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大地的角落里,都藏着苦难。
有的苦难已经被挖出来,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压榨、践踏。有的还埋着,像深井里最后一层水,不见光,也不出声。可它一直都在。它等着哪一天,有人一脚踩下去,才知道那地是软的。才知道这世上从没有真正硬实的地,只有还没被踩穿的人。
第一场,潇静赢得不算费力。
不是对手太弱。是她已经不想再在这些前戏上多花力气。她要看。看这座城市。看这个竞技场。看那些坐在高处、却从不肯下来的人,到底是在观望什么。她想知道,玻利瓦尔这头灰白巨兽的喉咙在哪里。然后一刀切开。
“她的分数很高。”看台上有评委说。
“不低。”另一个评委点头,“她还没使出全力。”
“不是没使出。”第一个人说,“是她还不确定,这地方值不值得她用全力。”
“那等她知道时,会不会晚了?”
“不会。”第一个人说,“她不是会晚的人。她只是还没被碰到最疼的那根线。”
“真可怕。”另一个评委说,“这种人,要么成为希望,要么成为灾祸。”
“都一样。”第一个人说,“在玻利瓦尔,希望和灾祸从来分不开。”
潇静从台上下来。
阿丽娜和赫默已经站起来了。
“怎么样?”阿丽娜说。
“技巧型的不少。力量型也有。”潇静说,“要小心术士。他们不会和你硬打。他们会先困住你,再找你的破绽。”
“那你呢?”阿丽娜说。
“我碰上的那个,还不够。”潇静说。
“那我和赫默先上。”阿丽娜说。
“好。”潇静说。
“如果遇到危险,我会出手。”赫默小声说。
“先别急。”潇静蹲下来,看着她,“你在这座城里,最好别太快让人看见你的全部。你越晚暴露,我们就越安全。”
“我知道了。”赫默说,“只有你们危险的时候,我才动。”
“不是我们。”潇静说,“是连你自己都觉得,再不出手就会失去什么的时候。”
“失去……”赫默重复。
“对。”潇静说,“到了那时候,你会懂的。你身体里那种力量,不是靠忍耐压住的。是靠你愿不愿意为谁用它。”
她拍了拍赫默的肩。
“去吧。听阿丽娜的。”
“好。”赫默说。
钟又响了。
那钟极旧。不是从广播里来,是从竞技场四角几口真正的旧钟里发出来的。铜声很沉,一下一下,像在给整座城里的苦难报时。每敲一次,都有两个人要上场。
阿丽娜和赫默走上台。
对面是兄弟组合。
两个男人。不年轻,也不老。一个壮,一个高。壮的那个光着半截胳膊,肩膀上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高的那个更冷,整张脸像被雪浸过,白得发蓝。他们的眼睛都不太像活人。不是没有光,是那光太冷了。像被什么从很深的地方冻了太久。
“我们是玻利瓦尔最强兄弟。”壮的说,“我是冰古。他是冰峰。你们如果现在认输,还能留条命。”
“哦。”阿丽娜笑,“别到时候,哭着下来找妈妈。”
“你!”冰古脸色一沉。
“别和她废话。”冰峰说,“这种女人,打一顿就老实了。”
“你们最好真的能打。”阿丽娜说。
“敢直视雷霆的人,多少得有点本事。”
“她在说什么?”冰古低声说。
“不知道。”冰峰说,“大概是怕了,在说胡话。”
“别管了。上。”冰古说。
他刚要动。
突然,两个人的头同时痛了起来。
极突然。
像有谁从他们脑袋正中间开了一个小洞,然后慢慢捏住了里面某根极细极细的神经。两人同时跪倒。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哭。是痛。那种从脑子里涨出来、连叫都叫不完整的痛。
“啊……!”
“我的头!我的头要炸了!”
阿丽娜回头。
赫默站在她身后。
她的右手抬在半空,五指微微弯曲。像是在隔空抓着一颗极小极小的鸡蛋。只要再收一点,那东西就会碎掉。
“赫默!”阿丽娜一步走过去,“停下!”
