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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尘埃落定

李隆基没说话。整个正殿乌泱泱跪着一地的宫女、太监、侍卫,人人屏息,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不开口,李瑛便一直半低着头,保持着那个姿势。

又过了十几息。

“你说丢了?”李隆基终于出声,“何时丢的?”

李瑛深吸一口气:“七月初一,在勤政务本楼议事那天,议的是东都水灾的事。”

“你知道得倒清楚。”李隆基语气淡淡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把自己的玉鱼符给丢了。”

李瑛正要辩解,高力士忽然快步走进殿来,附在李隆基耳边低语几句。

“哦?竟有人证?”李隆基挑了挑眉。

高力士拍拍手,千牛卫押着一个小太监进来,那小太监浑身抖得筛糠一般,伏在地上:“奴小袁,拜见陛下。”

“把你知道的,如实说来。”高力士轻声喝道。

“是……”小太监吞下口唾沫,“奴是在龙堂附近修剪园林的。昨日公主在兴庆池边闭目吹风,令春娘子中途回去取凉扇,这些奴都知道。”他顿了顿,“奴亲眼瞧见,是太子殿下身后十率府的人,推了公主。”

李瑛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御前失仪,一脚便朝那小太监踹过去。小太监不敢躲,硬生生挨了这一脚,在地上滚了两圈才停下。

“你在做什么?朕还活着呢,这长安城还轮不到你来撒野!”李隆基怒喝一声。千牛卫齐刷刷拔刀,寒光直指李瑛。

李瑛看见眼前晃过的刺眼刀光,闭了闭眼:“臣失仪。可这小太监实在可恶,空口白牙便污蔑臣,臣这才……”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转头盯住地上瑟缩的人:“你如何认得那是本宫身边十率府的人?”

小袁疼得声音抖得更厉害了:“穿圆领白袍,头戴红色三角抹额的,便是十率府的大人。奴虽没真切接触过,可这在宫里稍用些心就能认得的。”

“即便如此,也未必不是有人故意陷害!”李瑛猛地抬头,死死看向武惠妃,“瑛身下这个位置,有的是人想要。”

李隆基眉头紧皱:“你这又是在说什么混账话?惠妃做什么了?”

李瑛直直跪下,与主位上的男人对视:“阿耶,这里是兴庆宫,兴庆宫一向认惠妃娘子为尊……”

话音未落,武惠妃的暴脾气再也压不住了:“太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是说我特意找人污蔑你?那铜鱼符是陛下的千牛卫捡到的,在勤政务本楼附近,不是在我的南熏殿附近!”

“是非对错自有阿耶分辨,惠妃娘子不必急着甩脱。”李瑛冷冷道。

“呵……”

武惠妃气得浑身发抖,转身郑重地向李隆基俯身行了一礼。

“妾自年少随陛下至今,自知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也不是什么都不求的人,这些陛下是知道的。”

她直起身,声音发着颤:“今日之事,妾绝没参与,妾也不认识小袁。”

说到这儿,她已带了哭腔:“妾自认才疏学浅,从不过问朝堂之事。太子虽年长些,可在妾眼里,同其他孩子没有分别,妾又怎会去陷害他?”

不哭不行。这口锅扣下来太大了点。干政、觊觎东宫、窥视帝踪、将赃物埋于勤政务本楼、陷害皇子。哪一桩都能压死人。

李隆基脸上满是心疼,亲自伸手将她扶起:“这是做什么?朕又没说你什么。”

他往李璟那边瞥了一眼,声音放柔了几分:“阿璟还在呢,哭哭啼啼的,孩子不知道的,还以为朕治了你的罪。”

说着,他旁若无人地拿起武惠妃的绣帕,轻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痕。

李瑛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这对天家夫妇一唱一和,戏台子上根本没有他的位置。

李隆基将绣帕自然而然揣进自己袖中,又问道:“这小太监,可认得是十率府的哪一个人?”

