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初二,天宁寺。
天宁寺坐落于金陵城外北偏东方位,以寺中供奉的祈福娘娘和万亩苍翠的竹海远近闻名,是帝都不少善男信女进香甚或偷摸游乐的好去处。
近日连绵大雪,在不少地域造成灾情,朝廷已派各路赈灾人马前往处置。不知谁提了个,由各部臣工的女眷们前往天宁寺祈愿灾情消弭的主意,朝中无人反对,事情便这么定下来了。
说是祈福,其实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次法会上进献的香火钱,最后会由朝廷与寺中住持以善款的名义用于各地赈施。本质还是让臣工们从腰包中掏些银两,为自家的夫人小姐们搏个“善心”“积德”的好名声罢了。
而这些女眷们,年初二本也是回娘家探亲,部分夫人们平日逢初一、十五、娘娘诞日,进寺拜香,或求子或护家,或以烧香为由头、行女眷间交游玩乐之实的,本也不少,因此这一提议,倒也没有激起她们如何不满的议论。
但由于女眷们集体出行,又涉及钱款流动,其间需要考虑周到的事务着实不少。宫中派了年长女官作为朝廷方的主理,又命含玉郡主从旁协理,加之寺中人本就与官眷们交往密切,因此,即便事发突然,到这一步也没出什么错。而由于天寒路远,山中积雪深厚,护卫一事便交由掌了亲兵、且在女眷中名声颇好的晋王殿下。
这便是段离也得以出现在此的缘由,毕竟……谢清尧无论何时,只要她开口,都是有求必应。
此刻,段离撑着把上绘两支青竹的白底纸伞,身披厚厚绒绒的雪白大氅,一手提着竹青色的裙摆,沿着山径,慢慢地拾级而上。
四下除她外再无他人,仅有厚雪压得竹身弯到了极限,突然整块地落下,而后翠竹恢复挺立的零星声响。
寒林馥郁,万籁俱寂。
这般的安静,这般……被竹子包围的时刻,让她想起了那次湖湘之行。
不过半年多的时日……她,与他,竟已变了如此之多。
她站定,回身望向山下。
湖湘留给她的记忆,是微雨潇潇,滴青流翠,朦胧空明。
而眼前,在连日大雪的肆虐之下,所有景致只剩了黑白。一丛一丛黑压压的竹子上,覆着片片白雪,蜿蜒向着山下延展开去,让她想到沉默蛰伏的巨龙,一片片黑底白边的,仿若龙鳞。
他此刻虽不在她的身边,但这伞、这衣裙、大氅……全是他所送。
甚至事到如今,她看见竹子,便会想到他。
那般的挺拔潇逸,清俊夺目,却像眼前这些竹子一般……明明受了那么多的伤却从不告诉她,只自己抖一抖,便又嬉皮笑脸地站直,对她嘘寒问暖。
她感觉眼眶热了热。
从晋王府回到想容身边,见不到他了……她才发觉,自己总会想起他。
她和江南岸一帮人打雪仗的时候,他在做什么呢?一个人的棋局,一个人的投壶……想必会很无趣。那天晚上,她其实很想告诉他,她赢了想容,猜到了最后一根布条在想容身上,不过其中一根布条是有人和她换来的,还有些人想要围攻她,都被她一一闪躲了过去……他想必也会笑着奉承她最厉害了。
昨日初一,一年伊始,家家户户点了开门爆仗,寒烟满巷,晋王府上……也放了吗。
想问他,想和他说这些。
……想见他。
所以……即便想容还在病中,事务由宁玉代理,她理应守在阁中,但还是想来。
谢清尧给她的书信中写了他要来天宁寺两日,虽然他公务会很繁忙,但山中秘藏的热汤非常适宜女子疗养,她若想来,他也必定安排妥当云云……她看到这里立刻去央求想容。
想容约莫是病中兴头低落、反应迟缓了些,过了好半天,他才低垂着眉眼、面无表情地挤出一句:“想去便去吧。”
她巴巴地跑来了,然而诚然,有活干的人和闲人,中间还是有道鸿沟——现在她还没见上他一眼。和她打交道的,都是他手底下那个他们早已彼此熟识的羽林卫。
即便如此,她看到榻上叠放的那几套衣衫、屋里挂着的大氅,还是知道这是他又在送她东西了。
而她也毫不犹豫地选了竹青色这一身。
先前他们与她道:“殿下说姑娘可以去后山逛逛,上山小径仅此院落后方一条,我们守着,不会有闲杂人等上山。只是姑娘注意路滑,莫要摔着。”
她抬手抚了抚兜帽这一圈和软细密的奶白色绒毛,温温绵绵,不扎脸。
他做事向来妥帖周全,可要下多大的功夫,带着何等的心意……才能做到如此。
而她察觉得是否有些……太晚了?
思及此,段离只觉得一些气力从脚底溜走。
这种失去底气的……怯弱,她还是头一次体会。
想要回馈他……却又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好,喜得,患失。
握着伞柄的手不自觉用力,甚至有些发白,仿佛这样就能……
就能怎样呢……
她也说不清。
但她想快些回去,回屋里等他……等他来见她。
她一路跌跌撞撞,对周遭景色全无了欣赏之意,甚至好几次脚下打滑,只能勉强凭借过硬的身手站稳,即便如此,还是没能避免裙边衣边染上些泥水雪水。
她回到那间小院时甚至有些气喘吁吁,声音因急促比平时偏高偏尖,问道:“晋王……他……回来了吗?……”
羽林卫愣了一下,关切地回道:“方才派人来传话说账目上有些没对齐,还需在偏殿留一会。姑娘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是摔着了需要用药吗?我这就派人去知会殿下一声。”
原来……没有回来。
段离一颗砰砰跳动的心缓了下来。
在她往山下冲的时候,心中总有个不切实际的幻想,怕他回来了找不到她,还需劳累他上山寻她。所以她一路飞奔下来了,希望可以在路上遇到、或是屋里像往常一样见到他。所以她才会如此急切。
原来……只是她多想了。
“无事,不必打扰他……”她下意识地回,见对面眼中关切之色不减,似是不信她的说辞,只好又补充道,“我进屋歇歇,方才逛得有些累,可能睡上一会。”
意思便是,确实无需去打扰他。即便等下将他请回,见到的也会是小憩中的她。
“好,姑娘好生歇息。”
段离见对面应下,这才进了屋。
屋内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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