“他们太吵了。”赫默说。
她的声音很轻。
像从很深很静的井底浮上来。
“我不喜欢别人这样和你说话。”她看着那两个人,“他们说你的时候,像在说一件不要的东西。我不喜欢。”
“那也不能随便用能力。”阿丽娜说,“潇静说了,不到万不得已……”
“我知道。”赫默说,“可我忍不住。他们再凶一点,我就……”
“没有‘就’。”阿丽娜说。
她抓住赫默的小臂。
“你信我吗?”阿丽娜说。
“信。”赫默说。
“那就把这里交给我。”阿丽娜说,“你退后。等我真的快死的时候,再来救我。现在还不是时候。”
“可……”
“赫默。”阿丽娜又叫了一次。
赫默看着她。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
“好。”她说,“我退后。”
兄弟俩的痛苦一下子消失了。他们撑着地面,像从水里被捞起来一样,大口大口喘气。再站起来时,看阿丽娜和赫默的眼神已经全变了。
“那个小的,才是最强的。”冰谷说。
“打她。”冰峰说,“先解决小的。”
他们同时出手。
冰柱从冰峰掌心射出,极快,极密,像两排从地底翻上来的白枪。冰谷则压着地面,让冰层从脚底向外铺开,把整个赛台都映成一片冷白。气温骤降。连阿丽娜呼出的气都成了霜。
“这种程度……”阿丽娜说。
她没躲。
几道极细极蓝的电弧从她袖口、发尾、脚跟同时跳起。她一手抓住还插在腰间的太刀,整个人像被雷托了一下,朝前飘去。
“元技·雷切。”
她出刀。
刀光极薄,极快。像一根从云里落下来的蓝线,贴着空气切过去。迎面而来的冰柱甚至没看清刀锋,就已经从中间齐齐断开。碎冰像雨一样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她身边的高温蒸成一片白雾。
“你以为这就完了?”冰谷说。
“冰川世纪!”
他蹲下,双手按地。整个赛台忽然静了。不是冷。是封。像有人把一整个冬天从天上倒扣下来。地面、空气、连人的呼吸都像结了壳。
“阿丽娜姐姐!”赫默在后面喊。
“我没事。”阿丽娜说。
她将太刀换到左手。
“元技·雷霆万钧。”
雷暴来了。
不是一道。是一片。像被她的刀从天上引下来一样。几道电光同时炸开,把冰面劈出几十道裂口。蓝光与白霜在台上狂舞。冰墙刚结起,就被雷炸成粉。阿丽娜像一只在雷与冰之间穿行的旧鹤,极轻极快地掠到两人身前。
“结束了。”她说。
刀落下。
没有刺心口。
只在他们肩头各点了一下。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雷。兄弟俩像被两记看不见的锤击中,整个人朝后摔出去,重重倒在地台上。
“你们输了。”阿丽娜说。
她收刀,转身。
“下回别乱说。尤其别在我的人面前乱说。”
第二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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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静坐在看台边。
“不错。”她说。
“我本来能更快的。”阿丽娜说。
“你留手了。”潇静说。
“他们不算坏。”阿丽娜说,“只是太笨。笨到连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这里的人,不都这样吗。”潇静说。
“不。”阿丽娜说,“有些人知道。只是他们知道自己没有别的路。”
“所以才更痛。”潇静说。
第三场不属于他们。
是杨叶、桃心对教团。
潇静本来不想看。可当那对姐妹上场时,她还是把目光转了过去。
“是两个孩子。”赫默说。
“比我还小。”赫默又说。
“是。”潇静说,“他们不该站上去。”
“可他们上去了。”阿丽娜说。
“所以他们有他们非去不可的理由。”潇静说。
教团那边走出来三个人。
前面两个披着旧袍,像从哪座旧圣堂里借来的祭司。最后面是一个主教。高瘦。手里握着根极长极重的权杖。他不看对手。他看天。像在等天告诉他,今天能不能杀人。
“主会给你们审判。”他说。
比赛开始。
主教把权杖插进地面。
杖底扩散出一圈极亮极金的光。那光不热,却沉。它像活的牢笼,从四面八方包过来,把整块赛台都关进去了。杨叶和桃心被那光照得几乎睁不开眼。
“用那个。”杨叶说。
“好。”桃心点头。
“桃花镖。”
三枚极薄极轻的飞镖从桃心手中飞出。不是铁的。是花。是那种粉红到发艳的、像春天最盛时从枝头落下来的花瓣。
前面的牧师打开一本书。
书页中浮起几行暗黑色符文。符文在空气里转,凝成一面极厚的黑障。花瓣撞上去,像撞在城墙上,连声音都很轻。
“杨花落尽!”
