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秘境时,天光乍然明亮。
秋与归眯了眯眼,脚步未停。身后的脚步声一直跟着,不远不近,发出细碎的声响。
屠枞一直跟着,回到了春山谷。
杜鹃花还是那样开着,粉白浅红,层层叠叠,在风中轻轻摇晃。
海蓝蹲在篱笆门边,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看见秋与归的身影,猛地站起来,却在看见她身后的屠枞时,脚步又缩了回去。
“主上!”她还是跑了过来,绕开屠枞,一把抱住秋与归的胳膊,“你终于回来了,我担心死了。”
秋与归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没事。”
海蓝这才注意到她另一只手还扶着一个人。
束鹤半靠在秋与归肩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
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涣散,却还是勉强低头看了海蓝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他怎么了?”海蓝的声音一下子揪紧了。
“受伤了。”秋与归说,“海蓝,去烧些热水。”
海蓝应了一声,转身跑进谷里。
屠枞站在原地,他看着谷中那些错落的竹舍、嬉戏的小妖、开满杜鹃的山坡,沉默了很久。
“殿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我就回去了。”
秋与归转过身,看着他。
屠枞站在那,阳光落在他肩头,照出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他的衣衫还是湿的,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今日之事,多谢殿下。”他说,语气不再似从前那般轻狂,“我屠枞欠你一个人情。”
秋与归看着他,“回去好好养伤。”
屠枞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谷中的景色,“这里确实是个好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然后他转过身,朝山道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殿下。”他没有回头,“六十年前那一战,我恨你。恨你躲在春山谷,恨你不来支援,恨你看着我们在前线送死。”
秋与归没有说话。
“后来我想明白了。”屠枞的声音很低,“你守在这里,也是有你要守的东西。我们都有自己的仗要打。所以这一趟虽然我没有拿到东西,但我不会停。”
他迈步继续走,身影渐渐消失在杜鹃花丛中。
秋与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有动。
直到束鹤的身体忽然一沉,靠在她肩上的重量骤然加重。
“束鹤?”她偏过头,看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睫毛轻轻颤动,像是想睁开,却怎么也睁不开。
“束鹤!”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大了些。
没有回应。
他的呼吸很浅,浅得几乎感觉不到。脉搏在指尖下跳动,细弱得像一根随时会断的丝线。
秋与归一把将他打横抱起,快步朝谷中走去。
“青伯!”她的声音穿过杜鹃林,惊起了几只歇在枝头的鸟,“青伯!”
青伯从药庐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草药汁。他看见秋与归怀里的束鹤,眉头皱了一下,什么也没问,转身掀开门帘,“放这儿。”
秋与归将束鹤放在竹榻上,退开半步,看着青伯俯身查看。
青伯的手指搭上束鹤的脉门,片刻后,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按在束鹤胸口,沿着经脉的走向一寸寸地探过去。
“锁灵钉。”青伯说,声音沉下来,“至少三枚。”
秋与归的指尖猛地收紧。
“经脉多处裂伤,灵力几乎枯竭。”青伯收回手,“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个奇迹。”
“有的救吗?”秋与归问。
青伯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药柜前,拉开几个抽屉,抓了几味药,放在捣药臼里,一下一下地捣着。
药杵撞击石臼的声音,在寂静的药庐里显得格外响亮。
“他的伤,我能治。”青伯终于开口,“但你的伤,我治不了。”
秋与归的手僵了一下。
“你进了一趟秘境,什么都没有找到?”青伯没有回头。
“……没有。”
“消息有误还是没有拿到?”
秋与归没有回答,“消息有误。”
青伯叹了口气,将捣好的药倒进碗里,加了热水搅了搅,端到竹榻边。
他托起束鹤的后颈,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一点一点地喂进去。
束鹤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了几口,又有一些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碗,用布巾擦去他嘴角的药渍。
“三日之后,我给他拔钉。”青伯说,“这三天,让他好好养着,不要再动用灵力。”
秋与归点了点头。
“你的伤……”青伯转过身,看着她,“我也只能帮你缓解疼痛,彻底清除还得你自己想办法。”
秋与归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那道金色的裂痕还在,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条蛰伏的蛇。
“青伯,如果一直解不了,会怎样?”
青伯沉默了一瞬,“经脉寸断,妖力尽散,运气好的话,还能做个废人。”
“运气不好呢?”秋与归脱口而出。
青伯没有回答。
秋与归也不需要他的答案了。
她走到竹榻边,在束鹤身侧坐下。他闭着眼,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白得吓人。
她伸出手,轻轻拂开他额前的碎发。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凉,带着一层薄汗。
“早点恢复过来吧。”她低声说。
秋与归收回手,站起身,朝门口走去。
“主上。”海蓝端着一盆热水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他的伤……会好吗?”
“会的。”秋与归接过水盆,“青伯会治好他。”
“那你呢?”海蓝抬起头,看着她,“你的伤,也会好吗?”
秋与归没有回答,只是端着水盆走进了药庐。
她把帕子浸入热水,拧干,擦干净束鹤脸上的脏污。然后她在榻边的矮凳上坐下,看着他的脸。
药庐里很安静,只有青伯捣药的声音,和束鹤微弱的呼吸声。
而他的手忽然动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指尖摸索着,碰到了秋与归放在榻边的手指,轻轻握住了。
没有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拢着。
秋与归低头看着他的手,没有抽开。
“睡吧。”她说,声音很轻,“我在这儿。”
药庐外,杜鹃花在风中轻轻摇晃。
束鹤昏迷了三天。
这三天里,秋与归大多时候坐在药庐的矮凳上,有时翻一翻青伯的药典,有时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窗外的那片杜鹃。
海蓝每天送来三餐,她便吃。青伯熬了药端给她,她便喝,眉头都不皱一下。
手心里的裂痕颜色更深了,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偶尔会发烫,灼痛从指尖一路窜到肩胛,她只是把手缩进袖子里,等它自己过去。
第三天清晨,青伯开始准备拔钉。
药庐的门窗紧闭,炉上煎着药,满室苦味。青伯将一套银针在火上烤过,排开在布巾上,针尖泛着冷光。
“按住他。”青伯说。
秋与归走到榻边,一手按住束鹤的肩膀,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手。
束鹤还在昏迷,脸色苍白,呼吸浅而急促。青伯的银针刺入他胸口第一处穴位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眉头紧皱,喉咙里溢出一声闷哼。
“别动。”秋与归低声说,按住他肩膀的手加了力道。
束鹤听不见,但身体的本能反应还在。银针刺入第二处穴位时,他的手指骤然收紧,死死攥住秋与归的手,指节发白。
第三针。
束鹤的身体弓了一下,然后重重落回榻上。一口暗红色的血从他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枕巾。
青伯放下银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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