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之塔的决战结束了。
潇静慢慢从破损的塔上面走了下来。左手捂着右手撕裂的伤口,每落下一步,血就会染红一层。那血顺着台阶一直流下去,像要在她身后画一条长长的、暗红色的路。她的怀里,抱着朝暮的遗体。
风从塔顶灌下来,把她的头发和衣摆吹得向一边倒去。她走得很慢,慢得像每走一步都在和什么告别。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可她的眼睛还睁着。她不敢闭上。因为一闭上,她就会看见那根刺,那道光,那只从她脸上滑下去的手。
走到最下面的时候,潇静看着他们所有人注视的目光。她像从另一个世界回来的人,浑身是血,怀里抱着光。阿撒兹勒的躯体已经幻化成空壳,变成了前往北方的密钥。那密钥正躺在她的口袋里,像一团被压得极小的、还在跳动的东西。
潇静慢慢拿出了那个金色发光的密钥。它在她手心里亮着,极亮,像一颗从尸体里挖出来的星星。然后,她因为失血过多,又昏倒了下去。
肖杰立刻冲了上来。他扶住潇静,迅速查看她的伤势。左腹有多处刺穿的痕迹,那些伤口像好几张嘴,正一点一点地往外漏着她的命。幸好有萨麦尔的石头。那正三角的庇护石已经碎了一半,可它还是替她挡下了最致命的那部分。
肖杰说:“萨麦尔,阿丽娜,你们先把潇静抬到最近的医院,我马上就来。”
赫默说:“潇静姐姐,你的意识还不稳定。”
她的两只小手绞在一起,声音轻得像是怕把病床上的人惊到。
肖杰冷静下来,想到:潇静那股可怕的力量从哪里来?是她身体里本身的吗?还是……
他没有把这个问题问出口。他只是看着昏迷的潇静,像在看一个他暂时还解不开的、极危险的谜。
萨麦尔迅速来到医院。她一脚踹开门,把大厅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她的怀里还抱着潇静,像抱着一捆随时会散掉的柴。医生连忙查看潇静的伤势,脸色变得很难看。
“失血过多,现在急需输血。”医生说。
医生正在检验潇静的血型。仪器的灯闪了又闪,最后“啪”的一声,冒出一点焦味。那仪器像被什么烧坏了。阿丽娜说:“潇静,你一定要挺过来。接下来的或许会更加惨烈。”
萨麦尔问阿丽娜:“阿丽娜,刚才那个冲天的火光是什么回事?我从第一城区赶来的时候,看见整个永恒之塔,如同火焰一般燃烧起来。”
阿丽娜想了一会儿,看向了潇静,说:“当时我们都被肖杰给传送到了下面,只留下了潇静她一个人战斗。朝暮死了。”
萨麦尔的瞳孔一震:“朝暮,朝暮!一天之前我们还有说有笑的!她请我们在王权大厦吃了一顿饭,为什么她?朝暮……”
她的声音哽住了。她想起那顿晚饭。那些菜那么好吃,朝暮坐在主位上,笑着给若心点了一杯莫吉托。她说“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品尝着高贵的美食了”。原来她早就知道了。原来她一直在跟她们做一场不动声色的告别。
阿丽娜强忍着哭腔:“当时我在控制住阿撒兹勒的时候,朝暮保护了潇静,被阿撒兹勒的长刺给贯穿了身体,然后就……”
她说不下去了。那个画面像刀子一样,又在她脑子里转了一遍。
此时,安德烈和赫默也赶了过来。安德烈的眼睛红得厉害,像从葬礼现场直接跑过来的。他手里还攥着那枚月亮,像在攥住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医生告诉阿丽娜:“她的血型我们检测不出来。我们玻利瓦尔最先进的仪器都故障了。她再不输血的话,就会……”
阿丽娜想起了潇枭,说:“潇枭,他现在和戴夫在汐斯塔。这是她唯一的血亲了,只能叫肖杰。”
阿丽娜四处看了一下,没有看见肖杰。她的额头在出汗,心里像被放进了两把火。她急得在原地打转,可她知道,此刻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肖杰把潇枭带了过来。
潇枭几乎是冲进来的。他看见躺在病床上的姐姐,立刻跑了上去,说:“姐姐!你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像一只被突然叫醒的、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鸟。
医生说:“你姐姐失血过多,必须要你的血才能救她,快点吧。”
潇枭伸出手,连袖子都是自己扯开的。他的手臂还在抖,可他咬着牙,说:“用多少都行。把我的血全给她。”
针头刺进去。鲜红的血从潇枭的身体里流出来,沿着透明的管子,慢慢流进潇静的身体。像一条极细极长的、正在把两个生命重新连在一起的河。
在经过长时间的输血以后,潇静缓缓睁开了双眼。她的嘴唇微微发白,像两片被霜打过的叶。她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像刚从一片很深很深的黑暗里游回来。
潇静擦了擦眼睛,仔细一看。原来是潇枭。
潇静激动地说:“潇枭!潇枭!我没有看错吧?是你,我的弟弟!姐姐终于能看到你了。”
她的声音又哑又急,像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想念都从嗓子里倒出来。
潇枭抱着姐姐,哭了起来,说:“姐姐,你为什么会受这么重的伤?我在汐斯塔每天都在盼望着你的到来。每次遥望着星辰,你都在那里。”
潇静抚摸着潇枭的头,说:“潇枭,姐姐的使命还尚未完成。但是快了。马上,这片大地的苦难就可以终结。”
潇枭说:“姐姐,我现在什么都不想。我现在只要你在我的身边就够了!姐姐!你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不想再失去了。”
他的哭声很大,像要把这间病房的天花板都掀开。他不管了。他什么都不管了。他只知道,自己的姐姐,又差点死掉了。
潇静说:“潇枭,你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们彼此都不想分别。但是在这片大地上,有多少亲人无法团聚,阴阳两隔。”
她说这话时,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窗外。那里有太阳,有云,有城市。可她的眼里,像有另一个人在朝她笑。
阿丽娜说:“潇枭,好久不见。没想到你也长大了,懂得体贴姐姐了。”
赫默说:“潇枭,你还记得我吗?”
