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早,雪奈从头痛中醒来,喉咙干涩沙哑,还泛着隐隐的肿痛。
她忍不住咳了两声,猜测大概是昨晚吹风受凉所致。
抬手按住滚烫的额头,雪奈乏力地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发烧导致有些发红的脸庞陷入枕头里,她迷迷糊糊忆起夜里的事。
昨晚离开浴室后,雪奈换上舒适的家居服,坐在梳妆镜前擦拭长发。
擦至半干时,一阵夜风忽然涌入室内,带着雨后丝丝的凉意。
她偏头看去,这才发现早上出门前居然忘记关窗,幸好窗开的缝隙不大,瓢泼大雨没有对卧室造成影响。
雪奈起身朝窗边走去,抬手正要关窗,目光向下随意一瞥时,却倏忽顿住。
她怔了两秒,眼神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望向仍停留在公寓楼下的漆黑轿车上。
更准确来说,是停在倚靠车旁的那道身影上。
他居然还没走?雪奈惊讶地想。
从这个角度看下去,可以将迹部高大挺拔的身形全部收入眼底。
男人斜倚车门,目朝远方,不知在思索什么,像是入了神,半天没有变过动作。
脱下的外套折叠在臂弯,领带松散地悬垂在胸前,质感高级的黑衬衫包裹着紧实流畅的躯体,西装裤下修长的腿微微曲起一条,以一种散漫而冷淡的姿态。
站在雨后湿润的平地上,仿佛连人也被浸透似的,携着冷冷的潮气。
斜前路灯洒下浅柔的光芒,将他本就颀长的影子拖曳得更为纤细,在空旷无人的场地上,看上去孤独而寂然。
雪奈扶窗垂眸,沉默地望向他,目光久久不曾移开。
忽然,男人似有所觉地侧身过来,抬头朝她的方向看来。
视线乍然交汇,迹部显然没想到雪奈会在楼上看他,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错愕,眼睛微微睁大,很有几分年少时的神态。
透过他的面孔,一个朦胧的少年形象逐渐在心中浮现出来。
雪奈扶住窗条的指尖不由扣紧,胸口泛起沉闷的痛意。
身为居高临下的上位者,迹部性格冷淡高傲,常常会给人一种疏离矜持的感觉,但只有真正和他相处过,才能发觉出他体贴细心的另一面。
只要尝过一次那种滋味,这辈子都会让人难以忘怀。
那种偶尔流露出的懵懂反差,会让人忍不住想靠近他,甚至想要保护他。
恍惚之中,雪奈犹记得当时亚锦赛前夕,迹部陪在她身边嘘寒问暖的样子。
那时西京介已经关押起来,而她只住了一星期医院,就随着迹部回到别墅。
因为要瞒住外婆,不能回到旧公寓里,外婆年事已高,实在不能知道她受伤一事。
处于养伤期间,她不便多动,很多事情都无法亲力亲为,于是两人身份便好似调换一般,轮到大少爷成为照顾人的一方。
分别的这几年里,雪奈常常回忆起这段经历,想到迹部无微不至悉心照顾她、甚至展现出以往不曾展露过“黏人”的那些行为,便后知后觉明白过来,当初那一刀带给他的震撼和惊吓真的很大,毕竟连雪奈自己都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流出那么多血。
迹部家的私人医生会每天来给雪奈换药,那是一位十分知性优雅的女士,声音和缓,动作温柔,雪奈很喜欢和她相处聊天。
有时聊的时间稍微长些,等在门口的迹部就会敲门催促,毫不避讳地表达出自己的不耐烦。
但他也不是纯粹为了赶走医生,只是单纯不想让医生在里面待得太久。
因为每逢医生出门后,雪奈躺在床上,总能听见迹部拦住医生,问及一些修养康复的必要准备,虽然这些都已经老生常谈,但他始终每次问一遍,担心是否有额外注意事项。
而医生离开后,他便一如往常地推门进来,来到雪奈的床畔,关注她的伤口状况,然后就会顺势坐在地毯上,和她说起学校的事情,免得她长日养伤无聊。
他不喜欢坐在床边和椅子里。坐在地毯上,这个角度可以方便他将雪奈的所有表情收入眼底,随时观察她的状态。
佣人的屋子不比主人的,虽然整栋别墅里装配了恒温系统,但迹部仅坐在地毯上,雪奈还是会担心他着凉,告诉他回自己的房间去,不用每天都来。
迹部没说什么,但次日下午,雪奈房间里就铺上了紧急空运来的订制手工绒毛毯。
毯面花纹精致繁复,厚厚一层铺满每一处角落,踩在上面绵软温暖,绒毛密得宛如茂盛草地,脚一落就陷下去。
雪奈被这效率惊得呆住,而迹部站在窗边,摆弄着花瓶中仍坠着水珠的花朵,问她满不满意。
养伤期间,他每天都送来一束鲜花,包装精美,种类繁多,有时是娇艳欲滴的红玫瑰,有时是光泽华贵的淡香百合,从不重复。
据说是凤长太郎提议的,病人看到色彩艳丽,芬芳美丽的花朵时,心情也会跟着变好,伤势痊愈的速度就会变快。迹部觉得有道理,便立刻采纳了。
如此,雪奈无话可说,也不敢说,生怕自己今天刚提出意见,明天就会迎来大刀阔斧的改变,只能由着迹部继续留下来。
这段时间里,管家,也就是西京介的祖母为了孙子的事奔波操劳,家里没有了监视,难得迎来一段放松自由的时光。
亚锦赛日期临近,迹部每天除却繁重的训练,剩下所有时间都用来陪雪奈,除了伤口换药这种事,基本上都亲力亲为,甚至常常主动喂饭喂药。
他逐渐显露出一种“黏人”“依恋”的特质,似乎只有待在雪奈身边,看到她活生生地对他说话微笑,才能抓住点活在当下的真实感,忘记她当时满身血迹,虚弱倒在他怀里的画面。
迹部再也不想体验那种快要失去她的感觉。
他想加倍地对她好,来弥补从前对她的冷淡和不耐烦。
他拥有最多的就是金钱,最珍贵的东西就是时间,只有这两样东西全部花在她身上,他才心满意足。
但他这种无微不至的行为,无形之中给了雪奈很大压力,每当看到迹部疲惫的倦容,都会让她感到难过心痛。
那种痛隐隐牵动着心里某一根弦,拉扯出更深刻的一种恐惧。
她时常紧张地想,如果少爷知道她受伤的真相,还会这样照顾她吗?或许……会厌恶她吧。
纵然知道他的喜欢可能只是一时心血来潮,不会长久,可她依然想在他心里留有一个完美妥帖的形象。
温柔、顺从、体贴……这是她能想象到所有美好的特质,她情愿一直演下去,把这一面原原本本地展露给少爷。
可是……如果他发现她也会有一些不为人知的恶毒心思,有深藏心里的怨憎仇恨,那么,会不会讨厌她,觉得她表里不一,根本不值得他如此费心费力?
