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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旁观者

“宣哥,你每周都在这儿固定刷新吗?像NPC似的。”

盛夏炎阳炙烤大地,回响校园的铃声都快融化,天蓝色马甲的志愿者不知疲倦地流动于各处,像一汪汪亲和的湖泽。那是毕业的夏天,宣于野加入青少年事务NGO后的第一个志愿项目。

毫无征兆的提问乍响身后,宣于野按灭上传签到表的手机屏幕,转过身,看到预料中的熟悉面容,瘦高嶙峋的少年,一身黑,发及肩,帽檐低压长袖长裤,没有同龄高中生的彩色朝气。

“这周是职业体验日,不进去刷刷教师副本吗?”宣于野示意背后如火如荼的教学楼,同时不动声色地撇了眼厕所方向,同岗的志愿者恰巧离开,按规定他们不能与未成年人独处。

“说得好像角色扮演能成真一样,两个小时的体验又不能改变什么。”沉闷的话语自长发少年干裂的唇间流出,他蹲身坐在石阶上,没有进入教学楼的意思,“……你不用担心,我没有傻到因为跟人多说了两句话就模糊边界,你不是我的救赎,没有人会是……只是有一个问题实在好奇……”

新手项目的服务对象确实不必人多操心,但也仅是相对涉罪未成年而言,参加该系列活动的孩子多有心理障碍或家庭变故。

宣于野内心权衡片刻,还是递出一瓶苏打水,默许了提问。

“……宣哥,为什么我现在才醒悟呢?原来父母也不是真的了解我,可陪伴我最长的没有别人了,我自己也不懂我自己……”

宣于野长腿踩在灼烫的台阶上,语调如同山涧清泉般冷静:“我也不敢说了解我自己,只是没法否认一种可能性,如果我是将虚假的我丢出,以接近别人对我的想象的话,无论他们多么爱我或不爱我,都无法看见真正的我。”

鸣蝉轰鸣的白噪音,知了知了地打转。

微弱的啜泣声自一旁传来,宣于野沉默着将纸巾盒放在石阶,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边界距离,收手的刹那,听见了约定之外的第二个问题。

“……不应该有成年人能引导吗?就像书中说的灯塔一样……可什么都没有,谁都没有……”

宣于野没有回答。

在他的未成年时期也有同样的想法,在家庭圆满的时候,在父母身亡的时候,在外公外婆患病的时候,即使微弱,他都难以克制地期望一位可靠的成年人从天而降。直到自己成为成年人,他才醍醐灌顶地清醒,那是希冀般的梦想,比廉价泡沫还易碎、更残毒。

世界是浩淼的水域,芸芸众生好似栖居其中的鱼群,种族纷繁,数目庞杂。每一尾鱼概率上幸运地降生,却渺小地难逃孤独,抗过下一个旋流,或许会遇见同样渺小的同类,或许仍空茫茫一片。

宣于野无法回答。

因为他也只是其中之一,跌跌撞撞潜游二十三年的鱼,其间岁月有过大鱼陪伴,有过侪鱼邂逅,但,从没有过鱼在前方为他守候等待。

雨,水循环,边湛这个水域再次更新,宣于野在公安分局楼顶静守整夜,以防水魈在裴检夜班趁虚而入,他懒洋洋地坐在天台边缘眺望湿润的钢筋黑森林,不知为何忽地记起那个盛夏的下午。

嗡嗡,手机闹钟震动。

凌晨四点整,裴岁霁夜班结束,距离约定的时间还剩半小时,正好够从分局到检院的单程。

坐班七小时,裴岁霁仰起脸捋着脖颈,像是决定步行般走出分局,径直略过路灯下一排排单车,宣于野就这样无声跟在对方身后,一夜未眠却并不疲惫,望着远处群青夜空下的衬衣身影,心底是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的安定。

天穹像浸过凉水的蓝墨,沉沉压在边湛上空,四面八方空阔街巷的微风,凉飕飕地擦过皮肤,扬起裴岁霁额前黑发,检察院对面24小时便利店的玻璃门,清晰映出透着困倦冷意的精致眉眼。

趁着裴岁霁进入便利店的间隙,宣于野先一步抵达地下车库,掐算时间到电梯间,背靠墙壁抬眸凝着一层开始变动的红字。

叮——

金属门刚打开,电梯间感应灯随之亮起,裴岁霁抬眼便撞见宣于野的含笑视线,后者气定神闲抱臂靠墙,身形颀长、肩宽腰窄,暖白灯光下深邃五官锋芒大露,眉梢挑起时眸底星辉随之熠闪。从衣物痕迹来看,他知道这个黏人室友并未回家过夜。

“裴检你不守时啊,竟然早到了五分钟。”宣于野瞥了眼并不存在的手表,与面沉如水的裴检擦肩而过时,自动跟上后者步伐。

裴岁霁从衣袋中拿出什么,淡淡道:“彼此彼此。”

“……咖啡和三明治,室友,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你这么好猜?”收回垂向冰美式的目光,宣于野亲昵地搭肩捞过裴岁霁,同时眼疾手快夺过还未被捂热的车钥匙,“没收,疲劳驾驶可不是几口咖啡能解决的。”