“这……”小袁思索了一下,认真答道,“奴当时是在公主侧后方,没瞧见对方正脸。”

“那便难办了。”李隆基站起身来,“既如此,朕也不好没有切实证据便将太子问罪。将太子舍人崔沣带上来。”

四名千牛卫早在外头候着。崔沣进来时,比李瑛方才还要狼狈,面色苍白,嘴唇发抖,整个人被千牛卫架着,像滩烂泥似的伏倒在地。

“臣崔沣拜见陛下,请太子殿下安,惠妃安。”

李瑛将手里的铜鱼符递给他,又伸手将他搀扶起来。太子舍人跟随他多年,算是东宫最核心的班底之一,同僚情还是有一些的。

崔沣拿起铜鱼符,看了看太子的脸色,又望了望坐在上首的武惠妃,和侧方那个稚童。

陛下最近在彻查皇十八女落水一事,闹得沸沸扬扬。看来这枚铜鱼符,是被有心人做了文章,成了证物。

“太子已向朕说明,这铜鱼符是你不慎丢失。但朕要你说,十率府内有何人厌憎惠妃?谁最有可能是幕后主使之人?”李隆基声音一顿,“若是太子,也如实说来。”

崔沣重重磕了一头。这分明就是冲着太子来的。那承认是太子,自己就能得救吗?

不能。正因为没有切实证据,陛下才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查问人证,这根本就是一场无解之案。

若真说太子,太子未必会受到什么实质惩罚,可自己却会从此离开东宫,背上难听的背主名声,彻底退出官场。

陛下会因为承认是太子而拉他一把吗?当然不会。

既如此,崔沣坚定抬头:“是臣做的。臣当日指使十率府的人,从背后推了公主下水。但臣知道那处水深,溺不死人。”

“惠妃觊觎东宫之位,不是一日两日了。臣只是想借此给惠妃一个教训,让她把心思放回女儿身上。”

李隆基神色不辨喜怒:“你可知谋害公主,是什么罪名?”

“臣崔沣,甘受责罚。”

“阿耶!崔沣忠心耿耿,为人端正,断不会做出此事啊!”李瑛着急地跪行了两步,试图勾起李隆基的恻隐之心。

“他自己都认罪了,你这是做什么?”

“传旨。太子舍人崔沣,心术不正,谋害皇十八女,配流岭南。”

太子啊太子,只盼望你善待我崔家子弟,若他日能有机会登顶至尊,还能记起我这个太子舍人。

崔沣叩首:“臣接旨。”

“十率府内管理松散,有越权调人之嫌,着兵部、吏部整顿。五品以上官员,送由朕重新敕授。”

李瑛震惊地看着李隆基。十率府某种程度上便是他的亲兵,如今管理层换血,看似只是简单调整,实则整个十率府都将脱离他的掌控。

“这么看着朕做什么?你对朕说的话不满吗?”李隆基对上李瑛那压不住的震惊神色,语气明显不悦。

“还有,向惠妃和十八娘道歉。”

“阿耶!”这一句像是狠狠踩在了李瑛的逆鳞上。

李隆基不为所动,也不理他。

李瑛深吸一口气,先走到右侧看戏的李璟面前:“是皇兄管教不力,竟令下面的人做出此事,对不住十八娘了。”

李璟没想到这里头还有她的戏份。武惠妃有跟太子叫板的底气,她可没有。嗓子被胃酸反流灼得火辣辣地疼,她勉强挤出几个字:“无……无事,非太子阿兄之过。”

李瑛跟李璟虽谈不上多深的感情,但看着七岁的孩子苍白着一张脸、声若蚊蝇的模样,他也不会对李璟摆什么脸色,反而顺势叮嘱了她几句好好养病的话。

可一转头面对武惠妃,他那股忍耐力显然不够看的,他控制不住地冷哼一声:“是瑛给惠妃娘子造成困扰了。”

李隆基闻言,顺手抢过旁边婢女手中的扇子便抽了过去:“这是你对待庶母的态度?马上滚,别在这儿气朕。”

李瑛不敢再顶嘴,垂手行了个礼,匆匆退下了。

“是朕把阿瑛惯坏了,他竟如此容不下你们……”李隆基叹了口气,随即朝李璟招了招手。

一家三口凑到一处。李隆基絮絮叨叨地讲了些朝堂上的微小的趣事,逗得武惠妃花枝乱颤。李璟却是实在还没缓过来,在一旁止不住地打哈欠。

“带十八娘下去歇着吧。”李隆基转头吩咐高力士,“再去朕的私库挑几样小东西,送到十八娘那儿去。”

回到东偏殿,李璟的肚子就开始咕咕直叫。中午那一场闹的,谁都没顾上吃东西,全在那儿等着李隆基训太子。

令春去膳房要了碗汤饼,配了一小笼蟹黄毕罗,李璟吃完便沉沉睡了过去。

傍晚的霞光漫上天际,把云彩染了一层薄薄的绯色。

李璟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坐起来。

“睡了好久。”

令春伸手将纱帐挽起:“能睡才好呢,这是公主的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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