杨叶动手了。
风从她掌心涌出来。不是狂风。是那种细细密密、像把一整片杨柳从水上吹起来的风。那风看似轻,却极锐。每一丝都像被磨过的针。
“桃香四溢。”
桃心跟上。
风里有香了。
不是醉人的甜。是苦。是那种从很多朵谢掉的花里熬出来的苦。那香气渗进风里,像把每一根风丝都淬了毒。
花瓣上的叶子开始脱落。
三片。六片。十五片。
它们像被吹散的星,极快极密地穿过黑障。
“噗、噗、噗。”
牧师还没反应过来,身上已经多了十几个极细极小的口子。
“哈哈哈。”主教大笑。
“这么快就把大招放完了?这不是等着我抓破绽吗?”
他转动权杖。
天上忽然多了一个十字。极大。极亮。像从某座已经被忘掉的旧神国里掉下来的一块碑。它直直砸下,嵌进地台中央。
“元技·创世纪。”
“轰——!”
杨叶和桃心被震飞了。
而刚刚倒下的牧师,竟又站了起来。
“这里只有我是真的。”主教说,“他们,不过是我造出来的影子。”
“主会给你们审判。阿门。”
十字炸开了。
黑烟像浪一样翻起来,把整个赛台都吞了进去。
等烟散开,杨叶已经站起来。她一条胳膊垂着,像已经断了。可她还站着。她身边的桃心半跪在地上,脸上全是灰与血。
“桃心,还能动吗?”杨叶说。
“能。”桃心说。
“还能信我吗?”杨叶说。
“我信。”桃心说。
“那我们就再打。”杨叶说。
她抬头。
“元技·落叶飘零。”
风又起了。
可这一次,那风不是从她手里出来的。是从她脚底,从她身体里,从她那已经快要睁不开的浅绿色眼睛里出来的。它极冷,极烈。像把秋天最末的一地落叶全从坟里吹起来。每一片,都成针。
“元技·桃花万里。”桃心也动了。
地面上浮出极淡极淡的桃花纹。那花纹一圈一圈,像极缓慢地转动。花开花落。伤口愈合。那阵子不能被打败的信念,被风吹进杨叶的针里。
主教还想挥杖。
可他发现,那些针已经穿过他了。
不是一根。
是很多很多。
像一整片秋天的雨,忽然从四面八方同时落进他身体。没有声。只有风吹过时,极轻极轻的“沙沙”响。
“你们……”主教睁大了眼。
“我们只是来借路。”杨叶说。
“可主说……”主教还想说话。
“你那个主,连这里的孩子都救不了。”杨叶说。
主教碎了。
不是血。不是骨。是像一座旧像,被风从里到外吹成灰。
“桃心。”杨叶转身。
“我们在第一城区了。”她说。
“姐姐会看见我们吗?”桃心问。
“会。”杨叶说。
“那要快。”桃心说。
“我已经很快了。”杨叶笑。
第三场,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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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场。
萨麦尔对铸铁者。
“小心你的伤。”潇静说。
“我知道。”萨麦尔说,“我也没打算再躺第二次。”
“别太硬来。”潇静说。
“我不硬来。”萨麦尔笑,“我只是比较重。”
她走上去。
铸铁者已经站在台中央。
那人极高。像用一整块黑铁浇出来的。头上盖着铁盔,只露出一小截下巴。身上是极厚的甲。看那厚度,像把半座熔炉都背在了身上。他手里提着一柄大斧。斧柄极粗,斧面有半扇门宽。站在那里,像头从旧工厂最深处爬出来的铁牛。
“开始。”钟响。
铸铁者先动。
他没有任何花招。就是冲。像座会跑的山。斧头带着极沉极闷的风,朝萨麦尔直劈过去。
“元技·安如磐石。”
萨麦尔脚下一沉。
几道岩板从地底立起来,叠成一面极厚的盾。斧头砸上去,火星四溅,像有谁在铁和石头之间点了堆火。
“就这么点力气吗?”萨麦尔说。
“力微,饭否?”
