汕宁五年,晚冬。
春闱围场每个考生都有小隔间,江南枝的隔间在中间,并不显眼,却总能引起注意。
他写字不念叨,吃饭不出声,就是小隔间堆了三大床被子。
整个人被挤的前胸紧贴考桌,来一个监试官就要过来翻一下。
导致三床被子,都没有让他暖和起来。
到底为什么会试要在冬天,就不能是春夏吗?江南枝想着,一口接一口啃着饼,一直到脸颊鼓起来才嚼。
天刚初亮,还看不见太阳,刮一阵风都让人受不了,他裹着棉被发抖,眼皮打架。
好想睡觉……
春闱围场偏僻,皇城最繁华的菜场刚开市,却没什么人在,倒是这围场外人满为患,挤的水泄不通。
站在最前排的妇人拿着菜篮,里面还摆着鲜菜,显然是路过凑热闹的。
“大姐,这是发生什么了?”有人问说。
妇人解释说:“半个时辰前突然来了好些官兵,还有穿着官服的,在围场里到现在没出来,这不大家都在这等着呢。”
妇人眼神扫视一圈,低头又补了句说:“你来得晚不知道,听说皇帝身边的贴身公公都过来了。”
这时,围场大门被推开,两个提刀侍卫在前面开路,说:“都让开!有考生晕倒都散了!”
闻言,围观的顿感无趣,从中间开始疏散,侍卫轻松了不少。
春闱晕倒的考生年年都有,没什么新奇的。
“一个考生而已,哪里用得着当官的都过来。”
“不会是什么公子哥吧。”
议论声不断,不少正准备走的百姓再次驻足,等着瞧从门后出来的是哪位人物。
跟着提刀侍卫出来的少说有十人,两个背着药箱的太医,还有三两个丫鬟小厮,把穿着粗布麻衣的小厮围在中间,而那小厮背上的人披着雪白的狐裘,合着眼睛,垂着睫毛。
人一出来,周遭百姓为了看清人,全都向中间挤,开路的侍卫一阵头大,高声恐吓说:“挤什么挤!再妨碍正事全都抓回去!”
背上的人闻声一抖,睫毛微颤,隐隐有了睁眼的迹象。
队伍侧边的两个男人,一个沉着脸,另一个则戴着笼冠跟在身旁,两人和周围的闹哄截然相反,后者不紧不慢说着:“江太傅,您也别太担心,这几日天寒,贵公子许是被冻着受凉了。”
在江延清几次欲言又止,看着小圆子的神色复杂,最终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
小圆子眼球一转,又说:“春闱的事您也别太在意,贵公子年纪还小,三年时间就当再打磨打磨。”
江延清再次看向小圆子,双手交叠背后,眼神是小圆子看不懂的复杂。
仿佛再说,你什么也不懂。
小圆子:???
不是担心儿子,不是忧心春闱,还能是啥?
冷风萧瑟,诠释了江延清的心酸,以及众人皆醉他独醒。
江南枝被吵的头晕,一股寒冷打在脸上,“阿嚏——”
“人醒了,人醒了。”
“有没有人认识啊,这模样长得真好。”
江南枝抬起头,右脸红扑扑的,上面还有压出来的印子,看清景象后嘴巴微张,一脸呆滞。
什么情况?他不是在春闱啃饼呢吗?
有人认出江南枝,问:“这是不是江太傅的独苗啊?看着有点像。”
现在还留下的都是好信儿的人,这话一出,立马七嘴八舌议论了起来。
“呵,怪不得这么兴师动众,这面色红润的也不像病了的样啊。”有人阴阳怪气道:“不会是文章做的太差怕丢脸故意逃的吧。”
“那可真是丢尽太傅府的脸了。”
这话江南枝听清了,气的他当即就要反驳,结果刚开了字头,一阵寒风又把人吹昏了去。
今年的科考江南枝准备了很久,考前一周每日只睡四个时辰,对于一个对睡觉痴迷的人来说,已是不易。
何况还是在被窝里都要打哆嗦的冬天。
但他真没想到会在考试的时候睡着,还引来这么大的轰动。
这一觉他睡的时间很长,但睡的一点都不好,昏睡前百姓的话反复在耳边萦绕。
又给他爹丢脸了……
“醒了就起来吃饭。”江延清打开窗户,闷热的房间钻进冷气。
江南枝坐起身子,心虚问道:“爹,我睡了多久?”
