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慰干脆地跪在蒲团上。抬眼,发现讨酒客一撩袍也跪在他身边。
他道:“其余人退到堂外。”
其他人犹犹豫豫,有些不愿意走,讨酒客握着手中剑,发力一振,剑刃滑出,去势不减,在堂中飞出一道银月似的弯弧,又分毫不差地回到了鞘中。
白芽最近被吓唬习惯了,早在他手刚振剑的时候就牵着阿长退出好几步,一个大跳离开屋子。扭头一看,身后那片反应稍微慢点的人已经被暴击伤打得躺倒在地。
白芽伤药不要钱似地迅速扔到几人身上,勉强在复活读秒结束前把这几个人救回来,喊:“愣着干嘛,还不跑!”
听着讨酒客那边又来一声剑吟,刚刚能爬起来了人再也顾不上各类debuff,爬起来互相搀扶着奔逃。
落在最后的花生门脚后跟刚一迈出大门,身后沉重的木门就砰地合上。吓一跳,缩回脚,要不是被旁边人搀了一下,险些摔倒。
是你牢管肉疼地花钱修复自己被削了一半的头发,咕囔:“这么暴力,怪不得搭上二十亿都拴不住老婆的心。”
门一合,室内的光线就陡然暗淡下来,刚刚拒绝二十亿都面不改色的林慰心莫名揪了一下。侧目看着讨酒客,但由于那张面具,很难看得清晰。
他有些想上手,只是为了避免他再来一次飞剑把他手削掉,只能按捺着,隔空点点:“为什么戴面具?”
讨酒客头微垂,将面具解了下来,只见那张上次见面还完好物损的脸此时多出了一道道黑紫的经络。
林慰吓得坐直了些,这视觉效果和上辈子“生化X机”里丧尸特效妆看着没区别,现实里见到视觉冲击更加剧烈。几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个活人。
“你这是?”
讨酒客不作答,将面具稳妥安置在桌上。仿佛摘面具压根不是为了他,只是本来就要摘下而已。
“……要不你还是戴上?”
讨酒客摇头,伸手。
林慰不解其意。
讨酒客没什么耐心,自己上手把林慰的面具也摘了下来,深深看着他中毒已深的脸。
“啧。”咱俩也算半斤八两,谁都没丑过谁,别看了好吗?林慰转身子,跪正了。
良久,他余光看到讨酒客挪开视线,此时,香已经燃了近三分之二了。
这香燃的似乎格外快一些。
讨酒客总算准备好一切,才开口。
“我之后说的话,你跟着我念。”
“我心悦我夫已久,”
林慰眼神疑惑,这话拐到他这里来是不是就是要改成,“我心悦我妻已久。”
讨酒客静静看过来,林慰一脸无辜地回视。改一两个字能出什么问题。
讨酒客还是强,什么都没说,由着他去了,转脸抬头。幽暗烛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诡异的紫黑筋络映得宛如古旧神像上的旱裂。
他轻声继续:“然而天崩地陷,山重水湍,有情人非吞冰饮雷不得神仙眷,心渐行远……”
林慰跟着念,听懂了,大致就是和祖宗吐槽一下他俩分开是天不造地不就,和他俩本人人品没啥关系,让祖宗该保佑子孙还是保佑着。
念的这段词格外冗长。不知道策划哪找的资料,离个婚别的什么都没有,光昏昏欲睡地跪着读词了。这一会儿功夫,林慰简直梦回读初中最贪睡的时候,除了“夫”改“妻”的时候强打精神起来一会儿,剩下的时间都迷糊得人事不省。
直到“……暂別吾君,此生两宽。”
念完这句,有段时间没声音。
林慰觉得额上轻飘飘落下什么东西,很痒,抓了一下,细腻的粉末在指尖揉开。
是香灰。
抬头,才发现讨酒客又换了几炷香。
他动作轻巧地走开,把笔墨拿了过来。
和离书摊开在地上,林慰接过蘸饱了墨的毛笔。
签名居然还得自己签,毛笔字林慰也不会写,接过笔,生疏地在手里调整了一下握笔姿势。
按照握签字笔的手势,也属于标准握法,可惜不太适合毛笔。
讨酒客重新戴好了面具,过来看了眼,要是没面具挡住,脸上的鄙夷恐怕会溢出来:“可曾读过什么书?”
林慰悻悻,下意识接道:“只略读过些女传罢了。”
讨酒客大概没明白他上哪读女传去,没理会,催促道:“会写名字吗?”
这当然会……但是,“额,写简体字还是繁体字吗?”
讨酒客叹了口气,终于意识到这还是个大字不识的,只得上前,跪在他身边,押着他向前俯身,随后握住了他的手,一笔一划带着写过去。
都是传承字,其实没有简繁之分。
林慰装模做样地羞涩一下,“刚离婚,这样不好。”
讨酒客没理他。
他字体十分锐利,写下“慰到”这俩字的时候显然也不太认真,三两划带过去,总共握着林慰手背的时间也没五秒。
可他手指抽离的时候,林慰依旧后知后觉地打了个寒颤,觉出冰窟似的冷来。
“等等。”
讨酒客名字还没写上去。
“虽然我不太想问,但你不会想坑我吧?”
