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时,日头被山峰吞了半边。
百花宴与宴人等,陆续回到了六律台上。
皇帝与众人举杯相敬后,童寿与童滂见时候差不多了,正要吩咐人上膳食,请歌舞,就见龙案之后,皇帝忽然离席下阶。
“陛下?”童寿睁着双小眼睛,一脸茫然,悄声询问。
“做你们的事,别管朕。”
捏着只酒杯,提着壶酒,宫挽晨冲他们二人笑笑,姿态随意至极,仿佛这会儿不是宫中盛宴,而是在什么平民百姓家宴客一般。
童寿童滂呆住,心道这能不管吗?
正儿八经的宫宴上,百官齐聚,更有民间负盛名者,他们陛下平日散漫些便罢了,龙椅上没甚坐姿反正也没人敢抬头看也罢了。
怎的这还非要混到人堆里给人挑毛病去?
童滂童寿焦急地对视一眼,又默契地双手一伸,正欲上前阻拦。
却不料,脚还没迈出去,就见陛下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静悄悄的,分明什么也没说,却莫名寒得二人动也不敢动一下,白着一胖一瘦两张脸,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陛下就走这么下去了。
君臣有别,玉阶下的人,没谁敢轻易抬头看上位者。
是以,皇帝忽然离席下阶这一刻,看见的人并不多。
只有时刻盯着人的苏青素瞧见了,眸光一柔,似有所期待。
间或关注着身旁动静的苏棠妆,察觉到什么,回头顺着青素视线一望,顿时喜上眉梢,心道这人果然是舍不得她家青素的。
茶盏碰上了唇,苏棠妆心中大石方落了半寸,尚未来得及多体会一番,便又瞧见那抹明黄身影下了玉阶,竟不是朝他们这方行来,而是去了对面。
手一抖,茶水溅了些在衣襟上,旁边的季如莺嗔怪她不小心,拿出帕子予她擦拭。
可苏棠妆哪有闲情整理仪容,夺了如莺帕子粗鲁地擦了把,便立即回头看青素脸色。
不出所料,方才刚见了些暖色的侧颜,这会儿又立即沉郁起来。
苏棠妆哽着嗓子,轻咳两声,想了想,出声宽慰:“或许,她或许……”
巧言善辩绝非她所长,“或许”了半会儿,找不出下个词儿时,只见苏青素半阖了眼眸,儒雅从容地端起酒杯,将她话接过:
“或许是顾及男女之防,毕竟我尚未是她的人。”
“是是是,是也,便是这样!”
苏棠妆实在汗颜,觉得自己甚没出息,分明是想宽慰弟弟的,这一番却像是被弟弟宽慰了。
讪讪地端着杯盏喝茶,越喝心头羞惭越盛,羞得人直想喝酒,可她是个极重诺的人,既然承诺过青素再也不喝酒了,自然必须做到。
季如莺小口小口地嘬着鲜花与果子酿的酒,正觉好喝极了,忽然发觉旁边的视线有点灼热。
她侧目一瞧,看见棠妆正一副神色隐忍,眸色垂涎的模样,一瞬不瞬地盯着她手中的酒杯。
顿了顿,季如莺方问:“棠妆要喝?”
微偏的脑袋倏然一正,苏棠妆严词正色:“不喝!”
小嘴微张着,季如莺一脸微怪,正要将视线收回,余光又瞥见棠妆的另一边。
青素正一杯杯地倒酒喝,喝的倒也不快,动作亦是轻慢悦目,可始终不断的喝酒动作,总让人觉得他正借酒消愁。
那双惯常清冷到毫无情绪的眸子,此刻从侧面瞧去,竟觉得复杂得厉害,好似在伤心苦恼一般。
季如莺轻轻摇头,心道自己必定是看错了。
京城无数名门贵女艳羡的苏家二小姐,能令陛下对之痴心一片,至今空设后宫的青素,能有什么可愁可伤心的?
