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房在走廊尽头,做过特殊隔音处理,门一关,外面的声音便被隔绝干净。
房间里摆着一台施坦威三角钢琴,黑色漆面映着窗外的光,琴盖边缘一尘不染。
许鹭将谱子放好,坐到琴前。
她主攻爵士钢琴,最近练的一首曲子始终有些问题,技术上勉强合格,但律动感差了口气,她弹过很多次,始终找不到准确的调整方式。
琴声在房间里铺开。
童书影站在一旁听了片刻,忽然掩唇咳嗽起来,她眉头明显皱紧,许鹭立刻停下演奏,转头看她。
“我去给您倒杯水。”
“不用。”童书影摆了摆手,走到门口,将门打开一条缝,低声对外面说了什么。
许鹭静默片刻,重新落指,从方才中断的地方继续,左手切分节奏,右手旋律向上攀升。
过了一会,门被轻轻敲响。
许鹭手指未停,只抬了一下眼。
宋惊渡端着托盘走进来,上面放着一份果盘和两杯温水,她姿态安静,衬衫袖口落在腕骨处,手指纤细,指甲圆润干净。
许鹭指下的节奏乱了一拍。
偏差很小,普通人几乎听不出来,童书影却立即蹙眉,许鹭索性停下,站起身,神色如常地向宋惊渡道谢:“麻烦师母了。”
宋惊渡和她对视一眼,脸上没有表情,很快便移开视线。
她将果盘放到矮桌上,又把其中一杯水递给童书影,低声道:“先喝一点。”
声音温柔款款,与她冷淡的神态并不相称。
许鹭安静地站在琴边。
那一晚的见面不涉及真正的情爱,宋惊渡提出了明确的要求。她喜欢被轻轻吮吸,含住时若即若离的齿尖会带起些微涩痛。
许鹭很快适应这种偏好,又十分守矩,不触碰她的底线,她记不清时长,走神时开始怀疑自己还没断奶。
现在,那个女人把水递给她的老师。
许鹭垂下眼,抬手将额前的碎发拂到耳后,重新坐回琴前,她的指尖落上琴键,表情平静,没有一点蛛丝马迹。
宋惊渡转身离开,琴房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许鹭听见门锁咬合的轻响,右手落下一个和弦,琴音莫名重了几分。
几分钟后,童书影抬手:“停。”
许鹭立即收住。
最后一个音在房间里消散,她安静地坐在琴前,脊背笔直,双手自然放在膝上。
童书影平时话少,教训起学生来却极其毒舌,曾经当着全班的面骂哭过好几个人。
许鹭不怕挨骂,在她看来,童书影愿意开口,就说明这个人还有被教的价值,真正让老师失望的学生,得到的往往只有一句冷淡的“还可以”。
“你今天弹的是什么?”童书影问。
许鹭看了一眼谱子:“《In a Sentimental Mood》。”
“我听不出来。”童书影神色冷漠,“节奏散,触键虚,左手像在抽筋,情绪一塌糊涂,既不克制,也不深情,只剩下故作姿态。”
许鹭垂眸听着。
童书影走到琴边,手指点了一下谱面:“这里的延迟不是让你犹豫,你每一次停顿之后,下一段该弹什么?感情处理得廉价又浮夸,技巧不够,情绪来凑,情绪也不够,就靠一张脸坐在这里耗时间?”
许鹭的唇角微微浮起一点弧度,她忽然在想——
如果童副教授知道自己的爱人在她面前露出过怎样的神情,此刻又会用什么措辞来骂人。
大概不会像现在这样冷静,说不定会咬牙切齿。
这个念头出现得十分不合时宜,许鹭唇边的笑意更深,童书影的脸色顿时沉下去:“你笑什么?”
“老师说得很准确。”许鹭从容回答,“我在反省。”
“你的反省看起来很愉快。”
“能发现问题当然值得高兴。”许鹭低眉顺目,语气诚恳,“至少证明我今天没有白来。”
童书影盯着她看了两秒,懒得深究,抬手示意:“从第二段重来。不要急着表现,你现在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知道自己哪里吸引人,得意忘形。”
许鹭手指一顿。
这句话如同针尖,准确刺进她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地方,她抬眼望向童书影,对方已经移开视线,显然只是针对演奏,并没有更深的意味。
“好。”
她重新将手放上琴键。
接下来的时间里,童书影反复打断她,要求她调整触键、速度和呼吸,许鹭没有再走神,所有情绪都被压进指尖,一遍一遍重来,直到原本浮躁的旋律渐渐沉下去。
一小时后,童书影看了一眼时间。
她病中精神不济,耐心比平时更少,只说了一句“自己练”,便离开琴房。
门关上后,许鹭收回手,坐在琴前。
骤然安静的空气让她脑海里不断回放着童书影的评价,双手不知何时变得冰凉,指尖贴着膝盖,几乎感觉不到温度,心脏在胸腔里一下接一下地撞动。
童书影的教授方式被学院的学生诟病许久,那些话许鹭听多了,逐渐习以为常,只是偶尔会出现生理反应似的颤抖。
她的理智依然坚定,稍微缓和了情绪,想到另一件事。
许鹭可以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那是宋惊渡的隐私,也是她们之间已经结束的一次会面,两个陌生人,之后不应该再有任何纠缠。
何况,她是老师的爱人。
许鹭缓慢呼出一口气,站起身,矮桌上的果盘十分精致,蜜瓜、西瓜、凤梨和橙子切成大小相似的切块,分量节制,但童书影一口没动。
许鹭盯着果盘看了一会,拿起小叉子,将水果一块一块吃完,她早上只喝了一杯咖啡,此刻胃里空得抽搐,蜜瓜的清甜落进舌根,反倒让饥饿感更加清晰。
她吃得很快,又把剩下的温水一并喝完,杯底落到桌面,发出轻微的碰撞声,许鹭深吸一口气,将谱子收进包里,推门走出去。
童书影大概已经回房休息,走廊里没有人。
客厅只剩宋惊渡。
她仍坐在沙发上,面对电脑处理工作,修长的手指偶尔敲击键盘,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她的眉心微微蹙起,神情专注而冷淡。
许鹭站在琴房门口,悄无声息,像一堵空气墙。
她看见宋惊渡衬衫领口上的一小片肌肤,女人脖颈颀长优美,在平整的衣领间留有余地,许鹭依稀记得自己的唇贴上去时,她颈侧细微的颤动。
更多细节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来。
宋惊渡闭眼时纤长的睫毛,手指攥住沙发边缘的力度,胸口上慢慢浮出的淡红痕迹,还有结束后,她一个人坐在昏暗灯光里,许久没有说话的样子。
许鹭的目光停留得有些久,已经称得上冒犯。
宋惊渡似有所觉,从电脑前抬起头。
两人的视线再次撞上。
她静默不语,眸色冷得像是诘问,无声地表达:你怎么还不走。
许鹭看出了宋惊渡的戒备,她坐得笔直,神色保持着恰当的疏离,如果许鹭开口说出一句不该说的话,她可以随时作出反应。
许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她淡淡弯起唇角,朝宋惊渡欠身:“师母,我先走了。水果很好吃,谢谢您。”
“师母”两个字被她说得自然又礼貌,没有任何异样,落在此刻的空气里,如同一根羽毛,漫不经心擦过绷紧的弦。
宋惊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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