“一周。”江延清这才看向自己儿子,皮笑肉不笑说:“你可真是出息了,宫里的太医这几日就没断过,翻来覆去给你看病,要不是心还跳着,太傅府都该给你准备厚葬了。”
江南枝一噎,委屈说:“哪有您这么咒自己亲儿子的。”
江南枝:“那我身体怎么样?”
江延清:“好的能和一头牛单挑。”
江南枝:“……”
丫鬟递过来一碗米粥,江南枝自己捧着吃,生怕出声惊到江延清。
他爹现在太可怕了。
惹不起。
江延清倒是没想放过他,和他讲:“你在围场里昏睡过去的事,好几个太医诊断出来都不敢相信,江南枝啊,我是该你叫江南枝还是干脆给你改个名叫江南猪的好?”
“你知道吗?现在全京城的耳朵里都知道,我江延清的儿子在春闱睡着了,还是被抬回家的,一睡就是七日。”
江延清捋着胡子,冷哼一声,让江南枝身边的丫鬟继续说。
“府里今日去买菜听到的。”丫鬟觉得说的干巴,把看门的小厮也叫了进来,两人绘声绘色的模仿了一遍。
丫鬟捂着嘴,说:“杨嫂子,听没听说江太傅府上的事?”
小厮一拍手,说:“都传遍了哪能不知道,不过你说这人真能睡这么长时间?”
丫鬟继续说:“八成是假的,毕竟人家太傅官多大呢,我看就是文章做的不好找的借口。”
小厮一脸认同,说:“这独苗算是废了,不过养的倒是细皮嫩肉的,那天我在场,那个小脸蛋长的……”
说着,小厮咳嗽一声,问江南枝说:“少爷,这段还要演吗?”
江南枝扶额,说:“别演了。”
丢脸死了……
江延清五十有六,是现帝赵序的先生,不干涉朝政不拉帮结派,一心沉浸在教书和收拾这些皇子中。
对百官大臣没有好脸色,对待这些皇子也是手下不留情,说打就打,管起来得心应手。
倒是对自己这个独苗没有丝毫办法。
江南枝从小哪都好,不打架不闹事,不张扬不出门,书读的又快又好。
江延清挑不出一点毛病。
就是太能睡,天越冷越能睡,赶上下暴雪在外面半个时辰,能睡上一整天。
科考的事是个不小的打击,现在又被人这么说,江延清难免有些心疼自己儿子,犹豫了半晌,还是叮嘱几句多吃饭,就走了出去。
整个太傅府都死气沉沉,没人敢多嘴说些什么,安分做着自己的活,就连江南枝亲娘这种闲不住的,也难得在府上浇花刺绣。
翌日。
江延清下了早朝,身后小圆子一路追赶,走出好远才拦住人。
“江太傅,您走的太快了,奴才可是追了您好久。”小圆子说。
故意走快不想和大臣交涉的江延清:“圆公公何事?”
最近他家是出了一些事情,影响也着实不好,莫非是这件事?
江延清心中疑惑,又烦心。
看来是要上封请罪的折子——子不教父之过。
“奴才来就是告诉您一声,皇上让您明日带贵公子进宫面圣呢。”小圆子说着,笑了笑。
江延清被他笑的汗毛颤栗,心想:这么严重的吗?
“圆公公可知为何?”
小圆子阴恻恻地对他笑,笑声又密集又尖锐,只说:“这皇上的心思,奴才怎能随意揣度。”
话虽这么说,却始终不断给江延清眼色。
好悬没把江延清吓出毛病。
不管江延清怎么问也不说,只尖着嗓子,翘着兰花指说——
“您就等好吧~”
江延清:“……”
回府的步子更快了。
江延清不愿带江南枝面圣,却也没法子,只能盯着人别被人再找出毛病。
清晨,在丫鬟的挑选下,江南枝穿戴整齐,头发被白玉簪子半束起来,一身淡蓝圆领大襟衫,腰间坠着白玉素圈腰佩。
安静本分,很符合江南枝的性格,也很适合面圣。
江延清很满意,自己换上紫袍官服带人入宫。
马车只能停在宫门外,江南枝第一次进宫,四处扫视新鲜的很。
江南枝扣着手问:“皇上见我做什么?莫非是我春闱被抬回来影响您了?”
越想越后怕,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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