视线收回,无意间睹见对面又将她望着的徐长玘,季如莺顿住,秀眉便拧了起来,不禁为自己心疼,腮帮都不自觉鼓起了。
仰头又喝下一杯鲜花果酒,心道,她才是该伤心发愁呢!
以后要做个纨绔的妻子,活在后院的女人堆里,必是要遭遇各种阴谋算计,如此想想,她便觉一殿的光辉都暗了。
正支着下巴喝酒的徐长玘,瞧见对面的小女人忽然仰头豪饮,嘴角不自觉就翘起了一点,也没注意正有一抹明黄朝他这边行来。
只等到头顶一方阴霾投下,徐长玘才皱起眉,也忘了这是在哪儿,脸色一沉,正想不耐烦地将人挥走,就被人在桌下狠踩了脚。
一声惨叫还未及发出,他又听见了父亲的声音,像是在压抑怒火,对他喊道:“徐长玘!”
徐长玘懒懒回头,刹那间,看见他父亲不知何时竟站了起来,脸色惨白,紧紧地皱着眉,惶恐惊惧的神色浅显易懂。
而在他视野的边沿,似有一抹明黄立着。
脑子嗡一下,还未及回神,就听见那熟悉的低柔嗓音,和和气气说:“徐大人快坐下,百花宴既是同乐之宴,便无需那么多君臣之礼。”
一张椅子被秦奉言置在徐长玘边上,宫挽晨放了酒壶酒杯,施然坐下,半点皇帝架子都没有,顿时博得不少年轻人的好感。
皇帝如此亲民,虽举止散漫,但也必定是位仁爱之君。
然而,为官时间稍长些的,尤其是亲眼见着陛下亲政至今的那些老人,不仅没有好感,更是顿时紧张起来。
一则,陛下此举太过率性,不合规矩;二则,通常陛下率性而为,不管规矩时,都要出点事。
至于是大事还是小事,那就只能静观其变了。
满殿肃静了片刻,徐长玘也算是回了点神,正要惶恐起身行礼,便被皇帝一手摁住肩膀,压在了椅子上,起不来。
“坐着。”翘唇微笑,宫挽晨脸上毫无破绽,见徐长玘不动了,她又看向玉阶上还茫然着的童寿童滂,吩咐道,“愣着作甚?不是该上膳食,请歌舞了吗?”
她声音不大不小,但满殿肃静下,倒是有不少人都听见了。
苏棠妆听见时,还没什么反应,尚在心中为家弟的痴情叹惋。
童寿童滂被陛下这声吓得身上一激灵,立时回神,忙转身各自吩咐事情去了。
徐长玘肩上还搁着他们陛下尊贵美丽的龙爪,明明没甚重量,偏让他有种千钧压顶的错觉,半边肩都像是要垮下去。
他抬头,看向跟着陛下下来,此刻守在一旁的秦奉言,以眼神询问:怎么回事?
秦奉言眉头一皱,给了他个饱含深意的回视:他也不知道啊……
让他猜他们陛下的心思,不是为难他吗?
二人正面面相觑,忽的,徐长玘肩颈一寒,似有阵阴风扫过,渗得人毛骨悚然。
他浑身颤抖,下意识地左右环伺一圈,没发现什么异样,跟着肩头一轻,回头瞧见他们家陛下终于将手收回去了。
悄悄松口气,徐长玘又觉方才那股阴寒似也不见了,便以为那危险的寒意大概是他错觉,估计是殿外刮进了阵风。
苏青素垂了眸子,尽力克制着不再往对面看,坐姿端正规矩,背脊笔直,身上透出的坚韧沉静气质是女子少有的。
引得不少年轻公子侧目,心中赞赏之余,又忍不住惋惜,此女入深宫为后,不知该为天下喜,还是该为这一人悲。
此时,宫婢如鱼贯而入,手中捧着一道道色泽鲜艳、制作精美的菜肴,晚膳摆上后,有乐师舞姬徐徐入殿。
宫挽晨端起一杯酒,越过徐长玘,朝他父亲户部尚书徐修河敬去。
徐修河见状,立即双手捧起酒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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