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负雪几乎是带着准备随时殊死一搏的架势转过身的。
他没伤的那只右手已经牢牢攥成拳头，呼吸也在瞬间屏住了。
但凡有半点不对劲的地方，他便会立即咬紧牙关，猛扑上去，全力和那人拼个鱼死网破。
“萧侍君？”
来人顶着一张凶神恶煞的脸，眉头整个都拧了起来，显然被萧负雪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吓了一跳，连忙退后半步，有些局促地行了个礼。
“属下远远瞧见侍君独自站在此地，脸色也不太好看，怕您是遇上了什么难处，这才斗胆上前一问。”
“不想……竟不慎惊扰了侍君，还请萧侍君莫怪。”
“原来是李侍卫来了。”
萧负雪有些不好意思地倾身回礼，身上憋着的那股劲也跟着松了下来。
他本以为找上门的又是赵总管手下那些油腻无礼的内侍，却忘了想要来往书库，御花园正是必经捷径。
自己这般大惊小怪，简直把李侍卫当成了上门找茬的恶奴，倒反过来叫人家不知所措了。
“我没遇着什么难处，只是、只是有些乏了，才在此驻足赏花……让李侍卫费心了。”
萧负雪连忙摆了摆手，勉强挤出的一番话说得吞吞吐吐，全然没有了往日那般应对自如的流利。
这模样，任哪个熟悉他的人见了，都难免觉出些许不对。话一出口，就搅得李侍卫更是满脸慌张，连两只手都不知该往哪放了。
如此僵持了片刻，李侍卫才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又努力松开了一丁点紧皱的眉头，用他平生能发出的最柔和的语气，轻声说道：“可是属下打扰萧侍君赏花了？”
“没、没有打扰。”
萧负雪垂下眼眸，正思量着该如何妥帖地应付过去，李侍卫却又急急忙忙地开口了：“萧侍君若有用得着属下的地方，尽可直言不讳。”
“这是沈大人早就吩咐过的，还请侍君千万不要客气。”
“您别看属下身上没什么本事，但那些跑腿出力的活计，定然为您办得妥妥当当。”
萧负雪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勾了一下，脑海中尽是沈行深那日强撑病体的模样，不由鼻尖一酸：“沈大人的身子可好些了？”
“多亏今日天气放晴，大人已好得多了，只是仍不肯好好休息，属下又不敢多劝。”
李侍卫咧开嘴角，凶神恶煞的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活气。
“萧侍君若得空，不如随属下一同去书库瞧瞧？您愿开金口的话，大人兴许就肯好好歇歇了。”
萧负雪没有拒绝的理由，更别说他心中本就惦记着沈行深的病情，听李侍卫这么一说，立即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多谢萧侍君了。”李侍卫见他应下，一张凶脸顿时笑开了花，不住搓着自己粗粝的大手，兴冲冲地走在前头带路。
两人像往常那般离了御花园，专拣僻静处走，不久便到了沈行深的书房前。
那盆兰花早被人摆了出来，叶心处不知何时已攒着三两个嫩白的花苞，显然被人照料得极好。
李侍卫见状，当即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在门上极有韵律地敲了三下，才缓缓将门推开。
他笑着让到一旁，转身恭恭敬敬地对萧负雪行了一礼：“萧侍君请。”
萧负雪本来也该笑脸相迎的，可他刚微微挑起唇角，心底的那些纠缠与不安便瞬间浮了上来。
如果沈大人知道自己刚杀了人，还会对自己这么好吗？
“萧侍君来了？”
一声温和的轻唤很快打断了他的思绪，萧负雪猛地抬头，正对上沈行深那双含笑的眼。
这人不知何时已快步赶到门前，见萧负雪呆立不动，便主动伸出右手，在萧负雪腕上轻轻一搭，关切道：“可是脚伤还未痊愈？侍君若不嫌弃的话，沈某扶你进来。”
“沈大人……”
萧负雪没有接他的手，但身子已经用力扑了上去，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沈行深宽大的怀抱里，眼角也不争气地红了。
沈行深被他撞得晃了一晃，神情微怔，显然没想到这个和他同坐一张椅子都要红脸的人，会这样不管不顾地直奔入怀。
但他只顿了短短一刹，便很快将萧负雪单薄的身子稳稳抱起，慢慢退后两步，在书案前那张宽大的木椅上坐了下来。
萧负雪自幼习舞，身子又轻又柔，沈行深将他抱上膝头时，只觉面前人好似一片彩云悠悠落下，软软地在案前浮着，让人一看便心口发酥。
“萧侍君若遇到了难处，尽可以告诉沈某。”
“只要有用得上沈某的地方，沈某万死不辞。”
沈行深的语调依旧清正端方，见萧负雪闭目不答，也不追问，只任他伏在自己怀里躲着。
半晌，萧负雪才肯抬起头来，琥珀色的眼睛里犹自波光盈盈，声音也有些发哑：“沈大人，你、你有亲手杀过人吗？”
沈行深被他问得不禁又怔了一下，俊美的脸上似乎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只是来得快，去得更快，连近在咫尺的萧负雪都没能看清。
萧负雪不由攀住他的肩膀，想将这人眼底的思绪看得更真切些。
但沈行深已然回过了神，双目低垂，很快映出萧负雪梨花带雨的脸：“杀过。”
“有时候，你不杀别人，别人就要杀你。”
“手上沾血，总比自己先变成一具冰凉的尸体要好。”
说完这些，他的语气又渐渐柔了下来，像怕惊着怀里的小雀儿：“萧侍君一定吓坏了吧？有什么话，想说便说。若是不愿开口，那也无妨，沈某陪着便是。”
“不怕了，嗯？”
萧负雪闷闷地应了一声，把头重新埋进沈行深温热的颈窝，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沈行深知道怀中这人外柔内刚，便也不再空言安慰，马上更紧地揽住了他，缓声说道：“沈某今早刚到宫中，便听说侍卫在荷花池捞起了一具宫女的尸首，正不知究竟出了何事。”
尸首……那宫女的尸首已经被发现了？！
萧负雪紧咬着唇，浑身都开始发起颤来：“这件事，宫里上下都知道了？”
“侍君莫忧。”沈行深的手顺着萧负雪脊背轻轻抚着，像是要扫掉他心底沉着的那份不安，“这样的事，在宫中本就不算稀奇。据说已按失足溺水定下，是陛下亲自发落的。”
萧负雪没想到薛苍明的动作竟如此之快，可听沈行深说完，他心中却没有半分轻松之意，反而好生吃了一惊：“就这么简单？那、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是又如何？”沈行深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替萧负雪擦去还挂在长睫上的几点泪珠，“在这深宫之中，一条人命，怕是比草还贱。”
萧负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由想起自己昨夜跪在池畔，将那具尸首推入水中时的情形。
那时他想的是，这里什么都没发生过。
原来这座宫里的人，个个都是这样想的。
“沈某还听人说，那宫女的档案有多处不明，连尸首都找不到亲朋认领，想来其中必有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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