她喜欢白薇看她时的眼神,不躲,不嫌,带着点刺,又带着点认真。全世界都拿她当怪物,白薇说“你比谁都像人”。
魏也慢慢伸手,拨开白薇脸上几缕头发,指尖碰了碰她眉尾的小痣。
白薇眉毛轻皱了一下,嘴唇动了动。
魏也赶紧收了手,屏住呼吸,过了几秒,又忍不住,拿指腹去描她眼尾。这双狐狸眼睁开的时候太厉,闭着倒柔和许多。魏也咽了咽口水,想亲她,又怕她醒了说她不老实。
她就这么撑着身子看了好一会儿,直到手臂发酸,才慢慢躺回去,侧着身,面对着白薇。床垫随着她的动作轻晃了一下,白薇喉咙里“唔”了一声,朝她这边翻了个身,手搭到她腰上,一条腿伸过来,半压着她的腿。魏也僵了一瞬,往里凑了凑,下巴快要抵上白薇的头顶。她能闻到她头发里的味道,洗发水混着海盐沐浴露。
外头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有人喊“薇姐”,是胡三岭的声音。魏也皱起眉,想让他别吵,又不好出声。白薇动了动,眼皮慢慢掀开,先看见魏也的下巴,再往上,对上魏也的眼睛。
“醒了?”魏也低声问。
白薇眼睛半开半合,还有点懵。过了几秒,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腿搭在魏也身上,手还搂着人家的腰,耳根刷地红了一点,慢慢收回腿。
魏也“啧”了一声:“我又没拦你。”
“睡你的。”白薇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披着,“几点了。”
“不知道。天快黑了。”
白薇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外头天青黑,空地上亮了两盏灯,人影子拉得长,都往饭棚那边走。胡三岭站在房车外头几步远,手插着兜,正往这边张望。白薇放下窗帘,下床,去洗手间洗脸。水声响起来,魏也也跟着起来,穿上拖鞋,走到门口,门拉开一条缝。
“什么事。”她探出头,声音发干。
胡三岭见她,愣了下,往车里扫一眼,又移开目光:“叫薇姐吃饭。我哥说今晚下了一锅羊肉,天凉了,吃点热乎的。”
饭棚里的灯亮着。
中央支了口大锅,锅盖一揭,白茫茫的蒸汽带着花椒和姜片的味道冲出来。王标拿着一把长勺在里面搅,肉块翻上来,是羊肉,带皮,汤色红亮。周围已经围了一圈人,碗端在手里,眼巴巴地看。
白薇和魏也到得晚,白危已经坐在靠里的桌边,面前摆着只大碗,肉堆得冒尖。他看见魏也,下巴朝旁边一抬:“坐。今晚这锅羊肉,算你头一功。”
魏也坐下,不客气地拿了双筷子。白薇坐她旁边,往她碗里夹了几块肉,又盛了勺汤。魏也低头吃了一口,汤鲜,肉炖得烂,辣子不重,香。她吃了几块,额上竟然没冒汗。旁边人都吃得满头大汗,铁柱连外套都脱了,光着膀子,一边吃一边吹气。魏也端着碗,胃里暖,身上还是凉。
白薇吃得很慢,吃几口就放下筷子,喝口茶。她不吃辣,汤里的油撇掉一点,才小口小口地啜。魏也看她的嘴唇,被热汤烫得发红,下唇油亮,显得格外软。
桌对面,老万端着碗,眼珠子在魏也脸上转来转去。魏也看他一眼,他赶紧低头喝汤。魏也心知肚明,这老头还惦记着她身上的血。她移开眼,权当没看见。
白危喝了口白酒,嚼着羊肉,拿筷子指了指魏也:“你守夜那坡地,今晚起多留个人。老周没了,你一个人扛不住。”
魏也“嗯”了声。
“阿贵跟你一班,后半夜换胡三岭。”白危说,“你带带阿贵,他眼力不如你。”
阿贵在旁边听了,嘿嘿笑,胳膊肘捅了捅魏也:“魏也,听见没,我跟你混了。”
魏也斜他一眼:“你晚上别先睡着。”
一桌人笑起来。铁柱啃着骨头,忽然冒了句:“魏也,你是不是练过?那天打蜈蚣那几下,我看比胡哥出手还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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