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讨酒客轻巧地从他手里抽出笔,蘸着墨的笔毛轻轻从他虎口刷过,“我说过了,定远侯府家训,必须善待妻子。”
“但你看着好像也快死了,还能从鸩酒毒中保护我吗……”
讨酒客对字好不好看多半没什么执念,又是极快速的几笔,“邵见许”三字流畅写在纸上。
他打断林慰:“可以。”
中间似乎有电流声闪出一瞬,但随着他提笔,又转而消失了。
终于,大门洞开。
外面几名玩家迅速进来。
阿长见林慰动了两下,却没成功站起来,旁边所有人都一副并不关心的样子,不知道他们这帮玩家过惯了蹲坑一小时血液循环依旧流畅的虚拟游戏生活,还以为林慰腿麻了没人扶,上前搀他一把。
林慰却一动不动,依旧面对着香案,低垂着头。
对阿长来说,碰到一个人时,不同的肌肉状态会给他带来什么样的触感,他是十分熟悉的,于是一上手他就发觉有些异常,轻推:“恩人?”
只这一推,林慰就像没骨头似地向前倒去。
阿长眼疾手快地接住,将他侧放,也终于看到了林慰的脸。
“你干了什么!”阿长抬头,怒视讨酒客。
白芽也收到一则提示,跑上前:“慰?慰到!”
倒在蒲团上的人尚且没有彻底断气,但目光已经涣散了。
他面上轻扣着一个面具,系带很松,像是仓促间扣上去的,因此露出一小段没被遮住的面容,能看到嘴唇比之前还要夸张,已经完全像涂了黑颜料一样。
玩家们谁都没想到还有这一出,大失方寸。
与此同时,白芽盯着其中素净打扮的人,吼:“医师?有复活技能吗?来个啊!”
阅尽千帆无奈:“我不是医师啊。纯医师谁能这会儿就打进秘境里。”
“何况他中的毒可是金色品质,你请百八十个医师布个阵多半也救不回来。死就死了呗,反正你和他绑定着,你在他不就还能在秘境里复活吗?”
他说的对,系统从一开始就没做林慰能活着回去的准备。
橙色血条保护罩几乎就在讨酒客说完“可以”的时候陡然消失,可悲的是,因为刚好离婚,林慰甚至没能收到一句“讨酒客撒谎”的友善提示!
下一秒,毒发的debuff出现在状态栏,林慰血条神速归零,不等死后的复活时间结束,他的意识直接被从那具身体中提了出来。
那时候外边那群人甚至才刚刚踏进祠堂门!
后边他们所见到的那一切“生机未泯”,都是游戏自己编排上去的假象!
小五在给白芽拨语音通讯,等待接听的途中,林慰气得冲进创世境转圈,简直牙痒。
“什么叫‘绝不会坑害’,什么叫‘实话’!太可恶了,亏我还以为他有点君子风范,他就这样报答我吗?”
小五抽空劝他冷静:“确实不是什么好人。以后可以少些交集。”
林慰怒气冲头:“我不!等我复活后,我起码要弄死他一次!”
小五冷酷道:“那只是个虚拟人物,死亡也是虚拟的,和他置气只会伤到自己的身体。提醒您:您的心跳频率正在上升,如有意外情况请告知,疗愈玩家可随时登出本游戏。”
“……气死我了!”
白芽还没有接到电话。
延迟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她所处环境的确不太平,腾不出手来。
亡妻也是前妻,无论众人怎么想,任务实打实地完成了。
白芽刚拿道具选了在当前秘境直接复活林慰,整个秘境就天塌地陷似地剧烈摇晃起来。
讨酒客还不安生——他都能当众违约把林慰杀了,还有什么是他干不出来的!直接上前,把众人从祠堂里一扫一大堆地推飞出去,纵使白芽和阿长拼尽全力,也没能护住林慰尸身。
讨酒客夺走林慰的“尸体”,藏在祠堂中,外面的人可就受了苦了!
不知道他们定远侯府的祖先是不是真位列仙班了,总之保佑起一方水土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外边地震都能震飞人了,中间祠堂居然岿然不动!
紧接着,以祠堂为中心,砖瓦碎石都像被巨大的引力吸成一团,中心重压致使那处地方简直变成了个炮弹,不多时,陡然炸裂开来!
波及范围绝对不小!几人几乎在同时收到提示:
【剧情加载中……前置任务已完成。尊敬的玩家,恭喜你们共同开启本史诗秘境:旧日长庚!】
【本秘境探索度:0.5%
任务二已发布(完成可获取探索度2%):二十众八贼。
任务描述:据闻,琅山二十八贼众,那帮欺世盗名的乱臣贼子,居然与定远侯府世子爷关系匪浅?
任务指引:请玩家自行探索。】
新增一栏可视的【秘境探索人数:10人】
他们在场的玩家,去掉还没复活的林慰,一共就五个,人这么多只能是这段时间外边又杀进来一批人,却没能好运赶上林慰拉队伍的时候,以至于只能在外头苦苦挣扎。
撑这么久,无疑是高玩。
可现在,秘境重新开放的短短数秒内,探索人数就已经再度变成了5!
众人躲在祠堂外墙后,彼此对视,不知作何心情。
目前对此界最了解的林慰正在复活读秒,他们哪怕探索秘境,也无从下手。
是你牢管已经等不及了:“慰到什么时候复活?”
白芽痛苦且难堪地笑了笑:“这个啊,其实我也不知道。”
“嗯?”众人皆惊。
“大家知道的,我比较拮据,所以备用的复活道具没那么高端。我现在只知道两个事情。”
“第一,慰到最多还有三分钟就一定醒了。第二,他的复活点是在他遗体上……现在在讨酒客手里。”
半晌,“也就是说,我们要在三分钟之内把慰到从BOSS手上抢回来?”
白芽:“也不一定够三分钟。”
“……”
“没事,大不了讨酒客再刺死慰到一次,下次复活道具你用我的,我们带他逃远点。”花生门乐观道。
他同学——id渊深骑鲲那位,已经私发了几个复活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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