铸铁者像被这句话扎中了。
他退后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元石。
那石头很暗。不是黑。是一种极脏极浓的灰。像被太多人握过,已经沾满了不愿散去的欲望。
“这里不许用元石。”萨麦尔说。
“规则是人定的。”铸铁者说。
“可破坏规则的人,要付代价。”萨麦尔说。
“只要能赢。什么代价都行。”铸铁者说。
他把元石按进自己的胸口。
元石开始融。像一滴很烫的水,慢慢渗进他甲缝与皮肤之间。铸铁者疼得单膝跪地。他吼。可那声音不像是人的。像铁被火从里面烧穿了。
“你不该这样。”萨麦尔说。
“我早就不在乎了。”铸铁者说。
他站起来了。
甲缝里长出了铁刺。
不是从外头插进去的,是从他肉里长出来的。一根根,黑而发亮。他的斧头也开始变大。不,不是变大,是变重。像整个地台的铁都被他吸了过去。
他冲过来。
一斧。
萨麦尔用锤挡住。
可这次,她退了。
不是被推。是被砸。那斧头的力量,已经不像一个人类能挥出来的东西。萨麦尔连退几步,脚下地面像被铁犁过一样,留下几道极深极长的痕。
“还能撑吗?”铸铁者说。
“能。”萨麦尔说。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铸铁者说。
“谁?”萨麦尔说。
“我自己。”铸铁者说,“很多年前。也是在台上。也是被压着打。也是没人喊停。可是你看看我。我到现在都还没赢过一次真正的自己。”
“你也没赢。”萨麦尔说。
“我赢不赢不重要了。”铸铁者说,“我只要赢你。”
他又来。
斧头再次落下。
这一次,萨麦尔没躲。
她像故意把空门露出来了。斧风压下来,她身后的地面先裂了。几块看台最前面的石栏“啪”地断掉。可她仍站着。她双手握锤,眼睛极亮。
“以前,我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她说。
“倒在地上。看着很大的东西压过来。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别人来救。”
“那时候,有人救了我。”
“后来我对自己说,再也不要那样了。”
她额头上的岩石印记亮起来。
“元技·污秽的血脉。”
不是锤。
是她自己。
像有什么极旧极沉、被压进身体最里层的东西,忽然醒了。整座竞技场的岩石像听见命令一样,从墙、地、柱、看台,从所有能裂开的地方涌出来。它们在她身后凝成一根又一根石柱,又极快地碎成粉,再重新聚成一片一眼望不到边的岩林。
“这……这不可能!”铸铁者退了两步。
“元技·神罚!”萨麦尔没退。
她跳起来。
那柄锤比之前大了不止一倍。
一锤砸下。
整个赛台像被人从中间劈开了。岩林如浪。铸铁者被那力量撞飞出去,整个人嵌进后方的高墙,半晌没有动静。
萨麦尔落地。
“我赢了。”她说。
她没再说别的。
只是慢慢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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