这些恐惧的心理日有所思,睡时就会变成扰人的噩梦。
雪奈睡得不安稳,从梦中醒来后,盯着天花板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右手扣住左肩,小心翼翼地从床上坐起。
天色已晚,一抹皎白月色透过玻璃映入,在地毯上留有一小块光晕,也映照出迹部伏在床畔的身影。
高瘦的身体以一种蜷曲的姿态坐在地上,上半身伏在床边,头微微侧着,还没有醒。
借着月光,雪奈俯身靠近,能清晰看到他藏在臂弯里的半张脸。
他睡得很沉,浓密的眼睫垂下,呼吸均匀起伏,手却还捏着书页不曾松开。
雪奈动作很慢地从他手里抽走书,没有弄醒他。
书是一本很薄的童话书,写着王子和公主的故事,迹部没有拣那种晦涩难懂的书籍来念,他觉得既然只是念来解闷的,雪奈听着高兴就好。
雪奈想起一小时前,他坐在地毯上念书的画面。
那时他被夕阳的光晕笼罩,整个人散发出柔软的光芒,以一种随意的姿态捧着书,修长的手指翻过书页,口中徐徐念着故事。
音色低沉和缓,带着青涩的沙哑,抑扬顿挫念出书中那些美丽的句子时,十分动听。
像个优雅的王子。
可惜她却不是公主。
雪奈将书合上放在一旁,继续大胆地去看迹部,也只有这种时候,她的目光可以放肆地停留在他的身上,但不等她多看几眼,迹部就醒了过来。
他睁开困顿的双眼,脸上带着浓重的倦意和茫然,似乎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儿,蹙眉舒展一下僵硬的四肢,但很快回过神来,第一时间去看雪奈。
见她无声地垂眸盯着他,迹部有些惊讶,抬手揉了揉有些凌乱的头发,哑着声音问:“怎么起来了,也不叫我?”
这些天里,他兼顾学校训练和雪奈身体,确实很疲累,肉眼可见地消瘦了一圈。
雪奈看在眼里,小声地催他:“少爷,回去睡吧,我这里,没关系……我自己,可以的。”
“我又没什么事。”迹部似乎很不愿意她提起这件事,生硬地转移话题,“我去楼下看看,之前让索菲给你熬了补汤,喝了汤,一会儿再把消炎药吃了。”
他说着起身,雪奈却一把拉住他手臂,不让他走。
迹部回身,雪奈在他疑惑的目光里愧疚低头。
他越是细心周到,她越是心里不安。
如果任由迹部照顾下去,会越来越过分,他会把她的饮食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条,且亲力亲为,那就没有尽头了。
他已经很累了,雪奈不想让他在这种小事上浪费时间,弱弱地拒绝:“少爷,我不需要,你来,照顾我。伤没有,那么严重,我可以,照顾自己……实在不行,我,我还可以,找其他人,人来。“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流畅地说:”总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没有必,必要来的。”
雪奈抿抿唇,自认话说得足够体谅关切。
然而,这番体贴非但没有换来迹部的听话,反而触怒了他。
他站在原地,保持着被雪奈抓住手的动作,没有甩开,神色却冷淡下来,有几分不解,有几分恼怒,质问她:“为什么不需要我?”
雪奈一怔:“因为……因为,没必要……”
“为什么没必要?”迹部寒声追问。
雪奈忍不住撤回手来,有些紧张地看着他。
自从受伤以来,迹部对她态度明显比从前更加温柔,仿佛连大声说话都怕扯到她伤口一般。
习惯是个很可怕的东西,她已经不适应会生气的他了。
“我……我只是,不想……麻烦你。”雪奈瑟缩着解释,也不敢抬头看他。
而她这种抗拒的态度,更让迹部生气了。
他不理解,为什么她都伤成这样了,仍然不肯依靠他,哪怕连让他做一件小事都不愿意,甚至情愿去麻烦其他佣人,也不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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