紧接着,暗夜车库清晰荡起嘀一声车响,不远处短促闪烁的尾灯提示位置,是一辆看起来有年头的深灰奥迪A6L。蔡主任的私车,每年夏季借给爱徒已然成了惯例。

宣于野修长指尖转着钥匙,颇为绅士地拉开副驾门,做了个请的动作。

“……”裴岁霁眉梢微挑,完全忽略眼前电影明星级别的视觉效果,只问:“你开?鬼校驾照的法律效力存疑啊。”

“让裴检失望了,我生前拿的是人间C2驾照,”宣于野轻笑出声,将半信半疑的裴检察拉扯哄到副驾,俯身近距离注视着那双沉冷清澈却略带疲色的漂亮眸子,“泛青的眼圈,我这条鬼命可不能交到过劳的宝贝室友手上。”

“……”裴岁霁淡然轻扯唇角,车门同时关闭,长睫下忽明忽暗的清幽眸光,随着挡风玻璃前绕行的修长身影流转。

宣于野刚坐上驾驶位,还没来得及问,只见裴岁霁伸手操作导航屏幕,骨节分明的两指毫不顾忌地输入目的地——

边湛精神康复养护院

宣于野神色微凝,谜一样的新地点,心跳不自觉加速,他什么也没追问,身侧的人什么也没解释。无言的默契。

车辆引擎一响,闷雷似的滚过倾斜匝道,驶上暗夜吞噬的空荡路面,两道白刃稳稳地划,轮胎擦过柏油沙沙。

裴岁霁斜靠车窗,疲倦的薄眼皮半掩着却无法入睡,瞳孔透过疾速后退的沉默街道,像是窥见了十七年前,那个相似的死寂盛夏。

不知是途径的第几个路口,红灯高悬,宣于野稳稳刹车的瞬间,裴岁霁直起身薄唇微启,撕开了过往的一角。

“他是被杀的,我很早就知道了。”

“他”是谁,两人心照不宣。

宣于野拇指摩挲方向盘,转过头看着雅致的侧脸:“很早,是十七年前么?”

裴岁霁按下一道缝隙的车窗,溜入的夜风和他默认的笑意一样凄凉,眼神泛起微不可察的波澜,没有回答问题,像是沉浸在回忆里:

“……那个孩子在现场,他看见了,因为太害怕躲起来了,我找到他的时候,他蜷缩在铁柜里发抖,过了很久,才断断续续地抖出了所看到的东西。”

“我希望他告诉大人,院长或者警察,任何能够主事的大人,可无论怎么鼓励或恐吓,他都不愿意,说没有大人会认真听他的话,那仿佛是刻印在细胞记忆里的抗拒……当时我以为,是智力障碍导致他不理性的固执……”

“很久之后我才明白,他是对的。”

聆听着裴岁霁的记忆,他悄然在宣于野心中推得更深。平日总嘻嘻哈哈,以胸无城府、乐天无忧的形象示人,然而宣于野的面具之下,隐藏的是比谁都更细腻的心,他清楚眼下这是带着目的的吐露,却从对方独特的清冷情调,共鸣了苦夏的涩味。

倒计时进入末尾的红光如水汽般流散半空,透过倾斜的挡风玻璃,洒向车厢前排昏暗中的两个年轻人影,副驾单薄地靠在椅背,笔挺漂亮的身姿透出骨骼里的坚韧,驾驶收回复杂而柔和的视线,红转绿的瞬间,车身再次驶入连绵夜色。

跟随导航播报,宣于野熟练地驾驶着,逐渐接近的养护院终点,与裴岁霁口中那个智力障碍的孩子迅速重叠起来。

“一年前,有个中学生和我谈过类似的话题。”宣于野忽然开口,语调轻缓,“一直觉得会有成年人像灯塔一样,引导他过渡到大人的世界,但在他开口询问我之前,这个梦已经破碎了。”

裴岁霁靠在窗玻璃一抬眸,深吸一口窗缝灌入的凉气,目光雾郁悠远,说:

“大人的世界充满标价,尤其是对于一无所有的人来说……所以,你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宣于野无奈轻笑:“你真是……”

两人一个目视前方,一个靠窗假寐,左右是抬手便能触碰的距离,空气中的暗潮却泾渭分明,又无声汹涌试探融汇。

“不用马上回复我,比起秘密,更讨厌谎言。”裴岁霁声音很轻,像是被睡云裹挟。

为了让自己清醒的窗缝冷风呜咽作响,奇怪的是,紧绷的睡意缓缓降临了,半杯咖啡意外失效,平稳震动的车厢内充斥着不该有的安定感,本来是给对方腾思考空间而垂下的眼皮,却罕见地沉入了短暂睡梦。

宣于野抬手将导航调至静音,眼梢掠过丢下一句话就安然入睡的白皙面容,心底蓦然跳闪一句很合适的评价——

一条难养的漂亮海水鱼。

车窗外景色流转变换,城市钢筋是淋漓后的冷釉,城郊荒野却是会呼吸的茸绿,一栋庞大的蓝白建筑耸立在起伏的朦胧夜色中。

精神康复养护院抵达了。

宣于野没有着急叫醒裴岁霁,不会阻拦裴检朝真相狂奔的意志,车内安宁而珍贵的休憩是他为数不多的力所能及。

他小心翼翼下车,双手插在卫衣口袋,背靠车门抬眸远眺,东方天幕翻起鱼肚白,渐变的曙暮光蔓延苍穹,暖色浅橘、冷邃群青到残夜靛蓝。一块被洗净的深蓝绸缎笼罩在宣于野头顶,像另一块浩淼的水域。

从福利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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