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宝花方才忽然哭泣时,景安帝心中就生了几分难耐。
她眼里蓄着泪,却不肯痛痛快快落下来,偏是拿乔一般将落未落,一双本就水润的眸子浸得愈发明亮,而后好不容易泪水沿面颊往下走,也不知拿手去擦,就由着那水痕在她白净粉嫩的肌肤上蜿蜒,一直滑进颈窝里,没入衣领下看不见的地方。
哭便哭了,怎么还是这副模样?
若不是知道她底细,真要以为是什么欲拒还迎勾引人的姿态。
景安帝指腹在杯壁上摩挲,心中忽升起两句格外轻浮的评价。
小狐狸情态,小小的妖精的做派。
他的心口有些□□,无端生出几分烦闷,这是不对的,不该去寻宝花的错处。
是他想多了。
这段时日在行宫里养着她,给她换了干净衣裳,成日侍女照看着,眼角眉梢多些气色,也是应当的。
不过,也不知是谁教她如此看人。
她本就生得杏眼微挑,瞳仁又黑又深,偏生目光总不敢正眼对视,一味从那低垂的眼睫底下往外瞧,既怯又媚,让人想把她那张小脸扳起来仔细端详一番。
故而景安帝当即就转身,不再去看她。
小孩子哭闹引人注意,想让人哄着惯着,他见识多了,怎么会由着她遂意?
果然,哭了一会儿,也就知道自己没趣了,他叫她,也知道乖乖过来。
他本想着与她说几句话,告诉她如今身在何处,问她今后的打算,可是她却又偏偏在他面前玩起棋子来。
她应当不曾学过琴棋书画,许是把这棋子当成了什么新奇的玩意,用她那双纤小的手去棋匣里拨弄,还偏是要将棋子一粒一粒地从棋盒里取出来。
一个半大的姑娘,做事像个小孩子,却又安静专注,比上次想见,不知乖巧多少倍。
因而,不知觉间,景安帝的手竟然自己伸出去了,待他反应过来,已经触碰到了她的发顶。
罢了,她若是再躲开,那便是她不知好歹,他也断不会再理会她。
她的头发很柔软,触感如在山溪里浸润过数日一般丝凉,景安帝本只打算虚虚地抚一下,可真碰着了,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停在那儿。
竟有些不舍得离开。
她身体绵暖的温度,顺着他的掌心缓缓渗进来。
景安帝不由得轻阖了一下眼皮。
只是,宝花还是很怕他。
她虽然没有躲,却也瞬间僵住,瘦弱的脊背像根拉满的弦般绷得笔直,似乎是他再用力轻抚一下,就要让她折断。
竟然能怕成这个样子?他只是有些怜悯她,何故如此惊惧。
景安帝的拇指不自觉地在宝花额角摩挲了一下,这才发觉她有许多碎发,软软翘着,似雏鸟之羽。
见宝花抬眼看他,他便猝然收回了手。
只是些许怜悯罢了,这丫头无父无母,只怕这世上没有一个人疼过她,他身为君王,泽被万民,怎就不能对一个伶仃无依的小姑娘多一分怜悯?
温热的触感忽然抽离,血脉好似方才丢了,如今重新涌上来般突跳着,可宝花却还不知所措,呆愣地握着棋子。
她也不知是害怕还是紧张,只是一动都不敢动,过了片刻才让魂魄回到身体。
只是那阵紧绷过去后,竟有一种奇异的松愉,从头皮一路淌涌向脚心。
像是那天她和沈琼清抱在一起时,沈琼清把她的蹆弯捧起,她侍奉着他,与他一起在彼此耳畔喘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用意,只是有些难耐,偏过头把脸埋进被褥里。
之后整个身体忽然变得飘飘然了,如刚用很热的水沐浴过一样舒缓。
她待会儿要照镜子瞧一瞧,看看发顶是不是还留下了什么痕迹。
宝花的脸忽然有些泛红,她不由自主地去看太子殿下方才放在自己发顶上的手,看着那若隐若现的青筋。
她又想起沈琼清了,沈琼清的手也是生得很好看的。
她侍奉过他后,他的指尖湿亮亮的,还有晶莹的光。
他用她的小蹆擦手,又捧起她的足腕为她揉按,手指一点一点地摩挲着她的腕骨。
宝花的心跳加快了,她无法料想太子殿下的手也如此待她。
不可以,太奇怪了,太子殿下不能把手放在她头上。
不可以,她不喜欢太子殿下这样对她。
……她要忍耐,她不能害怕,她来这里是来完成任务的,不是为了想这些的。
她要完成主人的任务。
宝花往后缩了缩身子,微微撇嘴,却没有再抬头。
景安帝略定了定神。
即便这丫头和太子与昱王同龄,可他也不是什么行将就木的老人,两人其实差不了几岁,男女大防总不该全抛却了去。
何况宝花前些日子还非常怕他,如今刚有几分放下,他便贸然去碰她,实在不该。
他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宝花便用一双小手捧着棋子举到了他的面前,像是要把棋子进献给他似的。
衣裙绊住了宝花的脚步,她才把足腕从衣裙里抽出来,要下床跪着,就听太子殿下挑眉问道:“这是什么意思……你想学下棋?”
宝花藏起困惑,似是懵懂地抬头。
太子殿下的脸上没有她预想中的兴味,也没有那日在床上沈琼清看她的眼神。
他端坐在那儿,眉心舒展,似笑非笑的样子。
下棋?难道不是让她侍奉下棋,是要让她陪主人对弈?
宝花想起来了,若是没有贵客陪主人下棋,主人就会让宝珠陪她,宝珠会伏在主人膝边,咬起棋子放到棋盘上,末了,主人会笑着摸摸宝珠的脸。
太子殿下要教她下棋,那就也是要让她学宝珠那样,用嘴去咬棋子了?
这还用他教呢?太子殿下怎的如此好为人师?
宝花自以为会了意,便捏起一颗棋子,慢慢往自己唇边凑去。
她的唇山楂子般饱满又红润,沾了方才泪水的湿意,又因着呼吸急促,微微张着,缓缓将那枚墨玉棋子含在唇间。
宝花不记得了宝珠可曾把棋子真正吃进口中,正欲回忆,忽然听到太子殿下声调一沉,不悦道:“你这是做什么?放下!”
他忽然如此威严,吓得她浑身一抖。
那棋子从她唇间滚落,在她颈窝上留下一道湿痕,便“啪嗒”一声掉在床榻上。
宝花向后缩去,惊惧地瞪大了眼,她看向太子殿下,泪意似乎又涌上来,悬在眼睫。
她自然有被吓到,可是她是一个优秀的暗卫,总能在最危急的时候做出判断。
她已经观察出来了,她哭的时候太子殿下或许不会让她侍奉,但是一定会对她不再严厉,她有办法应对。
景安帝也没料到她反应会这么大,眼见着她半边肩膀从衣领里露出来,冷白的雪肤上伤痕若隐若现,怯怯跪坐在那儿,便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小女子就是麻烦,不打不骂她,说重了些也要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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