潇枭说:“阿丽娜姐姐,赫默妹妹,你们都伤得好重啊!你们到底去做了什么?”
萨麦尔说:“潇枭,我们和你姐姐在做一件能改变世界的事情。过程虽然十分艰辛,希望是光明的,道路却是曲折的。”
潇枭说:“我想知道你们在玻利瓦尔战斗的事情,能不能讲给我听啊?”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是孩子听到故事时的光。可很快,那光又暗了下去。因为他发现,每个大人脸上,都有一点他看不懂的、很沉的东西。
潇静说:“潇枭,我们来到了玻利瓦尔,先经过了一个检查站。那里需要用自己的元技强度的大小才能进去。”
萨麦尔说:“然后就到了我的故乡,第三城区。在那里,我们经历了数场战斗,也成功地来到了第二城区。”
潇静说:“在第二城区,我们有了一个新的队员。她仿佛一轮新升起的太阳。朝暮。她和我们的理想是一样的。”
潇枭说:“那么,朝暮姐姐呢?她现在在哪里?”
潇静沉默了一会儿。眼睛里面,泪光闪烁着:“潇枭,她保护了我,战死了。那是我最不能忍受的。”
洁白的床单上,留下了泪痕。一滴,两滴,像有人在这白色上画着没人能看懂的符号。
潇静又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的队友为了我……”
若心说:“朝暮,她是个伟大的战士。我在第三城区认识了潇静。她把我当成了真正的朋友。我是一个孤儿,也是最惨的一个实验体。”
肖杰说:“最后潇静来到了玻利瓦尔的图书馆。在图书馆里,我们重新知道了整个玻利瓦尔的起源,以及背后的故事。”
潇枭说:“你们这么伟大,而我却只能在你们的身后,看着你们为我战斗着。”
潇静说:“潇枭,有些事无法用言语解决。有些天生注定的东西,我们无法改变。奥兹。”
她忽然说出了这个名字。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食指上的黑戒指。那戒指没有光,却像在看着她。
潇静慢慢起身,说:“我要完成朝暮最后的遗愿。将她放在她弟弟的身边。”
肖杰说:“跟我来吧。让我们送这伟大的勇士最后一程。”
一行人被传送到了泰以尤村。
虽然天灾已经过去十几年了,但留在地上的伤痕依然遍地。可时间终究是好东西。草木掩盖了当时的痕迹,这里已经遍地绿色。太阳花盛开在地上,一朵挨着一朵,像在举行一场永远不会结束的庆典。它们朝着北边开,朝着太阳开,朝着所有还能感到温暖的方向开。
风从花田里吹过来,带着太阳花的香,和一种极淡的、像被晒了一整天的泥土味。
潇静抱着朝暮的遗体,慢慢走到那个破碎的石头房前面。那是他们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最后的归宿。房子已经塌了一半,只剩几面断墙,被花丛围在中间,像一座被时间放过的、极小的神殿。
潇静将朝暮葬在了她弟弟的旁边。两块小小的坟紧挨着,像两个孩子终于又睡到了同一张床上。
潇静用长剑在石板上面刻下了一行字。
“朝暮与朝朔,日月同心。”
每一笔都刻得极深,像要把这两个名字嵌进石头里,嵌进这不肯认输的大地里。
潇静说:“朝暮,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你用身体挡下了那一刺,我如今还在深深懊悔着。但是我又能怎么做?我一定会带着你的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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